我放下了手中的蜡烛。
汉娜
陪同来宾
等我们最终到达这座岛风平浪静的水湾中时,我已经吐了三次,并且浑身湿透,寒彻骨髓,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扭成一团的旧抹布,紧紧地抓着查理,仿佛他是个人类救生筏。我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下的船,因为我的腿如同没了骨头一般。我也不知道查理带着这种状态下的我出现会不会有些尴尬。在朱尔斯身边时,他总是会变得有点儿风趣。我妈妈会把这个叫作“装腔作势”。
“噢,看哪,”查理说,“看见那边的沙滩了吗?那沙子真的是白色的。”我能看到海水在浅滩处变成了惊人的碧绿色,浪花反射着日光。在岛的一端,陆地中断分开,变成陡峭的高耸悬崖和巨大岩柱。而在另一端,有一座似真似幻的小城堡位于海角之上,它的下方则是数层岩石和轰鸣的大海。
“看那座城堡。”我说。
“我想那就是富丽宫吧,”查理说,“不管怎么说,朱尔斯是这么称呼它的。”
“就知道上流社会的人会给它起个特别的名字。”
查理无视我的话,继续说:“我们就住在那儿。应该会很有趣。而且也会是个不错的放松机会,不是吗?我知道这个月一直都挺难的。”
“是啊。”我点点头。
查理捏了捏我的手。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俩同时陷入了沉默。
“而且,你也知道,”他突然开口说道,“没带孩子,是为了换换环境。又可以做成年人了。”
我瞥了他一眼。他的语气中是有那么一丝丝渴望吗?最近我们除了养活那两个小人儿之外确实并没有做太多。有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查理对于我在孩子们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爱和关注,有一点嫉妒。
“还记得最初的那些日子,”一个小时之前,当我们驱车穿过康尼马拉美丽的乡村、一路欣赏着红色的帚石南和黑色的山峰时,查理说道,“周末是咱们带着帐篷坐火车到野外找个地方去露营的日子吗?上帝啊,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用整个周末来做爱,只在要吃东西或者散步时才抛头露面。我们似乎总能有些闲钱。没错,我们如今的生活以另一种方式变得很丰富,不过我明白查理是什么意思。我们俩是这群朋友中最先有孩子的——在我们结婚前我就怀上了本。尽管我不愿意做任何改变,但我还是不知道我们是否错失了再多几年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我有时会觉得还有另一个自我被我丢在了半路上——那个总想要再喝一杯,并且热爱舞蹈的姑娘。有时候,我很想念她。
查理是对的。我们需要周末出去一下,就我们两个人。我只是希望,我们俩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彻底逃离不必非得跟查理这个有些可怕的朋友光彩夺目的婚礼撞上。
我不愿意费那么大劲去想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性爱是什么时候,因为我知道答案会让人太过沮丧。无论如何,挺久的了吧。为了庆祝这个周末,我还做了比基尼蜜蜡脱毛……天哪,不管怎么说,如果不算上浴室柜里大部分闲置的那些小盒自助式脱毛蜡纸的话,这可是好长时间以来的头一回。自从有了孩子,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有时候似乎更像是同事或者搭档,而非情人,同在一家根基未稳的草创小公司,不得不将所有的关注都投入其中。情人。我们上一次把彼此视为情人又是什么时候呢?
“别废话了,”我把自己从这些思绪中拉回来,“看那顶大帐篷!真是巨大无比。”那顶帐篷如此之大,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帐篷城。要说有人能拥有一顶真正的豪华帐篷,就是朱尔斯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这座岛的其余部分近观要比远看时更加充满敌意。很难相信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我们要住在这么个令人生畏的地方。随着我们逐渐靠近,我能看到在富丽宫后面有一片黑色的小房子。而在山顶之上,一堆黑影屹立在大帐篷外。起初我以为那些是人影——一群在等待着我们到达的人。只不过他们看上去有些古怪,全都不可思议地纹丝不动。待我们离近时,我才意识到那些奇怪地竖立着的东西似乎是墓碑。而那些看似球形的大脑袋其实是十字架,凯尔特风的圆形十字架。
“他们在那儿!”查理说道,同时挥了挥手。
现在我也看见了码头上正在挥手的那群人。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尽管长期的经验告诉我,这么做很可能会把它们弄得更乱。我期望能给我一瓶水,让我喝一大口,帮我去去嘴里的酸味。
随着距离岸边越来越近,我看他们也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了。我看见了朱尔斯,而且即便离得这么远,我也能看出她的纤尘不染:她是唯一一个能够在这种地方身穿一袭白衣还不会马上弄脏的人。在朱尔斯和威尔身边站着两个女人,我只能认为她们一定是朱尔斯的家人——因为那一头光亮的黑发暴露了她们的身份。
