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蝶屋的某个房间,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悄自床上起身,他在一片漆黑中看了看对面的床铺,似乎想要看清对面人的模样。
但对床的人此刻背对着自己,他无法看清他的脸。
将嘴边隐约的叹息咽下,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下地,走到门口轻轻打开房门。
迷蒙的月光照进门坎,却在此时……
“爷爷。”
熟悉的声音传来,原来对床的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来到身后,语气平静地叫住他。
却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这小子,什么时候把气息收敛得这么好,自己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桑岛心中很是吃惊。
“爷爷,你要去哪里?”
“……”桑岛不语。
“带上我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
“……”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黑暗中人的眼神彻底黯淡下来。
“果然,到了最后,连爷爷也要抛弃我。”
听到这话,桑岛无法再保持沉默,善逸从小是弃婴,他是把自己当成亲爷爷一般尊敬的,他不能在这时伤他的心……
“善逸,你别乱想,你现在成长了很多,爷爷很高兴,只是我现在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你就不要跟着了。”
后面的人却不领情,直接拆穿:“什么是你该做的事,切腹吗?”
桑岛愣住,但想到善逸半夜守着自己的行为,便也能理解对方应该是猜到了什么,这个孩子虽然有时候看着稀里胡涂的,但意外的有很纤细的一面。
桑岛:“你就别管了,爷爷只是想为自己的错误负起责任。”
“什么错误,什么责任?因为狯岳堕落了,你就要去死?这也太不讲理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善逸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
“身为培育师,却没能起到好的引导作用,让弟子成了鬼,给鬼杀队带来巨大的隐患和损失,我本来就有责任……”
“那么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我,狯岳也不会堕落,那家伙从以前就很讨厌我,是我的存在导致了这一切!”
“胡说!”桑岛再也无法淡定,他转身冲善逸大吼,“这不关你的事,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责备自己!”
“这句话还给你,”善逸吼了回去,“你为什么要因为狯岳犯的错责备自己!”
“我……这不是一回事。”
桑岛语气沉重,大弟子堕落让他心痛,自责、愧疚、悲伤……种种情绪在他苍老的脸上闪过。
“就是一回事。”善逸重重地说道,眼泪自眼眶中蔓延而出,“是我的错,明明想跟师兄处好关系的,却反而把人推到不同的路上,被讨厌也是应该的,就连爷爷……现在也讨厌我了吧,所以才要丢下我一个人去寻死……”
“胡说!爷爷怎么可能讨厌你……”看到小弟子消沉的模样,桑岛更加心痛,老泪纵横道,“你是我的骄傲啊!”
“爷爷……”
善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别说什么被讨厌也是应该的这种话……是我不好,以前总是叫你学师兄,拿你跟狯岳对比,那其实都不是真心的,爷爷知道你是很好很厉害的孩子……狯岳讨厌你是因为他嫉妒,正因为看到你的可能性,他才会那么嫉妒,他害怕你……现在你已经超越他了,就继续你自己的道路,不要被过去的幻影困住……”
“爷爷……”
善逸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哭得好伤心,突然一把抱住师傅:“你早一点把这些话告诉我嘛!呜哇呜哇……”
片刻后,他忽的停下哭声,用衣袖狠狠擦了擦自己的脸,擦掉泪水和鼻涕,完全换了副神情,带着某种决意。
“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爷爷的心意了……既然如此,师门的责任就由我来承担吧。”
“什么……?”桑岛呆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雷之呼吸的继承人中出现了鬼,那么同样作为继承人的我,就该负起责任清理让门户抹黑的污点。这样就可以,不需要你谢罪了吧,对吗爷爷?”
这一刻,善逸的神情史无前例地认真和沉稳,就像变了个人般。
桑岛怔怔地看着突然成熟的小弟子。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熟悉的文雅声音——“正该如此,善逸你真的成长了。”
桑岛和善逸转头望去,原来不知何时,主公竟在天音大人的陪同下来到附近。
“抱歉听了你们的对话,但也因为这样,我才能看到这个孩子的觉悟,我真是太高兴了,比起因为自责而自裁,清理门户才是真正负起责任的做法……你说是吗桑岛?”
