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考虑一下,”他说,“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一个年长一些的男人。”
“别他妈碰我。”我嘘了他一声。我想到了我的剃须刀片,就在楼上。真希望我此时就带着它,能摸到它最好。
我的胳膊猛地一下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然后笨手笨脚地去开门,手指头都有点儿不听使唤了。我能感觉到他自始至终都在盯着我。
乔诺
伴郎
抽完那支大麻烟卷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些大麻是我在到达都柏林以后,跟着那些游客在圣殿酒吧闲逛的时候想方设法搞到的。我不确定它们能跟通常为我供货的家伙给我的一样有劲,不过但愿它们能够助我入眠。今夜我需要一点儿大麻来帮忙。
在这座岛上,我们就像回到了那里,回到了特里维廉一样。或许跟这里的陆地有关。有悬崖,有大海。我满耳听到的都是窗外波涛猛拍下方岩石的声音。我记得那里的宿舍:一排排床铺和窗户外的栅栏。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还是为了把我们关在里面呢——或许都有一点点。而那里的波涛也同样冲刷着海滩,发出“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提醒着我保守那个秘密。
我有好几年没认真想起它了。我不敢。有些事你必须抛在脑后。不过好像到这里来就会迫使我直视它。而我这么做的时候,都他妈不能正常呼吸了。
我躺在床上,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后来还吸了大麻。但我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爬满了我的全身,好像我的床上爬着上百万只蟑螂。它们的存在使我无法入睡。我想要抓挠,抓破皮也行,只要能让这种感觉停下来。而且我也害怕如果真的睡着了,我就会做和昨天晚上同样的梦。在我记忆所及的时间里,我都没再做过那些梦了……年复一年。是这帮人。是这个地方。
这里很黑,简直太黑了。我觉得它正压在我的身上,像是要把我淹没其中。我在床上坐了起来,提醒自己我很好。没有什么东西要把我闷死,也没有什么蟑螂。有可能是大麻的缘故——别的东西,让我变得更加疑神疑鬼。我要去冲个澡,这才是该做的事。把水弄得热热的,再好好地搓一搓。
然后我觉得我看见了这个东西,就在房间的角落里。从黑暗之中逐渐长大,聚集成形。
不。这是我想象出来的。肯定是。别相信有鬼。
绝对是大麻,还有威士忌的缘故。我的大脑在捉弄我。该死,可我确定那儿就是有什么东西。我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它,可当我直视时,它似乎又消失了。我就像一个害怕床下藏着怪物的小孩,闭上眼睛,用手指压住眼皮,直到眼前都出现了银色的斑点。毫无用处。即使我闭着眼睛也依然能看到它。那东西有一张脸。而且根本也不是东西,那是个人。我知道那是谁。
“离他妈我远点儿。”我低声说道。随后我又尝试了不同的方法。“我很抱歉。那不是我的错。我没想到——”
我的胃里一阵恶心。所幸及时冲进了浴室,吐到了卫生间马桶里。我的整个身体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
朱尔斯
新娘
查理和我从屋顶上的城垛向外眺望,看到了本岛沿岸闪烁的灯光。其他人还在玩那些令人恶心的游戏。只有我们两个人上来这里,这件事有点儿不怎么正当,也有点儿草率鲁莽。或许是因为如同身处世界之巅,加上我们下方陡峭的地势和落差——虽然看不见却十分巨大——平添了一阵激动的战栗,使得所有事都让人稍微感到充斥着危险。或许是由于我们为黑暗笼罩。任何事都有可能在这里发生,而且没有人会知道。
“你能来这儿真是太好了,”我告诉他说,“你是我的伴郎,而不是威尔的。”
“谢谢,”他说,“很高兴到这儿来。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地方呢?”
“哦,你也知道。因为我的爱尔兰根。而且这里如此独特,我喜欢当第一个的想法。再有就是这里很遥远偏僻:对于阻止狗仔队有好处。”
“他们真的会试图拍摄他婚礼的照片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怀疑,好像他不相信威尔的名气能证明这一点似的。
“他们会的。而且把婚礼放在这么个荒野之地举行,相当符合威尔的公众形象。”
在某种程度上,我告诉他的所有事都是真实的。但却不是全部真相。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全身一僵。也许像这样的亲密接触已经不像它曾经的那样让人感觉那么自然了。回头仔细想想,曾经自然过吗?
查理清了清嗓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听上去很严肃。我警惕起来。“问吧。”
“他真的能让你幸福,对不对?”
