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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露西·福利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9

“乔诺,”威尔说道,“我刚刚正说到我估计该把你的威士忌拿出来了。来点儿尝尝。”他从桌边一跃而起,去拿了一瓶过来。

“噢,”汉娜说,“我能看看吗?”她从威尔那里拿过酒瓶。“这设计可真酷啊,乔诺。你是和什么人一起做的这个吗?”

“是啊,”我说,“我在伦敦有个哥们儿,他是个平面设计师。他设计得不错,对不对?”

“真不错。”她说道,一边点着头,一边用手指描摹着上面的图案。“我就是干这个的,”她说,“就职业而言,我是个插画家。不过感觉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休的是永久性产假。”

“能让我看看吗?”查理说。他从她手里拿过瓶子,读着上面的标签,皱起了眉头。“你肯定是跟一家酒厂合作吧?因为这上面写着这酒的年头已经有十二年了。”

“是啊。”我说,感觉就像我在接受面试,或者在做一个测验。他像是要努力找出我的错误。或许这纯粹是教师的职业病。“我的确跟酒厂合作。”

“好了,”威尔说着动作夸张地打开了酒瓶,“真格的考验啊!”他冲着厨房喊道,“奥伊弗……弗雷迪。劳驾能帮我们拿些喝威士忌的玻璃杯来吗?”

奥伊弗用托盘带了几个进来。

“给你自己也拿一个,”威尔一副庄园领主的架势,“还有弗雷迪。咱们都来尝尝!”奥伊弗还想摇头拒绝。他随即说道:“得听我的!”

弗雷迪拖着步子走进来,站到他妻子身边。他一直低垂着眼睛向下看,他俩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的同时,他的手在摆弄他围裙上的绳子。“真他妈是个怪人。”邓肯只张嘴不出声地冲我们其他人说道。那家伙正看着地板或许是件好事。

我打量了一下奥伊弗。她不像我一开始想的那么老:或许只有四十岁上下。她只不过穿得有些老气。以一种优雅的眼光来看的话,她长得也挺好看的。我不知道跟这么个让人扫兴的丈夫在一起她都在干些什么。

威尔把剩余的威士忌倒了出来。朱尔斯要了几滴:“我从来都不怎么喝威士忌的,我有点儿害怕。”她抿了一小口,我看到她还没来得及用手捂嘴就已经退缩了。但那只手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仔细想想,她或许是有意这么做的。很显然,她不是我的头号粉丝。

“这酒不错,哥们儿,”邓肯说,“这有点儿让我想起了拉弗格的味道,你知道吗?”

“对啊,”我说,“我猜也是。”相信邓肯对他的威士忌了如指掌。

奥伊弗和弗雷迪用他们最快的速度喝完了各自的酒,然后匆匆回到了厨房里。我能明白。我妈妈曾经在当地的乡村俱乐部工作过——就是那种安格斯和邓肯的父母可能有会员资格的地方。她说高尔夫球手们有时候会想要请她喝一杯,还觉得自己很慷慨大方,但其实这只会让她感到无比尴尬。

“我认为这酒太好喝了,”汉娜说,“我简直大吃一惊。我不得不告诉你,乔诺,通常情况下我不是个爱喝威士忌的人。”说着她又抿了一小口。

“好啊,”朱尔斯说道,“咱们的客人都很幸运。”她对我微笑了一下。不过你也知道他们所说的那种情况,就是有些人的眼睛并没有在笑。她的就没有。

我朝着他们大伙儿咧嘴一笑。但我觉得心里有点儿不舒服。我想这全都是拜刚才谈论的幸存者游戏所赐。想要提醒自己对于他们——对于其他几乎所有在特里维廉上过学的男生说这一切只不过是个游戏真的很难。

我望向威尔。他把手放在了朱尔斯的后脑勺上,正咧着嘴向周围所有人笑。他看上去像一个拥有了生命中的一切的男人。在我看来,他的确拥有了。而且我想,我们谈论的所有关于旧日时光的事,是不是也不会影响到他呢?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影响都没有吗?

我得摆脱掉这种奇怪的情绪。我猛冲向桌子的中部,拿起那瓶威士忌。“我觉得到了玩点儿饮酒游戏的时间了。”我说。

“啊——”朱尔斯大概是想要叫停,但她的声音被那帮家伙赞成的号叫声彻底淹没了。

“好嘞!”安格斯喊道,“爱尔兰酒令牌吗?”

