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应夏离开客栈的一个时辰之前,温却沧正与城主谭阳羽闲话几句。
“青龙一事已尘埃落定,那么另一事,你是如何打算的?”问这话时的谭阳羽脸上并没有带着常见的温和笑容,而是紧蹙眉头,神色凝重地看着身边淡定喝茶的人。
温却沧浅浅地吹了口茶叶,并没有喝,而是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让灵茶产生的淡淡灵雾遮住了他的眉眼,亦掩去了部分情绪。
显然,谭阳羽也看得出温却沧虽面上不显,但心绪肯定十分动摇。
“你的徒弟,那个叫应夏的孩子……”谭阳羽顿了顿,而后低声道,“他身上的功德金光恐怕不简单吧?”
温却沧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了一声脆响,他抬眼对上谭阳羽探究的目光,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谭阳羽看着他十分坚定的眼神微怔了会儿,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摇头长叹,“你既然不乐意我继续问我便不问了,不过……你得和我保证。”
温却沧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保证要好好看着他。”
还没等温却沧回答,谭阳羽又自顾自道:“唉,你是他的师父,这是自然的,是我多嘴了。”
温却沧耐心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谭阳羽将自己的好友上下打量了一轮,然后解释道:“青龙一事过后,为了中心城的未来,我起了一卦。”
“结果是有吉有凶,前途未卜。这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谭阳羽顿了顿,继续说,“算完后一时兴起,我对你那个能够随意驱使功德金光的弟子比较感兴趣,所以便为他卜了一卦。”
说到这,谭阳羽加深了眉间的沟壑,他看向温却沧,道:“你这徒弟似乎与魔有解不开的缘分。”
温却沧神色一顿,“怎么说?”
“我不知道,卦象只显示这么多。”谭阳羽叹了口气,“他身上到底是有功德金光,应该不至于入魔,但万一真的哪一天入魔了,那……可就太危险了。”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温却沧又拿起茶盏浅抿一口,“多虑了。”
谭阳羽捏了捏眉心,处理青龙长老一事后他脸上总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态,道:“是我多虑了便好。”
“还有,我给你也卜了一卦。”谭阳羽看向他。
温却沧倒有些好奇了:“你之前不是说卜不到我的命数么?”
“是啊,按理来说应该如此。但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先卜过你徒弟,你的卦象我竟是看懂了些许。”
谭阳羽皱着眉,看向温却沧的眼神有些奇怪,“我看到了一些你的姻缘。”
温却沧十分意外:“姻缘?”
“对,你和你徒弟应夏的……姻缘。”谭阳羽说这话的时候都有些艰涩,“而且,你未来的姻缘路……咳,十分坎坷。”
屋内静了片刻。
谭阳羽惊讶道:“我以为你会反驳我,你们师徒二人绝不会生出什么,是我卜错了或者这只是应夏单方面将对师父的仰慕搞错方向了……”
“难道,是你?”这结果可把谭阳羽惊到了。
温却沧的沉默让谭阳羽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谭阳羽开口道:“看来我得把刚才那话收回,不能让应夏落到你手里。”
温却沧抬眸:“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闻言,谭阳羽一脸不忍:“你这家伙……行,我不掺和,不过你可不能乱来什么,应夏那孩子看着性子挺犟,你可别……”
温却沧打断道:“时辰差不多了,应夏他们去送行也该回来了。”
明显的送客语气。
“罢了。”谭阳羽站起身,“此事我便不再多嘴,不过应夏与魔一事,你还是多多留心。”
“我会的。”温却沧也起身送客。
谭阳羽离开后,温却沧在屋内静坐许久,想了很多。
直到屋外熟悉的气息传来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是应夏回来了,不过他并未进屋,而是在门外停驻。
温却沧突然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他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定,他想告诉应夏谭阳羽刚才与他说的一切,包括那段被占卜出来的姻缘。
但是结果出乎温却沧意料,应夏竟是没有推门进来!