我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一点点。“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感到他耸了耸肩。“就是字面意思。你知道我有多关心你,朱尔斯。”
“是的,”我说,“他能让我幸福。那我也可以问你关于汉娜的同样问题。”
“那可是大不相同的——”
“真的吗?怎么会呢?”我并不想听到他的回答;我也不需要又一个人来告诉我,说威尔和我之间的一切都进展得太快了。然后,因为今晚我喝下的酒比我想要喝的多——也因为除了现在我还有什么别的时间能够这么做呢?——我说出了这句话:“你是想说你本来能够让我更加幸福的吗?”
“朱尔斯……”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一种呻吟,“别这么说。”
“说什么了?”我故作不知地问道。
“我们也不会那么幸福。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这个你知道的。”说这话时,我能感觉他从我的身旁离开了,从悬崖的边缘退却了。
可我知道吗?而且他真的对此深信不疑吗?我知道他曾经有一次想要我。我仍然会想起那个晚上。那是一段我回想过太多次的记忆……比如我在洗澡过程中需要些“灵感”时。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起过这件事。也正因为我们没说起过,所以它还保留着影响力。我敢确定他也仍然会想起那个场景。
“那时候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他说道,就好像他可能读懂了我的心思似的。我不知道他是否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被自己的话说服了。“我刚才问你不是因为那个原因,”他说,“也不是出于嫉妒……或者什么其他的。”
“真的吗?因为在我听来,就像是你有点儿嫉妒。”
“我没有。我——”
“我告诉过你他在床上有多厉害吗?这是那种朋友之间照理应该告诉对方的事,不是吗?”我知道我有点儿过分了,但我就是忍不住。
“听我说,”查理说,“我只是想让你幸福。”
这可恶的高人一等的派头。我抬起头来,完全离开了他的肩膀。我现在能感到无论是从比喻的意义上还是身体的意义上,我们之间的距离都在扩大。“我完全有能力知道什么会让我幸福,什么不会,”我说,“省得你没注意到我已经三十四岁,早就不是那个十六岁、对你完全心存敬畏的处女了。”
查理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天呐,我知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在意你,仅此而已。”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查理?”我问道,“你给我写过一张字条吗?”
“字条?”
从他的一头雾水当中,我听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他。
“没什么,”我说,“无足挂齿。你知道吗?我要上床睡觉了。如果我现在就去,到明天之前,我就能睡八个小时了。”
“好啊。”他说。我感到我说今晚到此为止让他松了一口气,而这让我有点儿恼火。
“给我个拥抱吗?”我问道。
“当然。”
我向他靠过去。他的身体要比威尔的柔软,远不像曾经那样紧实。但他身上的气味还是一样。不知为何,是那么熟悉,这件事有些奇怪——想想都过去多久了啊。
我认为它依然存在。他肯定也感觉到了。不过吸引力从未真正走远过,对吗?我敢肯定:他吃醋了。
我回到房间时,威尔正在脱衣服。他咧着嘴冲我笑,我向他走了过去。
“咱们能从早先停下来的地方重新开始吗?”他低声说道。
我想,这也是抹去刚才跟查理那场对话的耻辱感的一种方法。
我拽开他衬衣上剩余的扣子,他则扯掉了我连衣裤上的一根带子,想要把它从我身上脱下来。我们之间总是像我第一次跟他在一起时一样——那么性急——只不过现在更好了,我们都明确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我们抵住床做爱,他从后面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到了高潮,格外强烈。这种情况下我没法安静。奇怪的是,感觉似乎自从我们被打断以后,这个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像是一种前戏。感受着其他人注视我们的眼神:羡慕,敬畏。看着他们对于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有多般配的那种反应。对了,还有就是跟查理稍微越了越界却又被断然拒绝造成的伤害。或许他也能听到我们发出的声音吧。
完事之后,威尔去洗澡了。他把自己照顾得无懈可击——他的生活习惯甚至会让我都相形见绌。我还记得当我意识到他那张长久不变的棕色脸庞其实并非因为经常暴露在自然环境中,而是用了和我同样的希思黎美黑防晒产品时,我还有点儿吃惊。
只是到了这会儿,穿着睡袍坐在单人沙发上,我才发觉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比逐渐消散的那种性爱的海洋气息更浓郁。毋庸置疑,这更为强烈的是大海的气味:在喉咙后部的一股咸腥,并且像是含着氨的强烈气味。在我坐在这里的同时,它似乎就从房间阴暗的角落里聚集起来,拥有了质感和厚度。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面很黑,空气也很冰冷。我能听到下面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更远些的海面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银光,就像是熔化了的金属,亮得我几乎无法直视。从我这里甚至都能够看到波涛涌动,仿佛水面之下进行着超乎寻常的肌肉运动,意味深长。我能听到上方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或许就在屋顶上。那笑声听起来像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嘲笑。
我想,大海的气味当然应该是外面比屋里更浓吧?可相比之下,吹进来的微风却是清新无味的。我有点儿搞不懂了。我伸手去梳妆台上点燃了香薰蜡烛。接着我坐回椅子上,想要尝试着平静下来。但我却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得太快了,我的胸口一阵扑腾。难道这仅仅是我们刚刚卖过力的后果吗?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我应该跟威尔谈谈那张字条的事。如果我还打算谈的话,现在正是时候。不过我今晚已经跟人起过一次冲突了——和查理——而我还不怎么能让自己直面这个问题,勇往直前地把它提出来。而且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无论如何,我有99%的把握。也许98%吧。
浴室的门开了。威尔走进屋来,毛巾在腰间打了个结。虽然我刚刚才要过他,但我的注意力还是一下子就被他那副身躯:身体上的平坦与隆起,腹部、胳膊和腿上的肌肉吸引了。
“你干吗呢?还不睡?”他问道,“咱们得休息了。明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
我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睡袍滑落到地板上,我当然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盯着我。我很享受这种方法的威力。随后我掀开被子,溜到了床上,就在这时,我裸露的双腿碰到了什么东西。这东西又硬又凉,仿佛一团死肉。在我不经意间把脚伸入其间时它似乎让了一下,但随即便裹住了我的腿。
“我的上帝啊!我的老天爷啊!”