“行啊,”费米说,“跟咱们在学校玩的一样!还记得拿小杯子一杯一杯喝李施德林漱口水吧?因为咱们算出来那玩意儿酒精度是二十五度。”

“或者是那些你偷偷带进来的伏特加,邓克[4]。”安格斯说。

“没错,”我说着从桌边跳了起来,“我去给咱们拿副牌来。”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目标来帮自己分散注意力。

我去了厨房,发现奥伊弗正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在一块写字板上检查着某个清单。我咳嗽一声还吓了她一小跳。

“奥伊弗,亲爱的,”我说,“你这儿有扑克牌吗?”

“有。”她说话的同时离我远了一步,好像很害怕我的样子。“当然有。我觉得客厅里有一副。”她的口音很好听。我一直都喜欢一个爱尔兰姑娘。她把“觉得”说成“截得”——这会让我笑得很开心。

她丈夫也在厨房里,正自顾自忙着操作烤箱。

“你在为明天准备东西吗?”我在等奥伊弗时问他道。

“嗯。”他说话时跟我没有眼神交流。我很高兴差不多只过了一分钟左右,奥伊弗就拿着牌回来了。

回到桌边,我给其他人发牌。

“我要去睡美容觉了,”朱尔斯的妈妈说道,“我从来都不喜欢烈性酒。”不是真的,我看到了朱尔斯的口型。朱尔斯的爸爸和那个热辣的法国后妈也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我也不行了,”汉娜说,她看向查理,“我们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是不是,亲爱的?”

“我不知道——”查理说道。

“来吧,查理老弟,”我冲查理叫道,“很好玩儿的!打起点儿精神来,及时行乐!”

他看起来还不太相信。

在那场单身派对上,事情有一点点失控了。查理这个可怜的家伙上的并不是像我们那样的学校,所以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做好准备。他只不过就是个……地理老师而已。我觉得那天晚上他去了一个黑暗的地方。我猜谁都会的。那个周末其余的时间里,他都再没怎么跟我们这帮人说过话。

我觉得这是又跟这帮家伙齐聚一堂了。他们中大多数上的都是特里维廉学校。我们全都被那个地方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这与威尔和我之间联结在一起的方式不一样——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过我们被其他事物捆绑了。那些仪式惯例,那些兄弟情谊。当我们凑到一起的时候,随之而来的就是这种从众心态。

我们有些得意忘形了。

汉娜

陪同来宾

自从“给我一便士”的小插曲之后,我就变得对那些迎宾员格外提防。他们喝得越多,藏在公学男生做派背后的某种黑暗且残忍的东西就越发显现出来。而我很反感此刻我丈夫的行为举止,他就像个渴望被他们团伙接纳的十几岁孩子一样。

“好了,”乔诺说,“大家都准备好了吗?”他环顾桌子周围。我终于明白他的眼睛哪里奇怪了。它们实在是太黑了,你都分不清楚虹膜的界限和瞳孔的大小。这使得他看上去是一副奇怪又茫然的表情,所以即便他在哈哈大笑,他的眼睛也不怎么配合。而相比之下,他脸上的其他部分则有点儿太富于表现力了,每隔几秒钟都要有变化,他的嘴特别大,而且动个不停。在他身上有一种疯狂的劲头。我希望它是无害的。就好比一只跳起来扑向你的狗,它想要的其实只是让你给它扔个球——而不是要撕咬你的脸。

“查理,”乔诺说,“你是要加入我们的吧?”

“查理,”我轻声叫道,想要引起我丈夫的注意。整个晚上他几乎没往我这个方向看过,他的全部精力不是集中在朱尔斯身上,就是拼命想要成为那帮家伙中的一员。但我想要跟他搭上句话。

查理是个特别温和的人:几乎没有提高嗓门说过话,也几乎没跟孩子们发过脾气。如果他们挨了骂,通常都来自我。也不是说他一喝酒就会变得更狂热,或者酒精会放大他的坏毛病。在日常生活中他并没有太多坏毛病。没错,也可能所有的那些愤怒全都隐藏起来了,藏在表层之下的某个地方。不过我能发誓,有几次我见他喝醉过,那样子就像是我丈夫被别的什么人取而代之了。这正是让人觉得更可怕的地方。这么多年以来,我已经学会了去观察,发现蛛丝马迹。他嘴唇的轻微松弛,他眼皮的低垂。我不得不学会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下一个阶段可就不好玩了。那就像一个小小的烟花突然在他的头脑中引爆了一样。

查理最终还是扫了一眼我这个方向。我故意慢慢地摇了摇头,这样他就不会搞错我的意思了。别参加。

“这他妈怎么回事啊?”邓肯大呼小叫道。噢,我的天,我被他逮了个正着。他转向了查理那边:“她还拴着你呐,查理老弟?”