“那是朱尔斯的妈妈。”查理指着年纪较长的女人说道。
“哇哦。”我说。她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她穿着黑色的紧身牛仔裤,一副小的猫眼黑色眼镜向后推到了光亮乌黑的波波头上。她看上去真不像到了有个三十多岁女儿的年纪。
“没错,她有朱尔斯的时候还很年轻。”查理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说道,“而那个肯定是——我的上帝啊!我猜那肯定是奥利维娅。朱尔斯同母异父的小妹妹。”
“她现在看起来也没那么小。”我说。她比朱尔斯和她妈妈都高;身材跟朱尔斯的凹凸有致截然不同。她看上去十分俊秀,相貌迷人,身材骨感,而且肤如凝脂,白到只有配上像她那一头黑发才真正好看的地步。她在牛仔裤里的双腿看起来好似用木炭画出来的两条细长线。天哪,这样的两条腿可真是让我梦寐以求。
“我真不敢相信她都这么大了。”查理说。他此时是在低语,我们离他们很近,他们或许可以听到我们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她是那个曾经迷恋上你的人吗?”我从依稀记得的某段与朱尔斯的谈话当中挖出了这个事实,问道。
“是啊,”他咧着嘴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的天,朱尔斯以前还总拿这事取笑我呢。那真是相当尴尬。挺好笑的事,但也很让人尴尬。她总是找各种借口过来跟我说话,还用那种十三岁小孩子能做出来的令人不安的挑逗方式在我身边晃悠。”
我看着码头上那个美丽的身影心想——我打赌他现在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马蒂在我们身边突然开始忙活起来,他在船的一侧放上护舷,并且准备了一根绳子。
查理上前一步:“我来帮忙——”
马蒂挥手示意让他躲开,我怀疑查理有点儿被这个动作惹怒了。
“扔到这儿来!”威尔在码头上大步朝我们的方向走来。电视上的他英俊潇洒。而见到本人再一看,他……嗯,简直是帅气逼人。“我来帮你!”他冲马蒂喊道。
马蒂扔给他一条绳子,威尔轻车熟路地在半空中接住,露出了一部分粗线针织毛衣下的腹肌。不知是不是出于想象,我觉得查理在我身边有点儿恼火。驾船本是他擅长的事:他年轻时是个帆船教练。不过眼下看来似乎所有跟户外有关的事都是威尔拿手的。
“欢迎二位!”他咧嘴一笑,向我伸过来一只手。“用拉一把吗?”我其实不需要,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接受了。他从腋下抓住我,一把把我提过了一侧的船舷,仿佛我轻得就像个孩子。我闻到了某种淡淡的男性香水的味道——是苔藓和松木——同时也沮丧地意识到我自己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就像呕吐物和海草的混合。
我已经知道了,他在现实生活中也这样,那种魅力,那种吸引力。在看他真人秀的那阵子,我读过一些关于他的文章——因为很显然,我不得不开始用谷歌去搜索能找到的关于他的一切——其中一篇文章里,撰稿记者开玩笑说她基本上就是盯着节目看,因为她没法把眼睛从威尔身上移开。许多人变得义愤填膺,声称这是一种物化,假如同样的文章出自男记者之手,那他会被活烤了的。不过我敢打赌,真人秀的公关团队已经在开香槟庆祝了。
其实,我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有很多镜头都是威尔裸着上身,或者哼哧哼哧地在岩壁上往上爬,看着总是令人难以置信地充满魅力。然而还不止这些。他能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面对镜头说话,一种很亲密的感觉,让你觉得你或许可以在他用树枝和树皮搭建的临时庇护所里,躺在他的身边,在他头灯的光线中眨眼睛。那是种十分友善的孤独感,荒野之中只有你和他。是一种诱惑。
查理朝威尔伸出了一只手。“噢,怎么搞的啊?”威尔说着就要给查理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并未理会他伸出的手。从这里我能看出查理的后背都绷紧了。
“威尔。”查理立刻一步躲开,唐突地一点头说道。在威尔如此热情的情况下,这差不多可以算得上是粗鲁了。
“查理!”此时朱尔斯走上前来,伸出了双臂。“好久不见。天哪,我都想你了。”
朱尔斯,查理生命中的另一个女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直到我出现之前都是。他们相拥良久。
最终,我们跟随着朱尔斯和威尔朝着海角之上的富丽宫走去。威尔告诉我们它最初是作为海防工事建造的,一个世纪以前,被某个富有的爱尔兰人改造成了度假别墅:一个你可以退避其中,招待朋友待几天的地方。不过假如你不知道的话,你可能几乎会相信它是座中世纪的建筑。那上面有一个小的塔楼,较大的窗户之间还有极小的窗户:“假箭孔”,查理说道——他对于城堡相当热衷。
我们在半路看到一座小教堂,或者说小教堂的遗迹隐藏在富丽宫后身。屋顶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几面墙和五根高高的柱子——可能曾经是教堂的尖顶——直插天际。窗户是石头上裂开的空洞,整个正面肯定已然倾颓。“那里就是明天将要举行仪式的地方。”朱尔斯说。