我从床上跳起来,被绊了一下之后,手脚半伸开,躺在了地板上。
威尔瞪着我。“朱尔斯?怎么了?”
一开始我吓坏了,对于刚刚感觉到的东西厌恶至极,使我几乎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恐慌已经攫住了我的喉咙,令我窒息。那种震惊感袭遍全身,深入脏腑。这是那种噩梦里会有的东西——那种你梦到在你床上发现,醒过来时一身冷汗,然后意识到一切都是出于你想象的东西。但这个是真实的。我依然能感觉到它裹住我的腿时那冷冷的触感。
“威尔,”我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有个东西——就在床上。被子下面。”
他两个大步就跨了过来,双手抓住羽绒夹被,一把就把它揭开了。我忍不住尖叫起来。就在床垫的中间,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那是某种海洋生物,它的触手伸向四面八方。
威尔往后跳了一步。“这他妈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害怕,还不如说是生气。紧接着他又说了一遍,仿佛床上那东西没准儿能用某种方法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似的:“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那种大海的气味,咸咸的,有点儿腐败的气味此刻已经压倒了一切,正从床上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散发出来。
威尔回过神的速度比我快得多,他马上又凑了过去。就在他伸出一只手去抓它时,我大喊道,“别碰它!”但他已经抓住了那些触手,然后猛地一拉。它们全都挣脱开了,那东西看起来散架了——既可怕又令人厌恶。我们做爱的时候它就在那儿,在被子的下面等着我们……
威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丝毫不带幽默感。“看——不过是海草而已。是这该死的海草!”
他把它高高举起。我靠近了些。他说得没错。这就是那种我看到过的遍布这里的海滩,被海浪冲上岸来的又黑又粗的大绳子一样的东西。威尔把它抛在了地板上。
渐渐地,整个场景失去了它骇人听闻、令人毛骨悚然的那一面,转而沦为一片狼藉。我开始意识到像我这样四仰八叉,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简直狼狈不堪。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变得很慢,呼吸趋于平顺。
只除了一件事……这东西一开始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它为什么会在这儿?
有人对我们做了这件事。有人把这东西带进来,并把它藏在羽绒被的下面,这个人知道我们只有在上床睡觉时才可能发觉。
我转向了威尔。“谁有可能干这件事?”
他耸了耸肩。“嗯,我有我怀疑的对象。”
“什么?怀疑谁?”