查理的耳朵已然变得通红。“不是的,”他说,“显然不是啊。嗯,行。我加入。”

该死。我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既想留下来以便能尽量阻止他干蠢事,又想着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应该由着他去,让他自己想办法从中脱身。尤其是在他跟朱尔斯那么明显的调情之后。

“我要发牌了啊。”乔诺说道。

“等等,”邓肯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咱们应该先背诵校训。”

“对啊,”费米赞同他道。安格斯也站了起来:“来吧,威尔,乔诺。看在往日情分上。”

乔诺和威尔相继起身。

我看着他们——除了乔诺之外的所有人,他们全都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裤子,手腕上戴着昂贵的手表,显得如此优雅。我不明白这些之前显然已经混得很好的男人,究竟为何还一直对他们的学生时代那么念念不忘。我就无法想象对糟糕的旧邓雷文中学能说个没完。我对它从未有过任何怨恨,但它也不是我会时常想起的地方。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我穿着一件上面胡涂乱写了很多东西的毕业生衬衫离开了那里,却从未真正回头看过那段岁月。这帮家伙没有下午三点半放学后回家去看《圣橡镇少年》的经历——他们童年时代的大把时间肯定都被锁死在了那个地方。

邓肯开始用一个拳头慢慢敲击桌子。他环顾四周,鼓励其他人也跟他一起来。他们都加入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敲击得越快便显得越疯狂。

“Fac fortia et patere。”邓肯诵唱道,我猜这肯定是拉丁语。

“Fac fortia et patere。”其他人也跟着诵唱起来。

接着是一阵低沉、热切而坚定的喃喃细语声:

“Flectere si nequeo superos,

Acheronta movebo.

Flectere si nequeo superos,

Acheronta movebo!”

我望着这些男人,看着他们的眼睛是如何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闪闪发亮。他们的脸全都红了——他们很兴奋,都喝醉了。我感到后背一阵刺痛。就着蜡烛和从窗户中强行挤进屋中的黑暗,以及那诵唱与敲击之声的奇怪节奏,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在观看正在上演的某种邪恶仪式。这里面存在一种如原始部落般骇人的元素。我的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我能感到自己的心在急速跳动,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动物。

连续的敲击不断增强,如此疯狂直至达到顶峰,桌子上的餐具和刀具都在到处乱跳。一个玻璃杯从桌角掉了下去,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除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

“Fac fortia et patere!

Flectere si nequeo superos,

Acheronta movebo!”

最后,当我终于忍无可忍时,他们一起大吼一声,然后停了下来。他们相互注视,前额上的汗珠闪闪发亮。瞳孔看起来都更大了些,仿佛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影响。现在是如鬣狗叫声般的大笑,龇牙咧嘴,拍打着彼此的后背,用足以致伤的力道以拳头击打着对方。我注意到乔诺并没有像其他所有人那样笑得那么起劲。不知怎么的,他那副笑容并不令人信服。

“可这是什么意思啊?”乔治娜问。

“安格斯,”费米含混不清地说道,“你是拉丁语极客。”

“第一部分,”安格斯说,“是:‘行勇敢之事,且持之以恒’,这是我们的校训。第二部分是我们这帮男生加进去的:‘若我不能撼动天堂,那我便要掀翻地狱。’这以前都是在橄榄球比赛之前大家一起唱的。”

“还有呢。”邓肯露出一个让人厌恶的笑容,说道。

“这也太吓人了。”乔治娜说。但她却抬头凝望着她那红色头发、浑身是汗、目露凶光的丈夫,好像她从未发现他竟如此富有吸引力。

“这就有些说到点子上了。”

“好了,女士们,”乔诺喊道,“废话少说,该喝点儿什么了!”

从其他人那里又传来一阵表示赞同的呼喊声。费米和邓肯把威士忌和葡萄酒混在一起,加上吃饭时剩下的酱汁、盐和胡椒,兑成了一种让人无法接受的棕褐色的汤。接下来游戏开始——他们所有人都把双手猛拍在桌面上,使足了力气叫喊起来。

安格斯第一个败下阵来。在他喝的时候,那种混合液体洒到了他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把它染成了棕褐色。其他人则开始奚落他。

“你个白痴!”邓肯叫道,“大部分都顺着你脖子流下去了。”

安格斯咽下最后一大口,忍不住作呕。他的眼睛都鼓出来了。

威尔是下一个。他熟练地把它喝干。我看着他喉咙的肌肉在动。随后他把杯子底朝天举过头顶,咧嘴一笑。

下一个以拿到所有牌告终的是查理。他看着他的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来吧,你个货!”邓肯大声喊道。

我看不下去了。我不是非得看这个。该死的查理,我心想。这本该是我们一起出来过的周末,如果他就想要把自己撂倒,那他妈也是他自己的事。我是他妻子,不是他母亲。于是我站了起来。

“我要去睡觉了,”我说,“晚安,各位。”

然而无人回应,甚至都没人往我这个方向瞥上一眼。

我推门进了隔壁的客厅,刚一走进去我就被吓了一跳,猛地站住了。一个人影坐在黑暗中的沙发上。片刻之后,我认出那是奥利维娅。“噢,嘿,你好啊。”我说。

她抬头看我,两条长腿伸在前面,光着脚。“嘿。”

“在那里面待够了?”