“真漂亮,”我说,“还那么浪漫。”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恰如其分。我认为这里很漂亮,有一种严酷的美。查理和我是在当地登记处结的婚,那里绝对称不上漂亮:是一间狭小的市政办公室,有点儿破旧,有点儿局促。当然,朱尔斯也在场,不过她穿着时髦,使她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整个过程大约也就用了二十分钟,我们出去的路上还碰到了下一对新人。
不过我并不想在像这座小教堂这样的地方结婚。这里是很漂亮,没错,不过它的美绝对带着一些悲剧色彩,甚至稍微有些令人恐惧。它矗立在那里,仿佛从地面伸出来的扭曲着长长手指的手,高耸入云。围绕它的则是一种阴魂不散的感觉。
我们跟在他们身后时,我看着威尔和朱尔斯。我从来都没把朱尔斯看作一个特别喜欢动手动脚的人,不过她的手可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就好像她没办法不摸他一样。你能看得出来他们存在亲密关系。而且有很多次。当她的手滑进他牛仔裤的后兜,或者从他T恤衫的里面往上摸时简直让人不忍直视。我打赌查理也注意到了。但我不想提起这些。因为那只会提醒我们注意到我们缺少性生活的事实。我们曾经拥有过非常美好并且大胆的性爱。不过这些天以来,我们一直都处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之中。而且自从有了孩子,我发现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查理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或者说查理是不是还那么想要我。如今我的两个乳房已经不同于给孩子喂奶之前,肚子上也全都是奇怪的松松垮垮的皮肤。我知道我不该问,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创造了一个奇迹;事实上,是两个。然而对夫妻二人来说,依然对对方充满渴望是很重要的,不是吗?
在查理和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朱尔斯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一段持久的关系。我总觉得她太专注于《下载》这本杂志了,以至于都没有时间做任何正经事。查理喜欢预测他们能持续多久:“三个月,充其量”。或者说“你要是问我的话,这段关系已经过有效期了”之类的。而每当朱尔斯真的跟他们分手以后又总是会给查理打电话。一部分的我很想知道,看见她如今终于安定下来,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猜应该并不十分开心吧。我对他们两人的怀疑有要浮出水面的苗头,我还是把它压了回去。
当我们走近那座建筑时,一阵咯咯的大笑声从上面某个地方突然爆发出来。我抬眼一看,看见富丽宫顶上的城垛那儿有一群男人正往下看着我们。笑声中透出一股嘲弄,我猛然意识到我身上衣服以及头发的状态。我相信我们就是他们的笑柄。
奥利维娅
伴娘
再次见到查理让我想起了以前我是怎么跟在他后面闲晃的。其实也就是几年前的事,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想起从前的我令人有些难为情。不过也让我有几分难过。
我正在找地方,以便躲开他们所有人。我走上那条经过毁弃房屋的小路,这些房屋是当初人们还住在这座岛上的时候遗留下来的。朱尔斯告诉我,岛民之所以放弃他们的家园,是因为他们发现生活在本岛上会更容易些,他们想用上电,想要各种东西。我明白。仅仅是被困在这里的事实就会让人发疯的。即使你想方设法弄到一条船到达了本岛,你离任何地方也都还有十万八千里呢。离你最近的,比如说H&M,我也不知道,恐怕得有好几百英里远。我一直都觉得妈妈和我住在偏远地区,不过现在我只觉得很庆幸我们没有住在大西洋中部的小岛上。所以,没错,我能明白你们为什么想要离开。不过看看这些有空空如也的窗户、摇摇欲坠外观的废弃房屋,很难不让人觉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
昨天,我在一处海滩上看见了某种东西:那东西是灰色的,比其余的岩石块要大,不知什么缘故,样子看起来却更加光滑、更加柔软。我走近了去看,发现那是一头死去的海豹。我想应该是个幼崽,因为它实在太小了。我慢慢地靠得更近一些,结果吓了我一跳。在另一面,也就是之前我看不到的那一面,海豹的尸体是完全敞开的,内里是暗红色,里面的东西都涌了出来。我无法将这幅画面从我脑海中抹去。从那时开始,这个地方就会让我想到死亡。
我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下到那个洞穴里,富丽宫里的一幅小岛地图上标记着这个洞穴。在地图上,它被称为耳语洞。它就像是地面上长长的一道伤口——两端都是开放的。你有可能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掉进去,因为洞口就藏在茂盛的草丛中。昨天我无意中发现这个洞时就差点儿掉进去。我可能会把脖子摔断。这样就会毁掉朱尔斯完美的婚礼,不是吗?这种想法几乎能让我面露微笑。
洞里一侧的岩石像一段台阶,我沿着它们往下爬。我脑袋里的所有噪音都降低了一个等级,我开始能够更容易地呼吸了,即使这个地方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硫黄,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腐烂了。这气味有可能来自四周到处都有的像大黑绳子一般的海草,也可能来自洞壁上斑驳生长着的地衣。