“这是我们以前经常拿学校里的小男生们搞的恶作剧。我们会沿着悬崖上的小路下去,到海滩上捡一些海草——能拿多少就捡多少。然后我们把这些东西藏在他们的床上。所以我猜是乔诺或者邓肯干的——也有可能是所有那些家伙。他们大概觉得还挺好玩的。”
“你们管这叫恶作剧?咱们可不是在学校里,威尔,这是在我们的婚礼前夜!这他妈算什么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气愤也是种解脱。
威尔耸耸肩。“这恶作剧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你知道,都是冲着老交情。他们不是有意想惹你不高兴——”
“我想现在就去把他们全都叫起来,弄清楚到底是他们当中的谁干的。让他们看明白我觉得这恶作剧有多好玩儿。”
“朱尔斯。”威尔握住了我的肩膀。然后安慰起我来,“听我说,如果你真想这么做……好吧,那你也许会说一些让自己后悔的话。这可能会破坏明天的事,对不对?可能会改变整个局面的。”
我的确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上帝啊,他总是如此通情达理——有时候简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还总是采取最慎重的办法。我看着此刻地板上那团黑色的东西。很难相信它没打算传递某种更阴暗的信息。
“听我说,”威尔温柔地说道,“咱们都累了。这一天真够漫长的。现在咱们就别再为这个担心了。咱们可以用空余的房间里那个新床单。”
空余的房间是为威尔的父母准备的。他们对住在岛上这种古怪的想法表示嗤之以鼻。威尔似乎并不感到惊讶:“我父亲从来都没有被我做的任何事特别打动过——毫无疑问,结婚也不例外。”他看起来有些怨愤。他很少谈起父亲——这一点却与我的感觉相悖,那就是我丈夫的父亲对他的影响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大。
“再拿床新被子。”我告诉威尔。我差点儿就想说我要换到另一个房间去了。但那样会显得有些无理取闹,我为自己做了相反的选择而感到自豪。
“放心吧。”威尔用手示意了一下那团海草,“我还得把这玩意儿解决掉呢——相信我,我处理过比这糟糕得多的。”
在节目中,威尔经历过从狼群中脱险,也被吸血蝙蝠包围过——尽管他从未远离过剧组人员的帮助——所以对他来说这个看上去肯定是小菜一碟。跟遇见过的大风大浪比起来,床单上的一点点海草算不了什么。
“明天早上我得跟那帮哥们儿说一声,”他说,“告诉他们,他们全他妈是白痴。”
“好吧。”我说。他特别善于给人以安慰。他还特别——嗯,真的只有一个词可以用来描述——完美。
然而怎么就那么不合时宜,恰在此时,那张讨厌的小字条上面的词句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不是他所说的那样的人……骗子……说谎的人……
不要嫁给他。
“睡个好觉,”威尔安慰我说道,“这才是我们需要的。”
我点点头。
可我觉得我一宿都睡不着了。
奥伊弗
婚礼统筹人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奇怪的声音,一声哀号。它听起来像是人而不是动物发出来的——但与此同时又不完全像是人的声音。弗雷迪和我在卧室里面面相觑。所有客人也都已经在半个小时前上床睡觉了。我还以为他们永远都不知疲倦。我们不得不一直等到最后结束,以防他们需要我们帮忙。我们听着从餐厅里传来的敲击声,诵唱声。弗雷迪学过一点点拉丁语的皮毛,他能翻译出他们诵唱的内容:“若我不能撼动天堂,那我便要掀翻地狱。”我感觉听了这个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那几个迎宾员,他们就像是一帮大男孩。我得说他们缺少那种男孩子的天真无邪:不过也有些男孩并非真正的天真无邪。我的意思是作为成年男人,他们应该明白事理。而他们给人一种成群结伙的感觉,就好像本该各自乖乖听话的狗狗们,一旦凑在一起就管不住自己了。明天我非得密切关注着他们不可,要确保他们不会得意忘形。按照我的经验,有些最讲究不过的喜宴,出席的宾客也都是最阔绰最有头有脸的人,反倒最容易失去控制。我在都柏林组织过一场婚礼,参加的人包括了半数爱尔兰政界精英——甚至连爱尔兰共和国总理都到场了——结果也不过是见证了在第一支舞曲之前新郎与岳父的互殴。
而在这里,整座小岛还额外增加了一些危险。这个地方的蛮荒气息会深入你的内心。这些客人会觉得自己已经远离了正常的社会道德规范,不再受到其他人眼光的窥视。这些男人以前是公学学生。他们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用于被迫遵守一套很可能并不会以他们的离校而告终的严格规则:包括选择上哪所大学,做什么工作,住什么样的房子。依我之见,那些对这种规则最尊敬的人同时也是最喜欢打破它们的人。
“我得去看看。”我说。
“不安全,”弗雷迪说,“我跟你一起去。”我告诉弗雷迪我没事。为了让他安心,我还告诉他我会在出去的路上拿上炉火旁的那根拨火棍。我们两个人当中,我更勇敢一些,这个我知道。我说这话并没有特别自豪。只不过当最坏的情况已然发生时,你会宁可丢掉对其他任何事物的恐惧的。
我步入夜色之中,在这天鹅绒般的黑暗将我融入其间的同时欣赏着它的特质。尽管厨房还亮着光,但富丽宫里射出的任何光线对它的影响都微乎其微——楼上还有一扇窗户也亮着,那是即将喜结连理的新人住的房间。嗯,我知道他们还不睡的原因。我们听到了床在地板上有节奏的震动声。