“是啊。”

“我也是,”我说,“你还要再熬一会儿?”我问道。

她耸耸肩。“没理由去睡。我的房间就在那隔壁。”

仿佛得到了信号似的,餐厅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嘲弄的笑声。有人在吼叫:“喝了它——把它全喝干!”

现在是诵唱声:干了它,干了它,干了它——突然之间又转换成掀翻地狱,掀翻地狱,掀翻地狱!桌子被拳头砸烂的声音。然后有其他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另一个玻璃杯吗?一个口齿不清的声音传来:“乔诺,你他妈个白痴!”

可怜的奥利维娅,无法从所有这一切中逃开。我在门口踱起步来。

“没事,”奥利维娅说,“我不需要人陪着我。”

但我觉得我应该留下来。我为她感到难过。而且实际上我意识到我想要留下来。我喜欢早些时候跟她一起坐在洞穴里抽烟的感觉。其中有种让人兴奋的东西,一种奇怪的激动心情。跟她说着话,舌头上还有烟草的味道,我几乎都能想象自己又回到了十九岁,谈论着跟我睡过的男孩子们——而非一个两个孩子的母亲,同时还被抵押贷款弄得焦头烂额。此外还有一个事实,就是奥利维娅会让我想起某个人。不过我想不起来是谁。这让我很烦躁,好比你正努力要想起一个词,它就在嘴边,但就是说不出来。

“实际上,”我说,“我也没那么累。而且我明天早上不必早起去对付两个疯崽子。我们房间里有些葡萄酒——我可以去拿来。”

听到这句话,她微微一笑,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随即她伸手去沙发垫子后面拿出来一瓶看上去很昂贵的伏特加。“我从厨房顺出来的。”她说。

“噢,”我说,“好啊,这个更好了。”这真的是好像又回到了十九岁。

她把瓶子递给我。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酒顺着我的喉咙向下灼烧出一道冰冷的条纹,让我倒吸了一口气。“哇哦。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这么干是什么时候了。”我把瓶子又递给她,然后擦了擦嘴,“咱们之前被打断了,是不是?你当时正给我讲到那个家伙——卡勒姆吧?讲到你们分手。”

奥利维娅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我猜分手只不过是个开始。”她说。

隔壁房间又传来一阵哄堂大笑。更多的手在捶桌子。更多喝醉了的男人彼此大呼小叫。门“砰”的一声,接着安格斯从里面摔了出来,他的裤子褪到了脚踝,“老二”下流地耷拉在外面。

“抱歉,女士们,”他一双醉眼色眯眯地说道,“别管我。”

“噢,拜托,”我情绪爆发了,“赶紧……赶紧他妈滚蛋,别打扰我们!”

奥利维娅看着我,一脸钦佩,就好像她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个本事似的。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不太清楚这股子冲劲是从何而来的。或许是伏特加吧。

“你知道吗?”我说,“这儿或许不是聊天最好的场所,对吧?”

她摇了摇头。“咱们能去洞里吗?”

“呃……”我可从未计划过对小岛来一次夜间突袭。而且我确定因为岛上有沼泽之类的地方,夜里四处游荡是很危险的。

“算了,”奥利维娅马上说道,“我懂了。我只是……太奇怪了……我只是觉得在那儿说话会更容易些。”

突然间,我又有了和之前同样的感觉。一种奇怪的兴奋感,想要打破规则的感觉。“不,”我说,“咱们就去那儿。而且带上那瓶酒。”

我们从后门偷偷溜出了富丽宫。这地方到了晚上还真挺瘆人的。除了不远处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之外,四周都那么安静。偶尔传来一声奇怪的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咯咯笑声,让我的胳膊上汗毛直竖。最终我意识到那个噪音肯定是某种鸟发出来的。从声音判断还是只相当大的鸟。

我们缓步前行,那些废弃房屋在手电筒光线的映照之下,在身边若隐若现。黑黢黢敞开着的窗户就像空洞的眼窝,让人有种不安之感,仿佛那里会有什么人在向外张望,看着我们从这里经过。我还能听见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沙沙声、嘎吱声以及刮擦的声响。有可能是老鼠——不过这也不是个特别能让人心安的想法。

