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夏抿着唇没有说话,半敛下眼睫遮住鹿眸中的情绪,微蹙起眉,似乎有些懊恼。
温却沧笑得更加温柔,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那你是想让师父一起去?”
原本觉得应夏会坚定地一口回绝,却不知为何没有听到他的否决,反而是见到了少见的纠结神情。
他竟然在纠结、犹豫?
温却沧很是意外,他仔细观察着应夏的表情,见他下意识捏了捏小指的银环,察觉到原本在少年指节中的魔骨似乎不见了。
他正思索着,目光对上了那双清澈的褐眸,接着应夏启唇打断了他的思绪。
“师父,你问我想不想和你一起去,我其实是想的。”
温却沧静静地听着,但实际上内心已掀起巨浪,他没想到应夏会这么说,不过他也知道,这话还有后文。
果然,应夏接着道:“因为我从宁妄那儿得知青龙长老不好对付。不过,我不能太依赖师父了,这一次,应该由我自己来解决。”
这是他与朱雀结下的契约。
而且,他必须避开温却沧提升修为。
应夏有预感,这一次解决青龙,他会变得很强,甚至可以不需要隐瞒身份潜入修仙者中,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魔。
也不必每天在天敌的眼皮子底下,担心哪天会突然暴露身份。虽然有功德金光的加成,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但应夏知道,他不会一直待在温却沧身边的。
这一次前往御兽门的分离只是开始,他或许不会再回玄衍宗了。
这明明是应夏一开始便期待的结果,可不知为何……竟有些令他烦躁了。
他从来不会因此踌躇不前,想做什么便做,这是他第一次生出这种纷乱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来。
所以,他诚实地对温却沧诉说自己的情感:“师父,这就是不舍吗?”
魔是最向往自由的,可是他现在却好像有了牵绊。
温却沧看着那双眼眸中的赤诚,心跳快了几拍,他不自觉手指捏住袖口,道:“是或不是,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因为这是你的情绪和想法,你应该自己去感受。”
“如何感受?”
温却沧温声道:“去问问你的心。”
应夏沉默了,可是他是魔,是不会有人心的。即便他的胸膛里有一颗跳动的脏器,但那不是真的人心。
看来,这个问题是暂时得不到答案了。
应夏慢慢冷静下来,他知道温却沧对他很好,但他的身份终究会被戳破,他们终究是会站在对立面上,只不过早晚问题。
如今知道了温却沧的真实身份是他的天敌,这更是要尽快远离才对。
御兽门一事便是很好的借口。
应夏收敛起所有思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知道了,师父。”
说完,他抬起头笑着看向温却沧。
温却沧下意识一顿,随后又摸了摸他的头,道:“此去一路小心,若有意外,可用玉佩唤我。”
“好,师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
出发之日,应夏三人与宁妄在约定之地见面。
几人相互介绍之后,应夏见宁妄的视线在穆槐序和裴道远身上转了一圈便回去了,并没有多留,看样子也并不打算询问破阵那日的事情。
穆槐序却主动提起,“那日有幸相会,还没恭喜你顺利破阵拿到了邀请函,恭喜了。”
宁妄连忙摆手,礼貌回道:“侥幸,侥幸而已。”
裴道远摇着扇子,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模样瞧着二人。
应夏打断了二人的互相客气,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上法器,有什么事可以路上再说。”
说完,裴道远接到应夏瞥过来的眼神,将扇子朝前轻轻一托举,一道薄雾从扇面溢散出来,笼罩了面前的好大一块空间。
很快白蒙蒙的雾气散去,一叶小舟便悬空停在半空中。
裴道远率先跳了上去,找了个船头的位置坐下,朝几人招了招手,道:“上来吧。”
等四人都坐上船后,那叶扁舟便升高至能望见周围峰顶后,才朝一个方向飞去。
应夏坐在船上朝外望去,绵连的云雾托举着这小舟,就像是在游在云海中一般,而且速度并不慢。
微凉潮湿的雾气打在脸上,并不刺痛反而格外轻柔,好像船中的空气流动与船外的并不相同,坐在船内不会感觉到任何颠簸和摇晃。
“这法器你又是从哪儿淘来的?”应夏摸了摸小舟上的木质纹路,这木头材料并不罕见,不过拿来做代步法器的很少,因为这是天生蕴含着灵气的灵木。
但这么大的灵木却很少见,应夏没有看到船上有拼接的痕迹,纹路都很顺畅,这说明这是用一大块巨木制成的。
这么大体型的树木,一般都快成精了,很少见有人将这么巨大的灵树砍倒制东西。
应夏估计着这树,大概也有好几百年寿数,若是砍倒了,可算是罪过了。
裴道远晃着扇子,背后流动的云雾衬着他更陌上人如玉,星眸一弯,道:“这可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灵木做成的,珍贵的很。”
穆槐序显然也知道巨木的珍贵性,疑惑道:“这木头年纪应该很大了,你怎么舍得将它制成法器的?”而且还是做成代步法器,有些暴殄天物了。
就连宁妄也看着这木舟可惜地点点头。
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想,裴道远露出了一个颇有风流意味的笑意,道:“这可不是我的法器,是别人赠与我师父的。”
“天枢长老?”