我还不想用火把。那样会使我在黑暗中显得很蠢。我站在这里,聚精会神地倾听。一开始我能分辨出来的只是海水拍击岩石的声音,以及一阵不太熟悉的沙沙声,我最终确认那声音来自大约五十码外的主帐篷,是那些织物布料在微风中窸窣作响。
随后另一个声音又开始响起。此时我已经能更好地分辨出来了。那是一个人的呜咽声。但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却不可能听得明白。我转向声音的方向,就在此时,我觉得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在富丽宫后面附属建筑的方向上有什么物体移动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天这么黑我是怎么看到的。但我想这是我们身上动物本能中固有的特性。我们的眼睛在黑暗模式下对于任何扰动或者任何变化都是很警觉的。
那有可能是一只蝙蝠。有时候在傍晚时分,你能看到它们在暮色中轻快地掠过,因为飞得太快,你都无法确定你真的看见它们了。不过我认为那东西要更大一些。我确定那是个人,就是那个隐匿在黑暗中坐着哭泣的人。甚至在我多年以前来到这座岛上时,这里就流传着一些鬼故事,尽管当时岛上是有人居住的。悲痛的女人们哀悼着她们被残忍杀害的丈夫。从沼泽地里传来的声音否认他们得到了体面的安葬。那时,这些故事把我们吓得够呛。而现在我都能不由自主地体会到皮肤在骨头上绷紧的感觉。
“嘿?”我叫道。那声音突然一下子停住了。没听到回答,我便点燃了火把,用光柱向四处扫视。
就在我用火把以缓缓的弧线扫视时,光线捕捉到了什么东西。我马上对准了那个地方,结果照见了一个正盯着我看的人。光线照出了一头蓬乱的黑发和闪闪发亮的眼睛。就像是直接从民间传说中走出来的一样——一个小妖精:幻影小精灵,预示着厄运的来临。
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火把的光也随之摇摆起来。不过渐渐地,我认出那是谁了。那只不过是伴郎,无力地靠在一栋附属建筑的墙上。
“谁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含混不清。
“是我,”我说,“奥伊弗。”
“哦,奥伊弗啊。是来告诉我熄灯时间到了吗?该是乖孩子上床睡觉的时间了?”他歪着嘴冲我一笑,不过很是敷衍,我觉得那是火把照到的他脸上的泪痕。
“在这些附属建筑物附近转悠对您来说不安全,”我很现实地说道,那里面有旧的农用机械,能把人劈成两半,“尤其是还没带火把。”我又补充道。而且特别是你还醉成了这个样子,我心想。然而说来也怪,我感觉我仿佛是在保护这座小岛,不让它受到他的伤害——而不是反过来。
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他块头很大,喝得醉醺醺的,而且——我还闻到一股让人厌恶的甜腻的大麻气味。我又退后了一步,同时意识到手里的拨火棍被我攥得更紧了。随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歪七扭八的牙。“是啊,”他说,“到了乔尼小子上床睡觉的时间啦。知道吗,我想我有点儿太老了。”他先用手比画着从瓶子里喝酒的动作,接着又是抽烟。“这俩一起要是太多了的话,总是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还以为我他妈看见什么了呢。”
我点点头,虽然他看不到我。我也同样以为看见什么了呢。
我看着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富丽宫走去。这种强作的欢颜可没法让我相信。尽管他咧着嘴在笑,但似乎被裹挟在了痛苦和恐惧之间。他看上去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注释:
[1]贝拉·哈迪德(Bella Hadid),美国网红,著名女模特。
婚礼当天
汉娜
陪同来宾
我醒来时头很疼,想起了那些香槟——然后是那瓶伏特加。我看了一眼闹钟:早上七点。查理仰面朝天睡得很熟。昨晚我听见他进来了,脱掉衣服。我等着听他绊倒然后骂街,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似乎还能控制好自己的身体机能。
“汉,”他上床的时候冲我耳语道,“我不跟他们玩儿那个喝酒的游戏了。我只喝了那一小杯。”这句话让我对他的厌烦少了一点。接下来我开始纳闷儿这段时间里他还去过哪儿,跟谁在一起。我想起了他跟朱尔斯之间的暧昧。我记得乔诺是如何问起他们是否上过床——以及他们又是如何始终避而不答的。
所以我没理他。我假装睡着了。
但一觉醒来,我就觉得很兴奋。我做了些奇怪的梦。我觉得伏特加是其中部分原因,但也有昨晚开始时威尔的眼睛盯着我看的因素在内。接着是最后在洞穴里跟奥利维娅谈话:在黑暗之中,坐得如此紧邻,海水拍打着双脚,只有蜡烛作为照明,酒瓶在彼此之间传递着。秘密,不知何故还有些撩人。我发现自己留意了她说的每个字,她为我描绘出的画面在黑暗中栩栩如生。仿佛紧贴着墙的人是我,我的裙子被推到了臀部以上,有个人的嘴在我身上来回游移。这家伙也许就是个笨蛋,但这种性爱听上去却着实火辣。而这使我回想起跟一个陌生人做爱,你没法预期他的每一步行动时那种稍稍带点儿危险的刺激。
我翻身朝向查理。要打破我们之间长期的性缺乏,重新获得失去的亲密关系,或许现在正是时候。我把一只手偷偷伸进了被单下面,轻抚过他富于弹性的胸毛,把他的手往下放了放——