我们一边走,我一边能觉察到有东西在我们周围移动——速度太快,看不清,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短暂地瞥见那么一两眼。有什么东西飞得离我的脸太近了,我感觉它扫过了我脸颊上敏感的皮肤。我向后一跳,抬起一只手想把它挡开。是一只蝙蝠吗?反正太大了,绝对不可能是昆虫。

就在我们往下爬进洞去的时候,在我们前方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的黑影。我吓得险些把酒瓶掉在地上,愣了一下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影子。

这地方足够让你相信有鬼了。

注释:

[1]原文为法语。

[2]塞弗琳是法国人,英语发音不标准,此处为译者根据原文有意的拼写错误而故意采用音近字来翻译,下同。

[3]原文为法语。

[4]邓克(Dunc),邓肯(Duncan)的昵称。

现在

新婚之夜

四位迎宾员已经组成一个搜索队。他们带上了一个急救箱,还从入口处的支架上拿了大的煤油火把用作照明。

“好啦兄弟们,”费米说,“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他们所做的准备中包含着一种奇怪的火热干劲,近似于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他们可以成为准备去完成任务的侦察员,或者像他们曾经是学生时那样接受某种午夜挑战。

其他客人安静地聚在周围,看着他们做准备工作,为有人接管这件事,使他们得以待在这个明亮温暖的地方而感到宽慰。

对于那些在主帐篷里看着他们出发的人来说,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正要去猎杀女巫的中世纪村民:那点燃的火把,那高涨的热情。大风和停电更增添了那种超现实感。想象中在外面守株待兔般等着我们的骇人发现,呈现出一个奇妙的维度:它似乎并不是那么真实。况且,很难知道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以及他们是否真的可以信任一个歇斯底里的十几岁小姑娘说的话。他们中的一些人仍然抱有希望,希望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可怕的误会。

他们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小分队快步穿过入口处猛烈拍打着的帐篷门,高擎着火把走了出去,钻入外面那风声刺耳的夜晚,钻入风暴之中。

前一天

奥利维娅

伴娘

黑如墨汁的海水已经进入洞穴,在轻拍我们的脚面。它使得空间在感觉上更狭小也更封闭了。汉娜和我不得不坐得比之前更靠近一些,膝盖碰着膝盖,一支我们从客厅偷拿出来的蜡烛摆在面前的岩石上,外面有玻璃罩保护。

现在我知道这里为什么被称为耳语洞了。增高的水位改变了这里的音响效果,于是此刻我们说的所有话都会像耳语般传回到这里来,仿佛有人站在阴影中,重复着我们说的每一个字。很难相信那里其实没有人。我发现自己经常会回过头查看,以确保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蜡烛柔和的光线下,我无法完全看清汉娜。不过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我们彼此传递着那瓶伏特加。我觉得自晚餐以来我喝得已经有点儿多了。我吃不下太多东西,而喝下的酒则直接冲上了头。不过我需要喝得酩酊大醉才能够向她倾诉,喝得多到大脑都拦不住我说话才行。最近我特别需要把那件事告诉个什么人,有时候我都感觉它就像是要从我体内爆发出来,毫无预兆。可现在实际上时机已然成熟,我却又觉得舌头打结了。

汉娜先开了口:“奥利维娅。”

洞穴以耳语声做出了回应:奥利维娅,奥利维娅,奥利维娅。

“天呐,”汉娜说,“这个回声。你的前……他对你做过什么吗?我知道一个人——”她停了下来,然后又重新开始,“是我姐姐艾丽斯。她是在上大学的时候交的这个男朋友。而那个小伙子对于分手的反应真是够糟糕的。我是说,真的非常糟糕——”

我等着汉娜再多说几句,然而她并没有。她反而从我手中拿走了瓶子,喝了特别大的一口,差不多得有四杯的量。

“不,不是那样的,”我说,“没错,卡勒姆是有些混蛋。我的意思是,在紧接着就勾搭埃利这件事上,他做得并不是特别精明。不过分手是他主动的,所以不是那么回事。”我从她手里抓过瓶子,喝了一大口。我能尝出瓶子边缘她口红的味道。“那是在学期结束后的暑假里。我待在朱尔斯在伊斯灵顿的公寓里,当时她正好要外出工作几天。”