裴道远点点头,继续道:“我和师父说我要去御兽门,想借个代步法器,师父便把这个给我了。”
他摇着扇子,有些感叹道:“当时我看见这木舟也吓了一跳,我问师父是砍了哪儿的灵树造孽了,师父差点没把我直接逐出师门!”
闻言,宁妄忍俊不禁,看见另外三人都看向他,连忙收敛了笑意,脸颊飞上一抹淡红。
应夏挑眉笑着调侃道:“那你怎么还穿着玄衍宗的服饰?赶紧脱了。”
“喂喂,好歹在宁妄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啊!”裴道远绷不住了。
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穆槐序也毫不客气的嘲笑起他来。
原本有些拘谨的宁妄逐渐在这笑闹中放松下来,眼底掩去一抹羡慕。
“行了行了,你赶紧说重点。”
好在裴道远早就被这俩损友拆台惯了,咳嗽两声将气氛拉回来,道:“你们或许不知道,这小舟还关系着我师父他的八卦呢!”
其他几人露出一副惊讶吃瓜的表情。
“天枢长老还能有八卦?”应夏不太信,他与天枢长老也相处过,那人就是个古板的修士,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八卦挨找边的。
穆槐序也道:“你可别出了宗门就胡乱抹黑你师父,小心被他听见。”
就连宁妄也说:“这……是天枢长老的私事,我们不好谈论吧?”
裴道远神秘地笑了笑,问道:“你们就说想不想知道吧?不想的话,我就不说了。”
三人自然是想的,兴趣都被勾出来了,这要是不知道可要难受上好几天。
“你快说吧,我就不信天枢长老还能有八卦。”
裴道远晃了晃脑袋,将扇子一收往手心一拍,向前倾身,低声道:“这事,你们可别传出去……”
见状,三人也俯低身子凑近去听。
“是这样的,我师父有个喜欢的女修,那位女修路过一巨灵树后,眼露欣喜,十分喜爱那棵巨大的灵树。师父知道后,便将那巨灵树砍了做成一叶小舟送给女修……”
宁妄听了都忍不住皱起眉:“这……”
“当然,最后那女修看见这小舟大怒,与师父翻脸断交再无往来了。”裴道远似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说我师父怎么、怎么就不懂女人心呢?他竟将人家喜欢的树砍了,这是什么逻辑?”
穆槐序也赞同地点点头。
只有应夏蹙着眉,仔细分析道:“那女修不是喜欢这灵木么?天枢长老应该是将她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喜欢的东西,时时看见,不就能刻刻欢喜了么?”
这话一出,其他三人一愣。
好像这么说,也没有错。
应夏又说:“可惜那名女修不了解天枢长老是如何喜欢她,所以才想着时时刻刻让她欢喜。”
裴道远拧着眉,怎么听他这么说,他师父倒成了个情种了?
“不过,这事的确是天枢长老做错了。”
应夏望着船外朦胧美丽的大好景色,道:“天枢长老用情至深,却忘记去想,那名女修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裴道远连忙点点头,赞同道:“对,那女修喜欢的可能就是肆意生长的巨大灵树罢了,更深点来说,她或许是敬佩喜爱这顽强的灵树,可以经历上百年的风霜成长得这么大。可是我师父却把它砍倒了……”
应夏看向他,“你这么说,倒是觉得天枢长老又为了爱情昏了头。”
听到这个描述,裴道远和穆槐序脸上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们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古板如天枢长老,能用“盲目”“为爱昏了头”来形容。
应夏也觉得不对劲,蹙眉道:“这事应该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八卦吧?天枢长老不会昏头如此,恐怕是那名女修给他下了什么咒术。”
裴道远有些惊讶应夏竟是能猜到,便道:“没错,那名女修其实是一个魔修,师父他中了那魔修的魅惑术,砍倒灵树送她也是被控制了,后来是做这小舟时,被灵树的灵气救醒,带着小舟假装还被魅惑,而后反杀了那名魔修。”
应夏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还有点点可惜,“还以为是一个真八卦呢……”
“我可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告诉你们我师父的黑历史,可别到处乱说啊?”裴道远嘱咐道。
穆槐序和宁妄谨慎地点点头。
一时间,几人的氛围融洽了许多,分享八卦确实能拉近关系。
应夏却在想,是什么魅惑术竟然能将古板的天枢长老都魅惑了?这魔修不简单啊……还有这棵巨大的灵树,一个魔修怎么会喜欢灵树?
总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蹊跷。
不过应夏没有多想,毕竟这事与他无关,而那魔修也早就死于天枢长老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