在我前方,是很小的一片砾石海滩,再远处就是大海。我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岩石有些潮湿,不过这整个地方都是潮乎乎的。今天早上我穿衣服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仿佛衣服被洗过还没有完全干。如果我舔舔嘴唇,还能尝到皮肤上咸咸的味道。
我想过要在这里待上很长时间,甚至在这里过夜。我可以藏在这个地方,直到整个仪式结束,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当然,朱尔斯会暴跳如雷的。尽管……她也有可能是假装生气,但实际上却偷偷松了一口气呢。我认为她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让我参加她的婚礼。我觉得她恨我是因为妈妈跟我的关系更好,也因为我至少偶尔会想要见见我的爸爸。我知道我就是个婊子。有时候朱尔斯真的会为我做些好事,比如去年夏天她让我待在她伦敦的公寓里。而每当我想起这个感觉就会很糟糕,仿佛嘴里有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因为这个地方的垃圾信号,我的Instagram被卡在了最顶端的一张照片上。那当然会是埃利最新的帖子。好像他们是在嘲笑我似的。下面的评论是这样的:
你们这帮家伙!???
我的天呐,太太太可爱了。
妈妈+爸爸
#同感?
那我们现在可以假定这是正式的了,是吗?*眨眼睛*
依然扎心。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我看着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微笑脸庞,一部分的我想要用尽全力把手机朝着洞壁扔过去。但那样也没法帮我解决问题。它们都还在我的身边。
我听见洞里传来一阵声音——是脚步声——吓得我差点儿把手机掉在地上。“是谁?”我问道。我的声音听上去又小又害怕。我真心希望别是那个伴郎乔诺。早些时候我碰巧发现他在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开始紧贴着洞壁往外爬去,手指尖都被附着在洞壁上的成千上万个微小而粗糙的藤壶擦破了。最终我把脑袋探出了岩石壁。
“噢,我的老天!”那个人影向后一个踉跄,手捂住胸口。原来是查理的妻子。“天呐!你吓了我一大跳。我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下面。”她有着北方口音,很好听。“你是奥利维娅,对不对?我是汉娜,查理的太太。”
“是啊,”我说,“我知道,你好。”
“你在这下面干什么呢?”她迅速回过头扫了一眼,好像在检查有没有人偷听。“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吗?我也是。”
冲这个我就断定我有点儿喜欢她。
“噢,”她说,“听起来可能有些糟,是不是?我只是——我猜如果我不在旁边的话,查理和朱尔斯能更好地叙叙旧。你知道,他们俩有好多往事,而那里面不包括我。”
她的话里带着些许厌倦。往事。我有90%的把握查理和朱尔斯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上过床。我不知道汉娜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汉娜在一块岩架上坐了下来。我也同样坐下来,因为是我先来的。我其实希望她能够理解我的暗示,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从口袋里拿出我那包香烟,从里面倒出一根,然后等着看汉娜会不会说些什么。她什么也没说。于是我再进一步,我想这也是在试试她,我给了她一根,同时递上了我的打火机。
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不该抽的,”她说,接着又叹了口气,“可为什么不抽呢?咱们在这儿有了如此的精神交汇——我现在都开始浑身发抖了。”随后举起一只手来给我看。
她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再次长叹一声。我能看出来她有点儿晕。“喔。这玩意儿直接上头啊。好长时间没抽了。我怀孕以后戒的。不过我逛夜店那会儿抽得很多。”她看了我一眼,“是啊,我明白——你在想那肯定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一定是这种感觉。”
我感到有些内疚,因为我刚才就是这么想的。不过从更近的距离看她,我能看到她一边的耳朵上打了四个耳洞,在手腕内侧有一处文身半掩在袖子里。也许她还有另外一面。
她又深吸了一口。“天呐,这烟真棒。我戒掉它们的时候就想,我最终会对这种味道失去兴趣的,或者不会再去想念它。”她发自内心地朗声大笑起来,“是啊。终究没有实现。”说完便吐出了四个完美的烟圈。
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卡勒姆以前也尝试过,但从来都不得要领。
“你在上大学,对吗?”她问道。
“是啊。”我说。
“哪个学校?”
“埃克塞特。”
“那学校不错,对不对?”