我在对着黑暗讲话,洞穴把我说的话用耳语声又传回给我。我发现我在对汉娜讲述我感到多么孤独。讲述我如何身在这样一个让我始终都觉得无比兴奋的大都市中,却又意识到无人可以倾诉。如何在周五晚上到沿着朱尔斯公寓那条路一直走下去的塞恩斯伯里超市,买薯片、牛奶和麦片作为早餐,又是如何在回家路上经过那些站在酒吧外喝着酒开怀大笑的人。如何拎着橙色购物袋,想着即将要看上一夜的网飞剧,觉得自己就他妈像个不合群的土包子。还有就是在那些我常常会想起卡勒姆,想起我们可能会一起做的事时是个什么样子,那些时候会让我觉得愈发孤独。

我依然不太敢相信我正在告诉她所有这些,而且是在我几乎都不了解她的情况下。不过这也许正是关键所在。或许,在来到这里的所有人当中,她就是那个我可以向其倾诉的人,因为从根本上来说,她是个陌生人。伏特加肯定也有帮助,而且还有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地方太过昏暗,我几乎都看不到她的脸。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我不能对她和盘托出。就连想想要这么做都会让我感到惊慌失措。不过或许我可以从头开始,看看一旦我已经告诉了她大部分事的时候,我是否有勇气把整个故事讲给她听。

“我在看手机,”我说,“而我能看出来卡勒姆跟埃利在一起。她把所有这些照片都分享在了Snapchat上面。有一张是她坐在他大腿上的。还有一张是她在吻他的同时伸出一根中指对着相机,就好像她不想让任何人拍照似的……可她自己却把照片分享给了全世界看,去他妈的吧。”

汉娜喝了一口酒,呼了口气。“那肯定会让你觉得特别难受,”她说,“我是说看见那些。上帝啊,社交媒体对这个负有很大的责任。”

“是啊,”我耸耸肩膀,“那的确让我觉得有点儿……混蛋。”为了不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跟踪狂,我并没有告诉她那些照片我看了多少次,也没告诉她我是怎么坐在那儿紧紧抓着我的塞恩斯伯里购物袋,一边看一边哭的。“我的朋友们都说我应该找点儿乐子,”我说,“你知道,就好比向卡勒姆展示一下他都错过了什么之类的。她们一直告诉我说让我上一些约会软件,但我不想在上大学的时候干这种事,因为那里面的一切实在是太肮脏了。”

“是什么软件啊,像Tinder那类的吗?”

我觉得她在尽力展现出她能跟孩子们打成一片。“对,不过其实已经没人再用Tinder了。”

“不好意思,”她说,“毕竟,我都上年纪了。我还能知道些什么?”她带着几分惆怅。

“你也没有多老啊。”我告诉她。

“好吧……谢谢了。”她的膝盖碰了碰我的。

我又喝了一大口伏特加。记起了在朱尔斯公寓的那个晚上,我是如何喝了一些她的葡萄酒,然后明白了我们在大学里喝的当地酒吧三英镑一杯的那些玩意儿绝对跟尿一个味道。我想起了穿着我的裤子和文胸,配上一副她的大眼镜四处走动的时候,我是如何觉得自己那么不落俗套的。我想象着这是我的公寓,我要出去找个男人,带他回这里来,然后睡他。再把这一切都展示给卡勒姆看。

很显然,我其实并没有真打算这么做。以前我只跟一个人发生过关系,就是卡勒姆。而即使那样也是相当平淡乏味。

“我创建了一份个人资料,”我告诉汉娜,“我断定在伦敦这种事是不一样的。在伦敦我可以去约会,而不会第二天早上就传得校园里尽人皆知。”

“我有点儿佩服你了,”汉娜说,“我从来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做这种事。不过难道,你懂的……你就不担心安全问题吗?”

“不,”我说,“我不是白痴。我没用我的真实姓名。也没暴露过我的真实年龄。”

“啊,”汉娜点点头,“那就对了。”我有种印象,觉得她并不信服我的解释,只是在很努力地不说别的话。

事实上,我把自己的年龄设置成了二十六岁。资料里面提供的照片看起来完全不像我。我翻遍朱尔斯的橱柜,给自己完美地化了个妆。不过重点在于看起来不要像我。

“我管自己叫贝拉,”我说,“跟哈迪德[1]同名,你知道吗?”

我告诉汉娜我是怎么坐在床上,在屏幕上滚动着所有这些家伙的照片,直到眼睛生疼。“他们大多数都很差劲,”我说,“都喜欢在健身房里把他们的T恤撩起来,要么就是戴着他们以为能让他们看起来很酷的墨镜。”我几乎要放弃了。

“不过我跟这个男人还真挺般配的,”我告诉汉娜,“他一下子吸引住了我。他……挺与众不同的。”

我采取了主动。这一点儿都不像我,不过我喝朱尔斯的葡萄酒喝得有点儿多了。

有工夫见面吗?我写道。

有,他的回复来了。我想见你,贝拉。你什么时间合适?

今晚如何?