查理发出了一声困倦又诧异的咕哝,紧接着是他充满睡意的声音:“现在别,汉。太累了。”
我把手收回来,仿佛被扎了一下。“现在别”:感觉上我就像是个惹人烦的家伙。累是因为昨天熬得太晚,鬼知道他去干了什么,在来这儿的船上他还说过这是个属于我们俩的周末呢。真想让他知道此时此刻我的感觉有多强烈。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欲望,想要抄起床头柜上的精装书打他的脑袋。这种愤怒的冲动令人担忧。就好像我藏着这种想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似的。
然后便是一阵不足为外人道的思绪。我放任自己去猜想在威尔身边醒过来的感觉,肯定跟朱尔斯是一样的。昨晚我听见他们的动静了——富丽宫里的所有人肯定也都听见了。我又想起了昨天威尔把我从船上提起来时他胳膊上的力量。我也同样想起了昨晚我捕捉到他带着那种奇怪的探询的表情看着我的情景。感受到他的眼神停在我身上,力量感便油然而生。
查理在睡梦中嘟囔着什么,我闻到他嘴里有一股酸臭的晨起时的口气。我无法想象威尔会有口臭。突然间,我觉得该让自己离开这间卧室,离开这些思绪。
富丽宫里听不到活动发出的声响,所以我认为我是第一个起床的。
今天肯定会刮相当大的风,因为我在蹑手蹑脚下楼时,能听到风吹过这个地方古老的石头时的呼啸,窗玻璃在窗框中时常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用手掌拍打一般。我不知道是否昨天我们赶上的才是最好的天气。朱尔斯不会喜欢这种想法的。我踮着脚走进了厨房。
奥伊弗身着干净挺括的白衬衣和休闲裤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带夹子的写字板,看上去仿佛已经起来好几个小时。“早上好,”她说——而我感觉她在仔细打量着我的脸,“今天怎么样?”给我的印象是,奥伊弗那双明亮且会评判人的眼睛是不会错过多少事的。她是那种低调却又相当漂亮的人。我觉得她在努力对此轻描淡写,但依旧光彩照人。形状美丽的黑色眉毛和灰绿色眼睛。还有那种我梦寐以求的,天生的奥黛丽·赫本式的优雅以及那高高的颧骨。
“我觉得还不错,”我说,“不好意思。我没意识到还有人也起来了。”
“天刚亮时我们就起床了,”她说,“开始为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做准备。”
我几乎都已经忘记了真正的婚礼这回事。我不知道朱尔斯今天早上会有怎样的感觉。会紧张吗?我想象不出来她会对什么事感到紧张。
“当然。我打算去散散步,感觉头有点儿疼。”
“嗯,”她微笑着说道,“沿着经过小教堂的那条小路,主帐篷在另一边,往这个岛的山顶走是最安全的。那样能让你远离沼泽。再去门边拿双长筒靴——你需要特别小心地走干燥的地方,不然一不留神就跑到草皮上去了。那上面还有一些标识,如果你需要的话就打电话。”
电话。噢,天呐——孩子们!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彻底被我抛在了脑后,这让我一下子内疚起来。那可是我自己的孩子啊!这个地方竟然已经使我如此健忘,着实令我感到震惊。
我走出门去找那条小路,或者该说是那条小路的遗迹。因为这并不像奥伊弗描述的那么简单:你差不多能看出来它肯定是在哪儿被踩出来的,这些地方的草长得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好。我一边走,云层一边在我头顶极速翻滚着奔向远处的大海。今天的风肯定更大一些,天也更阴,尽管阳光会时常穿过云层,射出耀眼的光芒。巨大的主帐篷在我左面,当我经过时它在风中沙沙作响。我可以偷偷溜进去看一眼。不过我却朝着在我右手边的小教堂方向的墓地走去。或许这是每年这时我的心境的一种反映,每年六月,这种病态的情绪都会降临在我身上。
漫步在那些标识之间,我看到好几个特别与众不同的凯尔特十字架:不过我还是能分辨出模糊不清的锚和花朵形象。大多数石碑年代都过于久远,上面写的字几乎已经辨认不清。即使你能看清,那也不是英语:我猜应该是盖尔语。一些石碑已经断裂或者磨损得根本没有原来的形状了。我想都没想自己在干什么,便伸出手去摸了摸离我最近的那块石碑,感受了一下数十年来在风与水的作用下,原本粗糙的石碑变得光滑的地方。有几块石碑看起来稍微新一些,那些或许是在岛民们永远地离开这里之前不久立下的。不过它们多数也都长满了杂草和苔藓,仿佛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人照管了。
然后我无意中发现有个石碑很显眼,因为它上面什么也没长。事实上它被打理得很好:在它前面摆放着一个小果酱罐,罐子里插着野花。从上面的日期来看——我迅速地算了一下——这肯定是个孩子的墓,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达尔塞·马洛内,石碑上写着,消逝于大海中。我看向大海的方向。马蒂告诉我们,很多人都在试图横渡的过程中淹死在海里了。我意识到实际上他并未告诉我们他们是什么时候淹死的。我原以为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不过也没准儿是最近的。想想看:这或许就是其中谁的孩子。
我弯下腰去,又摸了摸石碑,感到喉咙的后部一阵疼痛。
“汉娜!”我转向富丽宫的方向。奥伊弗站在那儿正看着我。“不是这条路,”她说着指向以一条角度远离小教堂继续延伸的小路。“是那边!”