“对,”我说,“我觉得是。”
“我没上过,”汉娜说,“我们家没人上大学,”她咳嗽了一声,“除了我姐姐艾丽斯。”
对此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有谁没上过大学。就连妈妈都上过表演学校。
“艾丽斯一直都是聪明的那个,”汉娜接着说道,“我则是比较野的那个,信不信由你。我们两个人上的都是同一所差学校,但艾丽斯从那儿出来的时候成绩惊人。”她弹了弹香烟上的烟灰,“不好意思,我知道我有点儿絮叨。此时此刻,我心里一直在想着她。”
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过鉴于我们两个人素不相识,我觉得我也没法问她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汉娜说,“你喜欢埃克塞特吗?”
“我不在那儿了,”我说,“退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其实,附和她、假装我还在那儿应该简单得多。然而我突然不想对她撒谎。
汉娜皱了皱眉。“哦,是吗?你不喜欢上学了?”
“不喜欢,”我说,“我想……我交了个男朋友。而他又跟我分手了。”哇,听起来好无力的说辞。
“他肯定是个混账东西,”汉娜说,“如果你离开大学是因为他的话。”
一想起去年发生的桩桩件件,我的头脑就会发热,变成一片空白,我没办法认真思考,也没办法在脑子里把它们都理清。没有一件事说得通,尤其是现在试图把它们都拼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如果不把来龙去脉都告诉她的话,我没法解释清楚。所以我耸耸肩,说道,“嗯,我想他是我第一个正经的男朋友。”
正经指的是跟在私人聚会时勾搭上的人相比。不过这话我没跟汉娜说。
“而且你爱他。”她说。
她这句话并不像是问问题,所以我觉得也不必非要回答。不过我依然点点头。“是啊。”我说。我的声音非常小,还很嘶哑。我并不相信一见钟情,直到我在迎新周时在吧台对面看见卡勒姆,这个男孩有着黑色的卷发和漂亮的蓝眼睛。他慢悠悠地冲我微微一笑,就好像我认识他似的。仿佛我们一直以来都想要走到一起,要找到彼此一样。
是卡勒姆先表白的。我太害怕自己做傻事出洋相了。不过最终我觉得我还是不得不说出同样的话,似乎那是从我心中迸发出来的。当他和我分手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会永远爱我。但这话就是一坨屎。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我退学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跟我分手了,”我随即说道,“是……”我狠狠抽了一口烟,我的双手在颤抖,“我猜如果卡勒姆没跟我分手的话,其他的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其他的事?”汉娜问道。她往前坐了坐,很感兴趣。
我没有回答。我正试着想个办法继续说下去,不过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她没有逼我。所以我们陷入了一段长长的沉默,我们两个人就坐在那里,抽着烟。
“该死!”汉娜随后突然说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咱们坐在这儿的这段时间里天色暗了很多呢?”
“我想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我说。因为我们并没有面对着正确的方向,所以从我们这里看不到太阳,不过从漫天粉红色霞光中也能够推断出来。
“噢,天啊,”汉娜说,“咱们该回富丽宫去了。查理做任何事都讨厌迟到。他真是个老师。我想我还能再躲上个十分钟,不过——”她此时已经掐灭了她的烟。
“你去吧,”我说,“我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斜眼看了我一眼。“听起来像有事。”
“没有,”我说,“真的没有。”
我无法相信我距离对她和盘托出竟然已如此之近。我还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连我的朋友们也没有。这是种解脱,真的。假如我告诉了她,说出去的话可是收不回来的。我做过的事就将大白于天下了。
奥伊弗
婚礼统筹人
七点整。餐厅里摆好了晚餐的桌子。弗雷迪已经把晚餐盖起来了,这也就意味着这半小时是自由的。我决定去一趟墓地。花需要换新,而明天我们会忙得四脚朝天。
当我走到屋外时,太阳刚刚开始西沉,把一片火红洒在水面上。夕阳把沼泽上开始聚集的薄雾染成了粉红色,这片薄雾保守着沼泽的秘密。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光。
迎宾员们坐在高高的城垛上:我离开富丽宫时能听到他们的声音飘落下来——声音很大,比之前稍微有些含混不清,我敢打赌,这是健力士的功劳。
“必须大张旗鼓地把他们轰走。”
“对啊,咱们得做些什么。只能是传统的……”