停顿了很久。然后是:你别浪费时间。

这是我今后几周内唯一一个自由的晚上。我喜欢这话听起来的那种感觉。就像是说我还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一样。

好的,他回信了。一言为定。

“他这人什么样?”汉娜用手托着下巴问道。她紧紧地盯着我,看起来很着迷。

“比照片上还要性感迷人。而且比我大一点点。”

“大多少?”

“嗯……大约有个十五岁?”

“可以啊。”她是在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震惊吗?“那当你们真正见面的时候,他什么样儿啊?”

我回想了一下。对我来说,看到他一开始出现时的样子并不容易。“我猜我觉得他还挺性感的。而且……他看起来更像个男人。跟他一比,卡勒姆就像个孩子。”他拥有宽宽的肩膀,就好像他经常锻炼一样,还有晒得黑黑的皮肤。相比之下卡勒姆则是个骨瘦如柴的小帅哥。我暗下决心,像模像样的男人才是我的新菜。“不过,”我耸耸肩,虽然她看不见我,“我也不知道。我想一开始的时候,无论他有多性感,我内心里的一部分还是会宁愿他是卡勒姆。”

汉娜点点头。“是啊,”她同情地说道,“我明白。当你把心都放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就算布拉德·皮特走进来了可能也不管用——”

“布拉德·皮特真他妈的太老了。”我说。

“嗯……哈里·斯泰尔斯呢?”

这句话几乎让我笑出来。“对。或许行。或者蒂莫西·柴勒梅德也行。”我总是觉得卡勒姆看起来有点儿像他。“不过卡勒姆很可能压根儿也没想过我,埃利那对愚蠢的大奶子摆在他眼前的时候尤其不会。”我告诉自己最好别他妈再想他了。

“那这个家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史蒂文。”

“他说什么了吗?你们见面的时候,就没问问你怎么这么年轻?”

我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儿像要妄加评判。

“对不起啊,”她笑着说道,“不过说正经的,他问了吗?”

“嗯,他问了。他问我是不是真的有二十六岁。不过他并不是以怀疑的口吻问的,更像是,我也说不好——像是我俩一起在开的一个玩笑。其实对他来说似乎没那么重要,至少那时候不重要。而且他人很好,”我说,尽管现在已经很难再想起来了,“我玩得很开心。我讲的所有笑话他都笑。他还问了我好多好多关于我的问题。”

我回想着那天晚上的情景。在那家酒吧里,酒喝得直上头——我喝的是尼格罗尼,因为我觉得这样会让我看起来更老成一些。“我最初的计划就是能得到一张照片,”我说,“把它发在我的Instagram上。”让卡勒姆看看他错过了什么。

“我猜……”汉娜看着我,“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

“对。”我喝了一大口伏特加。

我还记得有那么一刻,当我觉得他可能就要说再见的时候,他却拉开了一辆出租车的门,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好吧,你要上车吗?”在出租车(甚至都不是优步,而是一辆正规的黑色出租车)上的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一直在说:你这是在干什么?你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但那个喝醉了的我,那个已经准备好要这么做的我,也一直在让那个声音闭嘴。

我们回了朱尔斯的公寓,因为她那时候刚刚搬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为此我觉得心里有几分不舒服,但我对自己说我会把床单洗干净的。

“哇哦,”他说,“这儿可真棒。这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吗?”

“是啊。”我说,感觉在他眼里我变得更加不落俗套了。

“然后我们就发生了关系,”我告诉汉娜,“我猜我想要在酒劲过去之前干这事。”

“感觉好吗?”汉娜问道。她听上去很兴奋。然后她又说,“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过性生活了。不好意思。我知道我说得太多了。”

我尽力不去想她和查理滚床单的情景。“嗯,”我说,“有那么一点儿——你懂的。一点点粗暴吧?他把我推到墙上,把我的裙子往上推到腰间,再把我的内裤拽下去。然后他——我能再喝一口吗?”汉娜把瓶子递给我,我迅速喝了一口。“他就舔我,从上到下,虽然我那会儿还没洗澡。他说他就喜欢这么干。”

“行啊,”汉娜说道,“真不错。哇哦。”

卡勒姆和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大胆冒险的尝试。尽管在他第一次让我体验他的嘴带给我的感觉之后,有那么一刻我奇怪地想要哭,我还是觉得我和史蒂文之间的性爱要比我和卡勒姆之间做过的任何事都要好。

“在那之后,我还见过他好几次。”我告诉汉娜。

与其说看到,还不如说我感觉到汉娜点了点头,她的头离我特别近,让我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我发现自己在给她讲述我是多么喜欢看到他眼中的我:一个性感的人,一个喜欢冒险的人。哪怕有时候他让我在床上做的所有那些事并不总是让我感到完全舒服,让我觉得力有不逮。

“我的意思是,”我说,“这跟和卡勒姆在一起时感觉不一样,和卡勒姆在一起感觉我们就像是……”

“心灵伴侣?”汉娜问道。

“对。”我说。这是个相当让人尴尬的词,不过它也十分准确。“我想这是不一样的。跟史蒂文在一起时,好像他只给我展示了他自己很小的一部分,让——”

“让你想要看到更多?”