桑岛趴下身体土下座:“是,主公,属下惭愧。”
主公并没有责怪他:“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就交给弟子处理吧,我相信善逸一定可以做得到,对吗?”后半句是对善逸说的。
“是,主公,这是唯有我能做的事。”善逸的脸上满是坚定的决心。
主公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又转头对桑岛说道:“现在鬼杀队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不想看到再有队士因为无谓的理由死亡,前任队士也不行……你就留在本部,帮我多看着些孩子们,用你老迈的身躯再操些心吧。”
桑岛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是,属下领命。”
主公没有说不是他的错这种套话,反而要他继续做事,这对他来说却恰是一种救赎,自己犯的错不值得原谅,但他会在接下来的时间用尽所有力气去弥补。
……
因为深更半夜还拖着病弱的身体去处理事情,第二日凌晨,主公就有些受寒的症状,咳嗽,还发起了低烧。
他的身体状况牵动许多人的心,很快他的专属医生就来检查,给他开了药,勒令他不准再到处走动,必须卧床休息。
无奈,产屋敷耀哉只好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李桑来的时候,见到他拧着眉,定定望着门外出神,在思虑筹谋着什么,似乎有些难以下定决心。
顿了顿,李桑出声:“主公。”
见有人过来看望自己,主公回神微笑,温和道:“早安,店长桑。”
“早安。”
李桑放下手中提篮,拿出里面的料理:“我给你带了神仙粥,可以让你更快恢复健康。”
“神仙粥吗……这名字真好。”主公微微讶然,“麻烦你了,店长桑。”
李桑:“应该的,本来你会生病我也有些责任。”
神仙粥虽有“神仙”之称,用料却并不复杂,糯米、葱白、生姜和米醋就够了,烹饪的方法也不难,将淘洗干净的糯米和生姜放进砂锅煮沸,再放葱白,等粥煮得粘稠快出锅时,加入米醋,之后再稍微煮一会儿就行了。
这道料理也是药膳,之所以被称为“神仙粥”,便是因为见效很快,专治因风寒引起的感冒发热等症状,有“粥到病除”的美称。(注)
而经过李桑烹饪的神仙粥,自然疗效更好,见效更快,味道还特别好。
主公喝完这碗粥,几乎瞬间便觉得神清气爽,身体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不愧是以神仙为名号的料理,太神奇了。”他赞叹道。
李桑笑了下:“有用就好。”
他观察主公的脸色,似乎因为发了汗的缘故,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只是眉间似乎仍有一缕淡淡的思虑。
产屋敷叹了口气:“我这副残躯,总是这样让你费心,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李桑:“报答吗……我倒还真有件事。”
产屋敷好奇:“什么事,你尽管说。”
“那就请你好好活下去吧,活到见证鬼舞辻无惨灭亡,所有恶鬼消失,大家迎接新的生活,活到诅咒消失,寿命自然终止为止。”
“……”
产屋敷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你的话意有所指……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莫非店长桑是来自未来的人,因为看过我们所看不到的某种未来,所以才总是这样一针见血。”
李桑也沉默了片刻,产屋敷主公总是敏锐的,拥有洞察人心的天赋,某方面来说,他也是很可怕的人物。
“……如果,我真的见过未来呢?”
产屋敷惊讶,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
“只是说如果而已。”
“原来如此,”产屋敷顿了顿,明白对方的意思,顺势道,“那么,我们就来说说这个‘如果’,如果你真的见过未来,那又是怎样的未来呢?”
“你作为诱饵自爆,你的妻子和两个大女儿陪你共赴黄泉的未来。”
产屋敷手指一颤。
“那么,无惨呢?”
“重伤,躲回无限城,鬼杀队大部分剑士都战死了,才将他拖到地面上杀死。”
“……是吗。”
“你真的想要那样的未来吗?”李桑认真问。
产屋敷是个殉道者。
原剧情里,他算到无惨会来袭击鬼杀队总部,便拿自己当诱饵,在房子下方埋藏了大量炸.药,与无惨对峙后便直接引爆炸.药,确实给了没想到他能做到这种地步的无惨重重一击……但这同时也付出巨大的牺牲,他,陪在他身边的妻子,和他的大女儿二女儿全都被炸死。
她们当然都是自愿的,因为不想让丈夫/父亲独自赴死,也为了麻痹无惨的戒心。
那他呢,真的想让妻子和两个女儿陪着自己去死吗?
“我当然……”
产屋敷闭了闭眼,不知为何,随着店长桑的话,他有种亲眼看到事情正在发生的感觉——其实这也是可以预见的不是吗,如果自己的病情持续恶化,那么对他来说,与其茍延残喘,肯定会将自己的最后一点价值也榨干。
自己的死亡,不但可以给无惨重击,也能让鬼杀队的士气空前高涨,对他来说,这笔交易简直太划算了。
而这,其实也是他这段时间正在盘算的计划。
因为他知道,鬼舞辻无惨一定会来。
但如果真到那一步,不用想也知道,天音肯定不会离开,而他的儿女们……辉利哉必须承担起新主公的责任,所以会活着,自己也不可能让所有的儿女都牺牲……所以,陪着自己赴死的,恐怕会是两个大女儿。
他的儿女都跟自己一样,背负着产屋敷一族前年来的诅咒与使命,内心其实有着巨大的空洞,唯有彻底消灭鬼舞辻无惨才能够消除,为此,他们随时都可以付出生命,并不会吝惜半分。
可他毕竟也是人类,难道真就忍心妻儿去死吗?
但现在不一样,事情起了变化,他的预测能力有时会失效,而这,就是从遇见店长桑那时开始的。
产屋敷沉沉吸了口气,将所有的思绪压下。
“如果店长桑所见的那个未来里,唯有那样做才能消灭鬼舞辻无惨的话,那么,我恐怕还是会选择那个未来。”
李桑轻轻叹了口气。
产屋敷却又道:“但是,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不正是因为事情已经有了变化,你想说服我改变计划吗?”
“没错,”李桑抬眼看着产屋敷,“现在不一样了,你可以更相信你的孩子(剑士)们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