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夏实际上比面上表现出来的还要震惊一些,他从未想过竟然有人敢去挑战天道，试图创造灵气。
可是仔细想来，在灵气逐渐稀薄的今日,出现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有些恍惚，一会儿觉得昊英道君似乎是正义之士，虽然起初目的不过是为了自己,但若是能成功，将为天下修仙者在这困境中化出一条道路。毕竟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但他一会儿又觉得这是十分令人战栗恐惧之事，血蚕丝的成果是美好的，但要达到最终形态，需要的养料是人,是灵，是一切灵气的来源。
让同胞成为自己修仙之路的养料，这无不惊耳骇目！
应夏恍然觉得，他这个魔比起渡劫期的道君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这修仙者怎么一个比一个的还要吓魔？
究竟他是魔还是这些修仙者是魔？怎么一个个都比魔还要离经叛道、违背人伦？
三观一时受到冲击,摇摇欲坠。
应夏懵懵之际感觉到一双带着暖意，清风般柔和的手掌，温柔地虚拢住他的视线，让他从迷蒙中清醒过来。
他回过神来才察觉,原来刚才他是入障了。
应夏下意识抬头去寻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本想借着多情柔和的泉水滋润有些破碎的感官,却没想到撞入的是一片坚冰之中。
温却沧少见的眼底凝霜，应夏当然知道这不是冲着他的，是冲着那位昊英道君。
此时的应夏觉得有些分裂,明明遮着他眼眸的动作如此柔和，可那双眼睛望着诉说着令人惊骇事实的开阳长老时，是那么的坚韧锋利。
温却沧很生气？还是正义感爆棚？好像都不太准确。
唯一显而易见的是，温却沧是极为不认同昊英道君的做法，而且他的道心十分坚定，不会被他人影响。
应夏有些出神的想着，思绪明显歪到天边。
还好他的眼睛被温却沧遮住，开阳长老沉浸在回忆中并未察觉。
而温却沧……离得近自然是知道的，他没有收敛那些情绪，只是垂眸看应夏的时候低垂了眼睫，半遮锋芒，像是怕刺伤了刚刚还显露出少许脆弱与动摇的少年。
他微动了动唇，却没有吐出字来，只是传音道：“可好些了？”
应夏刚从迷蒙怔愣中醒悟，原本澄澈的鹿眸被不经意蒙上一层水雾，潋滟的波光中只印着温却沧一个人，令他刚想移开的手掌又按了回去。
这一次，温却沧感受到了掌心被睫翼扇过而产生的轻微痒意，他意外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十分不巧的，目光被微张红唇上艳丽的小痣捕获，使他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刹那间，温却沧觉得自己好像也入障了，一边理智正无比冷静地侧耳倾听开阳长老的讲述，另一边情绪却决堤地感受着被他半拢在身前的少年露出不多见的脆弱感。
除了怜惜心疼外，还有些他并不想承认的、隐秘的愉悦。
从遇见应夏开始，他一直都是要强的，即便示弱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性，不服输、倔强、好强，甚至带着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天生的轻蔑感。
这样的应夏，陡然在眼前泄露出一丝脆弱，温却沧在察觉到的那一刻起，便不自觉将其拢在手掌下，遮住他外露的破碎，只余他一人看见。
时间流转不过须臾，温却沧很快放下手，将视线转回开阳长老身上，他捏了捏袖口，隐下那份情绪。
可堤岸已被冲决一次，即便恢复如初，仍是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应夏在温却沧放下手的那一刻便完全找回状态，甚至暗自恼怒自己有些不争气了，倒没有发现温却沧的些许异常。
看来得加紧修炼了，修为境界低，心神也容易不稳固，虽然他不会生出心魔这玩意儿，但是若是遇到上位者的精神攻击，或许也难以招架。
“昊英道君为何身受重伤？师祖又是怎么入魔的？既然昊英道君受伤闭关，寒池的事情是否有其他人主导？”
开阳长老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叹了口气，慢慢解答道：“这得再说回玉衡和摇光二人身上了。”
……
应夏皱着眉听完，说：“所以，他们二人觉得因果是昊英道君承担就有些肆无忌惮，当师祖开始询问灵失踪的事情，他们便提议去将灵藏起来。昊英道君当时受伤有些神志不清醒，就答应了。但是他没想到那两个人将灵藏在了寒池底下，祸害弟子们。”
开阳长老点点头：“你总结的没错。五年前拂叶道君调查到血蚕丝被种在了弟子们身上，他大为愤怒，拂叶道君认为是昊英道君干的，所以拔剑去找他。但是当时昊英道君的神志已完全不清，认知到拂叶道君挡道，二人进行了一番厮杀。”