“谢谢!”我向她喊道,“真抱歉!”我感觉就像是非法入侵时被人当场抓住了一样。
随着我走得离富丽宫越来越远,小路上的标识似乎也彻底消失了。看起来很安全的长满草的一片片土地开始在我的脚下塌陷,变成了一片黑色的软泥。冰冷的沼泽水已经漏进了我右脚的靴子,我的脚在湿透的袜子里每走一步都“扑哧扑哧”地响。一想到很多尸体就在我脚下的某个地方,就让我浑身颤抖。我不清楚有没有人知道,今晚他们跳舞的地方离一个乱葬坑有多近。
我拿出手机。如奥伊弗所言,信号是满的。我给家里拨了电话。在风中我依然可以听得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接着是我妈妈的声音在说话:“喂?”
“现在不算太早吧?”我问道。
“才没有呐,亲爱的。我们已经起了有……呃,好像有几个小时了。”
当她把我的电话递给本的时候,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太高太尖了。
“你说什么,宝贝?”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我说你好,妈妈。”一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我就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我与他之间那种强大的感情纽带。就算我想用什么来与我对孩子们的爱相比较,那也不会是我对查理的爱。这种爱具有动物性,强大而有力,像血一般浓厚。那是对亲人的爱。我能找到的与之最为接近的,便是我对我姐姐艾丽斯的爱。
“你在哪儿啊?”本问道,“听起来像是大海的声音。有船吗?”他痴迷于各种船只。
“有啊,我们就是坐着一艘船过来的。”
“一艘大船吗?”
“有点儿大。”
“洛蒂昨天真的生病了,妈妈。”
“她怎么了?”我马上问道。
最令我担心的莫过于想到我所爱之人出了什么事。在我小时候,有时夜里醒过来,我会爬到我姐姐艾丽斯的床上,检查确认她是否还在喘气,因为我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事,就是她被人从我身边带走。“我没事的,汉,”她会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你要是想的话可以钻进来。”而我便会躺在那里,紧贴着她的后背,感受她呼吸时肋骨那种让人安心的起伏。
妈妈把电话接过来了。“没什么可担心的,汉。她昨天下午把自己撑着了。你爸爸——那个笨蛋——在我去商店的时候,让她和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单独待在一起。她现在已经好了,亲爱的,这会儿正在沙发上看CBeebies,准备吃她的早饭呢。好了,”她对我说道,“去享受你们这个迷人的周末吧。”
穿着湿透了的袜子,眼睛被风刺痛得直流眼泪,我想此刻我并不觉得这个周末特别迷人。“好吧,妈妈,”我说,“明天回家路上我会试试再给家打个电话的。他们没让您特别抓狂吧?”
“没有,”妈妈说,“说实在的——”她话语中这个小小的停顿听起来明确无误。
“怎么了?”