我有点儿想留下来听听,以便确保他们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什么幺蛾子。不过听上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而我只有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是留给自己的。
小岛今晚在夕阳的映照下看起来格外美丽。不过也许永远都不会如我记忆中儿时来这里旅行时那般漂亮。我们一家四口到这里过暑假。没有哪个地方能够配得上那段美好的时光。但那是对你,对那份童年记忆所蕴含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的怀念,那记忆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珍贵、那么完美。
我到墓地时听到一阵飒飒声响,那是微风在石碑之间穿行扰动的开始。这或许是明天天气的预兆。有时候,当风真的刮起来,它似乎会从这里带上几个世纪以前女人们演奏挽歌[5]时的回响,带上她们为亡魂的恸哭哀号。
这里的坟墓相互之间挨得异乎寻常近,这是因为岛上真正的旱地非常紧俏。即使这样,沼泽也已经开始了对墓地边缘的蚕食,有几个坟墓被吞没到只剩最顶上的几英寸。其中一些石碑已经移得更近了,彼此靠拢,仿佛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上面那些仍能看见的名字都是些康尼马拉常见的名字:乔伊丝,弗利,凯利,康尼利。
当你想到即使现在一部分客人已经来了,这个岛上的死人数目依然远远超过活人时就会觉得有些奇怪。等到明天,这个平衡应该会恢复吧。
跟这座岛有关的本地迷信有一大堆。弗雷迪和我在大约一年以前买下富丽宫时,并没有其他的出价人。岛民们向来都不受信任,被看成一个被分离出去的物种。
我知道本岛上的人把弗雷迪和我当作外人。我就是个从都柏林来的油滑专断的“城里人”,而弗雷迪则是个英国人,我们是一对不怎么明事理、很可能贪多嚼不烂,还对鸬鹚岛的黑暗历史以及岛上幽灵都不了解的夫妻。实际上,我对这个地方的了解比他们认为的要多。从某些方面来讲,这个地方于我而言,比我这辈子了解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更熟悉。而且我并不担心它闹鬼。我有自己的幽灵。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带着它们。
“我想你了。”我一边蹲下来一边说道。石碑回视着我,空无一物,悄无声息。我用指尖触摸着它。它粗糙,冰冷且十分坚硬——与我能清晰回想起的脸颊的温暖,或者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头发相去甚远。“但我希望你能以我为荣。”每次我在这里蹲下来,都会产生同样的感觉:那股熟悉却又于事无补的愤怒在我心中升起,之后便把它苦涩的味道留在了我的嘴里。
随后我听到一阵咯咯声从我头顶上方的某处传来,就好像是在嘲笑我说的话。无论已经听见过多少次,这声音依然总能让我毛骨悚然。我抬起头,看见它就在那儿:一只大鸬鹚栖身于已然荒废的小教堂的最高处,它弯曲的黑色翅膀张开着,就像一把晾干的破伞。教堂尖顶上的鸬鹚:这是个不祥之兆。这里的人们管它叫魔鬼之鸟。卡莱赫·霍夫,黑巫婆,带来死亡的人。希望新娘和新郎不知道这个吧……或者他们别是那种迷信的人。
我拍了拍手,但那只动物并没有动。相反,它缓缓地转过头去,使我能够看到它完整的侧影,看到它嘴的冷酷外形。而且我明白它也在用它一侧闪着微光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它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回到富丽宫,我端着一托盘的香槟杯子去餐厅,为今晚他们喝酒做准备。我打开门时,看到有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我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新娘和另一个男人:马蒂用船带来的那对夫妻中的那个。他们两个人坐得非常近,手碰着手,低声说着话。他们并没有因为注意到我进来就马上分开,不过他们相互间也确实挪开了几英寸。同时,新娘把她的手从男人的膝盖上拿走了。
“奥伊弗,”新娘大声叫道,“这位是查理。”
我想起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我想您是咱们明天的司仪吧?”我问道。
他咳嗽了一声。“对,是我。”
“没错了,您夫人是汉娜,对不对?”
“是啊,”他说,“好记性!”
“我们刚刚正在梳理查理明天的职责。”新娘告诉我说。
“当然,”我说,“非常好。”我纳闷她为什么觉得有必要向我解释些什么。他们俩一起坐在沙发上时看起来非常惬意,然而我可不是到这儿来对我的顾客们做道德评判,甚至表现好恶或者品头论足的。如果一切进行顺利,弗雷迪和我应该完全消失在背景中才对。只有出了问题时我们才会站出来,而我会小心确保不出岔子。新娘和新郎以及他们的至亲至爱应该感觉这个地方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我们在这里只是为了使一切变得更容易,以保证整个周末平稳度过。但要完成这个任务,我还不能完全处于被动状态。这便是我这个角色身上那种奇怪的紧张感。我不得不用眼睛紧盯着他们所有人,当心任何危险的滋长。我必须试着保持领先一步。