“结果就是昊英道君身受重伤闭关，而拂叶道君看见寒池底下被残害的灵后……才入魔的。”
开阳长老悲痛地看向温却沧，道出了一个残忍的事实：“拂叶道君入魔后是清醒的，或者说，他是主动入魔的。”
温却沧抿着唇没有说话，他差不多也猜到了师父这么做的原因。
“入魔后，他找到那些身上有血蚕丝的弟子，用魔气引导他们体内的血蚕丝暴露。”开阳长老说道，“那个时候他只能想到这种办法，而且他身上有功德金光，他不会被魔气影响神智。”
“但是，他的行为被完全曲解了。”
应夏有些不忍心地看了眼温却沧，却发现他眼中仍是一片清明，只是紧握成拳的手暴露了他的心绪。
开阳长老顿了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那个时候拂叶道君与昊英道君对决，再加上入魔拔除血蚕丝，耗光了所有心力，所以他被人暗算了。”
被人暗算？！不是因掌门开启护山阵法而死吗？应夏不由得瞪大眼睛。
“是玉衡和摇光佯装受害者，骗了拂叶道君，两把剑同时刺入他的脖颈与胸口。”
应夏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然后靠在了温却沧手臂上，脸上保持着惊愕的神情，一边在温却沧快大袖口的隐匿下掰开他的手指，攥在手心里。
开阳长老闭上眼睛，像是又回忆起当年发生的事情。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隆隆雷声遮盖了锐器刺入血肉的声音，拂叶道君的尸身附近，躺倒着一群已经被拔除血蚕丝的玄衍宗弟子们，他们因疼痛而呻/吟。
玉衡与摇光避免血蚕丝暴露，将那些弟子全部杀了，伪造成拂叶道君入魔后毫无理智地伤害同门，甚至修改了一些弟子的记忆，作为侥幸活下来证实拂叶道君入魔的证据。
开阳长老便是在暴雨中目睹了如此恶行，但他一直记着拂叶道君告诉他的话，不敢有任何惹那二人怀疑的举动。
反而是压制着颤动的后槽牙，笑眯眯地开口：“这剑伤太明显，就算拂叶道君入魔了，但我们杀了他是事实。等掌门看见，还有温却沧回来，恐怕……我们都不会好过。”
玉衡显然也明白，拧着眉啐了一口。
摇光眼珠转了转，问开阳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开阳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一次他能获取这两人信任的机会。
他顶着那张和蔼的老脸，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意外的残忍，“玄衍宗内出现了魔，身为掌门应该开启护山大阵保护弟子们，你们说对不对？”
那时候开阳不知道昊英道君已经重伤到不省人事，只以为那二人敢对拂叶道君出手也有昊英道君的授意，担心后面会对沈经白以及温却沧出手，所以他主动提出了一个想法。
让沈经白自己开启护山大阵，大阵会劈烂拂叶道君的身躯掩盖真实死因，而沈经白会因自己亲手杀了拂叶道君而道心崩溃，而等温却沧回来，知道的只会是拂叶道君入魔，还有自己的师兄亲手杀了师父的消息。
玉衡大笑起来：“真不错，没想到你竟能想到如此恶毒的办法，真是小看你了！”
摇光露出一个意味不明地笑意来，他显然对开阳依旧有些防备，所以他说：“那这件事便交给你来做吧，你一定会做得很完美，对不对？”
开阳也笑着点点头，“当然。”
“不过沈经白不能崩溃，至少他还是个合格的掌门。”摇光突然说道，“只有这样的掌门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才拜入玄衍宗。”
开阳适当的表现出可惜。
“那温却沧呢，那家伙实在难搞。”玉衡皱眉嫌恶道。
开阳说道：“若是能挑起他与掌门的决裂，或许事情就容易许多。”
“这话倒是没错，但是温却沧不会不调查拂叶道君死掉的真相。”摇光道。
开阳思索了一会儿，说：“既然他想查，那就让他查。”
摇光眯起眼睛：“哦？”
“按他的性子肯定彻查到底，我们阻止反而无用，不如就让他调查，只不过我们稍稍加以引导，让他调查的方向偏一偏不就好了？”
……
应夏说道：“所以开阳长老刻意引导师父去调查转灵阵一事？”
“这倒不是。”开阳苦笑道，“其实转灵阵一事只是个引子，是想将他的视线转到带来转灵阵那个魔修身上的，但是……”
他看向温却沧，叹道：“你太聪明了，我们的计划不太顺利，反而被挖出更深的东西，导致他们差点想将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应夏蹙眉：“后来是如何解决的？”
“没有解决，是他们有些自顾不暇了。”开阳说，“因为昊英道君快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