“没错。我想我是有点儿被他迷住心窍了。而且他那么成熟,那么老练,但他想要我。然后——”我耸耸肩膀,“我就搞砸了。”

汉娜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猜想我想要证明给他看我很成熟。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似乎除了见面、做爱之外从来没干过任何其他事。我有种——有种感觉,他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才对我有兴趣的。”

汉娜点了点头。

“不过到了暑期结束时,朱尔斯的杂志要在V&A博物馆举行一个派对,我想着要是带他去的话应该会是件很酷的事。一次像模像样的约会。就如同想要给他留下点儿印象,使他觉得我已经长大了,成熟了一样。”

我给汉娜讲了我们沿着那些台阶拾级而上,看到那些十分成熟而富有魅力的人全都在里面东游西荡,个个看上去都像是电影明星一般。还有那个核对我们名字的家伙是如何上上下下打量我,仿佛他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那里,而史蒂文看起来却与那里颇为相称。

“我有一点点紧张,”我说,“尤其是不得不把他介绍给朱尔斯。而那儿还有很多免费酒水。我喝得太多了,想试着让自己感觉上更自信些。结果我可是出了大洋相了,不得不去洗手间里一边恶心一边吐——一塌糊涂。然后史蒂文就把我送上了出租车,让我回朱尔斯那儿去,我甚至都没法叫他跟我一起走,因为朱尔斯晚些时候也会去那儿。我记得他点了一些钱给了出租车司机,还嘱咐他要保证让我安全到家,感觉我就像是个孩子。”

“他应该陪你一起回去,”汉娜说,“他应该确保你平安无事,而不是把这个任务留给一个出租车司机。”

我耸耸肩。“也许吧。不过我都他妈这么丢脸了,也难怪他想要摆脱我。”

我记得我看着车窗外的他心想:我搞砸了。我还想假如我是他,或许我也只想回里面去,和那些跟我年纪相仿但能控制好自己酒量的人混在一起。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跟我玩失联了,”为了怕她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又说道,“比如说不回复我的信息,你懂吧?尽管我能看到那两个蓝色的小对钩。”

她点点头。

“我回到了大学里。有一天晚上我稍微多喝了点儿,心里很难过,在出去了一晚上之后我给他发了十条信息。凌晨两点时,我试着在步行去公寓的路上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也没有回复我的信息。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该死。”汉娜说。

“是啊。”

“那么说,就这样了?”见我不再说什么,她问道,“你就再没见过他?”然后看我不回答,她又叫道,“奥利维娅?”

可我无法说话。就像是我之前被施了什么咒语,让说话变得特别容易似的。现在则感觉要说的话仿佛都卡在了嗓子里。

在我的脑海里有这样一幅画面。白色上面有红色,全都是血。

我们回到富丽宫时,汉娜说她已筋疲力尽。“我直接上床睡觉去了。”她说。我懂了。在洞穴里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坐在黑暗之中,就着烛光喝伏特加,感觉我们好像可以无话不谈。而现在看起来我们几乎就像是过度分享了。我们好像越界了。

然而我知道我无法入睡,尤其是在所有那些男士依然在我房间外面玩着他们的游戏的情况下。于是我倚着外面的墙站了一小会儿,试图让在我脑子里奔腾的思绪缓和下来。

“你好啊。”

我吓得差点魂都飞了。“你他妈——”

是那个伴郎乔诺。我不喜欢他。我看见了他早些时候看我的样子。而且他喝多了——我看得出来,而我也醉得可以。借着从餐厅里透出来的光线,我能看到他咧着嘴,脸上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更多的是在抛媚眼。“想来口烟吗?”他递过来一支大号的大麻烟卷,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大麻气味。我能看见烟刚才放在他嘴里的那一头还是湿乎乎的。

“不了,谢谢。”我说。

“很乖嘛。”

我想要进屋去,可我刚一伸手去推门,他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手攥得紧紧的。“你知道吗,咱们明天得跳支舞,你和我。伴郎和伴娘。”

我摇摇头。

他又上前了一步,把我拉得离他更近。他的块头比我大太多了。但就在此处,在所有人都在楼上的情况下,他什么也干不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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