“嗯,是个很好的消遣吧。肯定的。照顾下一代嘛。”她停了下来,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就是在每年的这个时候。”
“是啊,”我说,“我明白,妈妈。我也有这种感觉。”
“再见,亲爱的。你照顾好你自己啊。”
我挂断电话时,一个想法突然涌入我的脑海。奥利维娅让我想起的那个人难道是她吗?是艾丽斯?全都对得上:身体单薄,弱不禁风,还有那副任人宰割的表情。我还记得第一眼见到我姐姐从大学回家来过暑假时的样子。她的体重掉了三分之一,看上去就像是个得了重病的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到外吞噬着她。而最糟糕的是,她认为她无法对任何人说起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对我也不行。
我开始往前走。接着我又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我不确定我走的路对不对,但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并不那么明显。从我这里看不到富丽宫,甚至也看不到主帐篷,它们都被隆起的地面遮住了。我还以为回去时的路会更容易一些,因为我知道路线。但我现在有些分不清方向了——思绪已经完全去了其他地方。我肯定走了一条不同的路;这里似乎沼泽更多了。为了躲开一片片又软又湿的黑沼泽,我不得不从一个干一些的草丛蹦到另一个,就这样坚持跳着。然后我有点儿被困住了,想冒个险跳一大步。但我判断错了:我的立足脚一滑,左脚的长筒靴没能落在草丘上,却踩在了沼泽松软的表面。
我向下一沉——并且还在一直往下沉。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地面打开了个缺口,把我的一只脚吞了进去。我失去了平衡,向后一个趔趄,另一只脚也像是被什么吸住了,还发出一个可怕的声响,快得仿佛鸬鹚黑色的喉咙把鱼一口吞下去一般。片刻之间,沼泽似乎已经没过了长筒靴的顶端,而我则越陷越深。最初的几秒钟我惊讶得都傻了,整个人呆若木鸡。随后我意识到我必须采取行动来拯救我自己。我伸出手去够面前那片干燥的土地,抓住了两大块草皮。
我用力一拉,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好像被卡得死死的。这可就太尴尬了,我心想,等我带着这一身污秽回到富丽宫时,还不得不去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接着我就意识到我还在往下沉。黑色的土壤已经慢慢没过了我的膝盖,到了我大腿的下半段。它在一点一点地把我吸进去。
突然,我不再顾及什么尴尬不尴尬的事。我是真的害怕了。“救命啊!”我大喊道。但我的话语全都被风声吞没了。我的声音想要传出几码远的距离都不可能,更不必说传到富丽宫去了。不过我还是又试了一次。我大声尖叫道:“救救我!”
我想到了沼泽地里的那些尸体。我想象着那些骷髅的手从地下深处向我伸过来,准备要把我拽下去。我开始在沼泽地的岸边乱抓一气,用尽全力想要把自己往上拉,同时还像只动物似的使劲喷着鼻息发出咆哮声。感觉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咬紧牙关,愈发努力。
然后我察觉到有种很明显的被人监视的感觉,脊梁骨不由得一阵刺痛。
“你要人帮把手吗?”
我吓了一跳,但却没办法很好地转过身去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话。他们慢吞吞地绕到了我的面前站住。是那些迎宾员中的两个人:邓肯和皮特。
“我们在做一次小小的探险,”邓肯说,“你知道吧,为了了解一下地形情况。”
“可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荣幸去营救一位危难中的少女。”皮特说。
他们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不动声色的。但邓肯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让我有了一种他们在讥笑我的感觉。当我苦苦挣扎时,他们可能已经观察我有一阵子了。我不想依靠他们的帮助。但我也真的没有本钱在这里挑三拣四。
他俩每人抓住我一只手。在他们的拉拽之下,我最终想方设法把一只脚从中挣脱了出来。就在我最终把脚从沼泽里拉出来时,靴子掉了,地面把它封盖住了,速度快得如同它打开时一样。我把另一只脚也拽出来,爬到了沼泽地的岸边,安全了。有那么一会儿,我只能匍匐在地上,因为精疲力竭和肾上腺素的原因浑身颤抖不止,完全攒不出力气站起身来。我几乎无法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随后我想起来这两个男人还在俯视着我,每个人还拉着我一只手呢。我吃力地站了起来,向他们表示感谢,看上去还算礼貌地迅速放开了他们的手——我们手指间相互交错地紧握,突然之间使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密感。随着肾上腺素作用的减退,我开始意识到,他们在把我拉出来时在他们眼里我是副什么德行:上衣洞开,露出我灰色的旧文胸,两颊通红而且汗流满面。我还意识到我们在这里是多么的偏僻隔绝。他们两个人,我一个人。
“谢谢了,伙计们,”我一边说着一边讨厌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我想我现在得回富丽宫去了。”
“是啊,”邓肯拉长了声调说道,“为了婚礼也得把所有这些脏东西都洗掉。”而我弄不明白是我太多心了,还是说他说这句话的方式背后真的有某种暗示。
我动身朝富丽宫的方向走去。我用穿着袜子的双脚,用尽我所能地以最快速度赶路,同时还小心翼翼地只挑那些最安全的交叉路口。我突然特别想要回到屋里去,没错,回到查理身边。给自己和沼泽地,而且说实话,也包括我的救命恩人之间留下尽可能多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