温却沧怔怔地望着木门,静了一会儿后又轻笑出声,果然,谭阳羽的占卜一直都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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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夏离开客栈后也不知道去哪,便漫无目的地乱飞,最后还是不自觉地跑回了诞生他的崖底去——那儿最能给他安全感。
被浓黑的魔气包裹着,应夏觉得自己的胸口,那颗假心脏所在的位置很疼。
他便划开自己的胸口,将那颗假心脏拿了出来,可是疼痛却并没有随之消散。
应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狰狞的伤口下是空荡荡的黑暗,他喃喃道:“明明……什么也没有,为什么一想到他,会这么难受。”
“不对。”肯定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应夏又将手伸进那个伤口,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什么也抓不到。
“一定有什么东西!”应夏咬牙那只手上泛出几缕金色丝线,有了功德金光的加持,不一会儿竟是真在里面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紧握着那东西一把拽出来,当看到那东西全貌的时候,应夏愣住了。
——那是一颗很小很小的人心,和应夏另一只手上的假人心长得差不多,只不过比它小了好几倍。
那颗小小的人心周围缠绕着黑线和金线,拽出来的时候那丝线便连带着一起被扯了出来,并没有断,好像再放回去便能继续生长似的。
“这是……魔心?”应夏能感觉到这颗小心脏是自己的一部分,但是魔是不可能会有心的。
应夏扔掉了那颗假人心,双手捧着那颗被双色丝线环绕着的小心脏,很不理解,“看模样这就是一颗人心,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长出人心来……?”
不可能啊!魔是不可能有心的!
胸口的疼痛在它被拽出后停止了,应夏便知道这就是源头,只要将这颗不属于魔的人心毁掉,他还是一个正常的魔,也不会再生出那么难忍的疼意。
手上的那颗心看起来像是初初生出来一般,很小也很脆弱,仿佛一捏就会碎掉。
可是不知为何,应夏看着那颗小小的人心,有些不愿意那样去做。
崖底的黑雾魔气在看见那颗小心脏的时候,便汹涌起来,在应夏的周边狂吼崩腾,像是催促着应夏赶紧将这颗不属于魔的人心毁掉。
他们是纯粹的魔气,应夏又是诞生于此,即便是天道插一脚引入了功德金光,那总归也是同源。
但人心不一样,那是天底下最不纯粹也最不可能纯粹的东西!
“毁掉它!”
“人心是最肮脏的!”
“让我吃掉它!”
应夏听到周身魔气的想法,却一直没有动作。
有一缕魔气坐不住了,它猛地窜出直冲那颗人心而去,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其吞噬殆尽。
可它还没碰到,那颗弱小的人心便被应夏塞回了胸膛里,狰狞的伤口正在金光的作用下快速愈合。
“你在做什么!”魔气惊吼。
“我在做什么?”应夏似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一手摸着胸口,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跳动和疼痛,有些愣神。
“我竟然不愿意毁掉这颗不应该存在于魔身上的心,难道我……”应夏闭上眼睛,不敢去想。
崖底的魔气在怒吼,像是对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教。
应夏不想听,便离开了崖底。
离开后又不知道去哪里,悬在空中望着这茫茫山河,十分无措。
最后,应夏落在了一片有着满满芦苇的河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被风吹起微波的水面,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
在太阳快落山之时,一位老人家划着船出现在应夏的目光中。
“年轻人,我见你在这河边呆坐了快一天了,在想什么呢?”老人家似乎十分自来熟,一边将船拴好,一边和应夏说话。
应夏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没有回答。
老人家似乎也看得多了,又说:“嗐,我都不知道多少回见到有人坐在这唉声叹气了,都是些年纪轻轻的少年少女,为的也都是那什劳子情情爱爱。”
“我看你也差不多。要我说,这世间情爱是最奢侈的东西,却也是最不必要的东西,没了情爱人就不能活了吗?”老人家念念叨叨的,“要我说啊,也就是年轻人见识少,若是走遍了这大江南北,看尽了这天底下的风风雨雨,还能为那一小撮情爱要死要活的么?”
“人啊,最重要的还是自己,你这么年轻又长得好看,可别为了他人……”
应夏突然开口:“谢谢,我并不是想要轻生,只是坐在这儿想些事情。”
“哦、是这样啊……”老人家有些讪讪。
“不过,确实与情爱相关。”应夏一手支着下巴,道,“我只是想不明白。”
“这天底下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老人家又接起话头,侃侃而谈,“要我说,趁你也年轻,多走走多看看,见识广了或许能想明白。”
“那您呢?听您说话好像见识了许多,老人家您明白情爱是怎么回事了么?”应夏反问道。
老人家像是给问住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唉,我见识不多,这辈子也没走出过这片城。只是见过许多孩子为了那摸不着的东西要生要死,其实这世间除了那情爱,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
“能说说么?”
“这我可说不出,得你自己亲眼去看亲身去体验。”
应夏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我该去哪里呢?”
“你要是没想好去哪儿看看,我倒是有一个地方可以推荐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