注释:
[1]本岛:指爱尔兰本岛。后文同。
[2]皮特(Pete),彼得(Peter)的昵称。
[3]利维(Livvy),奥利维娅(Olivia)的昵称。
[4]夏尔美(Shalimar),法国香水世家娇兰代表作之一,又译一千零一夜。
[5]此处挽歌为caoineadh,源自爱尔兰盖尔语。
现在
新婚之夜
尖叫声在已经终止之后依然在空气中回荡,像一个被打碎的玻璃杯。叫声过后,客人们惊呆了。他们所有人都看向主帐篷外面,看向那传来叫声的咆哮的黑暗之中。灯光忽明忽暗,预示着又一次熄灭。
接着,一个姑娘跌跌撞撞地进了主帐篷。她身上的白衬衫表明她是个女服务员。但她的脸看上去却像一头野兽,眼睛又大又黑,头发乱糟糟的一团。她站在他们的面前,目不转睛。她似乎没有眨眼。
最终,一个并非宾客中一员的女人朝她走了过去。她是婚礼统筹人。“怎么了?”她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姑娘并未回答。宾客们能听到的似乎只有她的呼吸声。那呼吸声也有几分像是动物:既粗重又嘶哑。
婚礼统筹人向她迈了一步,试探性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姑娘没有反应。宾客们个个呆若木鸡,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其中一些人依稀想起早些时候见过她。她是那许多个微笑着递给他们头盘、主菜和餐后甜点的人里面的一个。她清理他们的餐盘,熟练地斟满他们的红酒杯,她红色的马尾辫随着她的每一步漂亮地摆动,她的衬衫洁白挺括。他们中的一些人回想起了她温婉如唱腔般的口音:用她帮他们续满酒吗,用她帮他们再拿些别的吗?除此之外,她就像是家具的一部分,是当下运转顺畅的机械装置的一部分,因为也实在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了。说真的,她还比不上别致的绿植布置以及银质烛台顶端摇摆不定的火焰那样值得给予些适当关注。
“发生什么事了?”婚礼统筹人再次问道。她的语气依然充满同情,不过这一次里面又多了些坚定,多了种权威的意味。女服务员已经开始浑身颤抖,抖得令她看起来给人感觉像是痉挛发作一般。婚礼统筹人又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仿佛要使她平静下来。那姑娘用一只手捂住了嘴,似乎有那么一刻她想要呕吐。接着,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在外面。”这声音刺耳得不像出自人类之口。
客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在听。
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说下去。”婚礼统筹人平心静气地说道。这次她轻轻晃了晃那姑娘。“说下去。有我在这儿呢,我想帮助你——我们都想。没任何问题,你在这儿很安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最后,那姑娘用她刺耳的可怕声音再次说道:“在外面。有好多血。”随后,刚好在瘫倒之前,她说,“有一具尸体。”
前一天
汉娜
陪同来宾
我咬住一块纸巾,以吸干我抹的口红。在这个地方似乎值得抹点儿口红。我们的房间非常大,顶得上我们家中两间卧室。所有细节都让人难以忘怀:放着一瓶昂贵白葡萄酒的冰桶,两个玻璃杯;高高的天花板上的古典吊灯;可以望向大海的大窗户。我不能离窗户太近,否则我会晕的,因为如果直接向下看,你会看到下方的海浪拍击着岩石,还有一小条潮湿的沙滩。
今晚,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房间染成了玫瑰金色。在做准备时,我喝了一大杯酒,酒的味道非常可口。空腹喝下的酒,再加上之前跟奥利维娅一起抽的烟,让我已经觉得有点儿晕乎乎了。
在洞里抽烟很有意思——那感觉就像是唤醒了过往的记忆。它鼓舞了我,让我想这个周末再去试试。我这一整个月都感到不安和悲伤: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我摆脱一点点了。于是我把自己塞进了一件&Other Stories的童装黑色丝质连衣裙里;穿上它我一直感觉都很好。我把头发吹干捋顺。哪怕一接触到外面潮湿的空气它们就又变成一大团卷毛,像灰姑娘的南瓜车一般,这份努力也值得。我还以为查理会等着我,结果相反,他只是在几分钟前自己回了房间一趟,所以我又有时间来刷刷牙,去去身上所有的烟味了,感觉自己像是个淘气的十几岁小姑娘。可我还是有些希望查理也在这儿。我们可以在那个爪足浴缸里洗个鸳鸯浴。
自从我们下了船,我几乎就没怎么见过查理,事实上:他和朱尔斯在傍晚时分一直都亲密地待在一起,详细讨论他作为婚礼司仪的职责。“抱歉,汉,”他回来的时候说,“朱尔斯想要把明天所有的事都仔细捋一遍。但愿你没觉得被抛弃了吧?”
现在,当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用欣赏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看起来——”他抬了抬眉毛,“很性感。”
“谢谢。”说着我轻轻一晃身子。我觉得自己很性感;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这么全力以赴了。而且我也知道,我不该介意自己已经记不起来他上次说这话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跟其他人一起聚在客厅里喝酒。这间屋子的布置跟我们的房间差不多:古老的砖石地板,竖立着很多根蜡烛的枝形大烛台,墙上装着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鱼的玻璃箱子——我觉得那些鱼可能是真的。不过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把一条鱼做成标本的。长方形的小窗户呈现出蓝色的暮光,外面的一切现在都拥有了一种朦胧的、超凡脱俗的特质。
烛光映照下的朱尔斯和威尔站在那里,被一群客人围在中间。威尔似乎正在讲某件趣闻逸事:其他人全都在听他说些什么,不错过他说的每个字。我注意到他和朱尔斯一直手拉着手,好像他们无法忍受触碰不到对方似的。他们在一起看上去是那么优秀,身材难以置信地高挑,气质如此优雅,她穿着定制的奶油色连衣裤,而他则穿着深色裤子,一件白色衬衫使得他晒黑了的皮肤显得更加黝黑。我本来还自我感觉良好,但现在一比才感觉到我自己的这身衣服实在相形见绌:于我而言,&Other Stories是一种疯狂的奢侈,但我确信朱尔斯是几乎不会冒险去逛高街上的连锁店的。
我最终静静地站到了离威尔近在咫尺的地方,这也不完全是偶然——我似乎是被他吸引过去的。能够离一个你在电视屏幕上看到的人如此之近,这是个令人陶醉的体验,是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距离这么近,我的皮肤都能感受到微微刺痛。当我走过去时,我意识到在回去继续结束他的逸闻趣事之前,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然后迅速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也就是说,我现在看起来很不错。一阵带有罪恶感的激动袭遍全身。自从有了孩子这些年以来——大概因为我总是跟孩子们待在一起——很显然,男人们对我都是视而不见的。当我不再感受到男人的目光,我才明白我以前一直视它们为理所当然,而我也乐此不疲。
“汉娜,”威尔转向我,带着他那出了名的大方的微笑对我说道,“你看上去美极了。”
“谢谢。”我喝了一大口香槟,觉得很性感,又稍有几分鲁莽。
“在码头上时我本来想问——咱们在订婚酒宴上见过吗?”
“没见过,”我抱歉地说道,“很遗憾,我们没法从布莱顿赶过去。”
“那也许我是在朱尔斯的哪张相片里看见过你。你看起来很眼熟。”
“也许吧。”我说。但我觉得不可能。我无法想象朱尔斯会拿出一张包括我的照片来展示;她有一大堆只有她和查理的照片。不过我明白威尔在做什么:他想让我感到宾至如归,成为大伙儿中的一员。我很感激他这种好意。“你知道吗,”我说,“我想我对你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以前在哪儿见过你吗?你知道……比如说在我的电视上?”
尽管有点儿俗,但威尔还是笑了,声音柔美低沉,我觉得自己仿佛刚刚赢得了什么似的。“罪过!”他说着举起了双手。他一抬手,我就又闻到了那种古龙香水的味道:苔藓和松木,由高档百货公司香水厅里发出来的森林地面的味道。他问起了我孩子们的情况,还有关于布莱顿的事。他似乎对我所说的话都入迷了。他是那种能让你觉得自己比平时更诙谐也更迷人的人之一。我意识到我玩得很开心,很享受这杯可口的冰镇香槟。
“现在,”他说,同时手掌放在我的后背上有如一个温和的提示,那股暖意穿透了我的礼服,“我来给你介绍几个人吧。这位是乔治娜。”
乔治娜纤瘦时髦,穿着一件紫红色丝质筒状礼服,给了我冷冷的一笑。她不太能调动脸上的肌肉,而我则尽量不盯着她看——我也不确定在现实生活中我是否曾经见过用过肉毒素的脸。“你去参加单身派对了吗?”她问,“我不记得了。”
“我不得已错过了,”我说,“因为孩子们……”这话有一部分是实情。不过那是在伊比沙岛上一个瑜伽静修所举办的,而我永远都不可能负担得起也是事实。
“你并没有错过太多。”一个男人——身材苗条,头发深红——突然加入了谈话。“只不过是一群婊子吃饱了撑的就着一瓶瓶天使之音闲聊天。天呐,”他说着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随后便低下头来要吻我的脸颊,“你可真够漂亮的!”
“呃——谢谢。”他的微笑表明他是出于好意,不过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这是一句恭维。
显然,这个男人就是邓肯,而他和乔治娜是两口子。他也是迎宾员中的一个,跟他一样的还有另外三个家伙。彼得——留着大背头,一副不务正业的样子。奥卢瓦费米,也可以叫他费米——高个子黑人,真的很帅。安格斯——与鲍里斯·约翰逊一样的金发和跟他差不多的大腹便便。不过以一种有趣的眼光来看的话,他们全都非常相似。都是一身挺括的白衬衫配上条纹领带,擦得锃亮的布洛克鞋以及定制的夹克,这些绝对跟查理从Next买回来的不一样。查理专门为这个周末去Next买了衣服,我希望两相比较之下,他不会觉得太尴尬。不过至少在那个伴郎乔诺身边,他看起来还是显得挺衣冠楚楚的,而那个伴郎则无论他的块头如何,总会让我想到一个身穿从学校失物招领橱柜里拿来的衣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