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了,你真觉得我是一个精英吗?”宫本突然问道。
“是啊,毕竟你是东大……”
“就因为我毕业于东大?你还真当真了?我说的其实是御前崎的灯塔①……”
①日语中“灯塔”一词的发音和“东大”一样。
“嗯?怎么会是灯塔呢?”
“哈哈,你又当真了!这只是大叔随口一说的笑话而已。我确实是从东大毕业的,毕业后便就职于一家大公司,干了一年就把身体搞坏了,于是就辞职了。我觉得自己的性格不适合当个上班族。后来,考虑到自己有一些电脑功底,所以就靠给人做做主页、开发开发软件、炒炒股票、倒倒外汇之类的挣点儿小钱,勉强糊口吧!我的父母都是公立学校的老师,所以家里也算不上富裕,就是普通家庭,现在的我也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所以我根本不是什么精英。顺便说一句,从东大毕业的并不一定都是精英。我这里所说的精英是指那些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优质牧羊犬,而我连优质牧羊犬身上的跳蚤都算不上。其实我和你没啥区别。”
宫本推心置腹地向我讲完这番话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就打算离开了。
听完这番话后,一直暗藏在我心里的那份说不清缘由的抵触情绪骤然消失了,一下子把他当作了自己非常要好的朋友,甚至想和他促膝长谈,于是邀请他一起喝一杯,可是他却给我使了个眼色,轻声说了一句“儿玉美暎还在房间里等着我呢”,之后便离开了。
我一边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边默默地心想:“还说要和落合爱美绽放出最美丽的爱情之花呢,没多大工夫,就和别的女人亲热起来了。”
05
年前的最后一夜终于到来了。
大黑源一和中根洋子已经毫不避嫌地沉浸在二人世界中。而宫本俊彦和儿玉美咲则更加火热,他们直到今天午后也没从房间里出来过。不过托了他们四人的福,我终于有了和落合爱美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我带着落合爱美来到之前和宫本一起散步的地方散步,并且将自己的过去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了她,真的没有半点儿隐瞒,就连我和女友同居的事情,以及我来这里其实是为了和女友一起过除夕的事情都告诉给了她。不过爱美听了我的这番诉说后,似乎并不显得多么吃惊,反而有点儿像是意料之中,甚至为我愿意把这些告诉给她而十分高兴。
向她讲明过去后,我还把决定和女友分手的事情说了出来。爱美也毫无保留地向我讲述了她的过去,一切正如宫本所说。
“我这个人……一旦爱上谁,眼里就只容得下他一个。我就是这样一种女人,你还愿意和这样的我在一起吗?”爱美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愿意。”
之后,我们两个没有再说任何,只是默默地并肩散步。
吃完晚饭,我们进行了最后一轮投票。这次幸运女神终于降临在了我的身上,落合爱美终于在纸条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能这么说显得有些幼稚,但我真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天堂一般。落合爱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时而楚楚动人时而热情似火,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夜晚真的太令我难忘了。
真希望这个夜晚可以绵绵无绝期……
元旦的清晨晴空万里,就好像它也明白了我的心思似的。此时此刻的我宛如重获新生般地迎来了二○○○年的第一个早晨。不,不是宛如,而就是重获了新生。我感到心里自信满满,没有事情能够难倒我,只要有她陪在我的身边,再困难的工作我都能坚持到底。
由于距离吃早饭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我们打算先收拾好行李。吃完早饭,旅店老板将开着之前的那辆汽车为我们送行。
当我正把衣服往旅行包里装的时候,爱美突然拿出了一封像是信的东西,对我说道:“你看看这个吧。”
“现在看?”我问道。
爱美深深地点了下头。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今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她比我早起了一会儿,好像坐在桌前写了什么东西。
我一边好奇着里面的内容,一边打开了这封信。
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本打算昨天对你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所以才决定用写信的方式告诉你。
该从哪里写起好呢?要不就从我点击宫本个人主页的理由开始吧!我并不是随便浏览网页时偶然进入他的主页的,而是我用“自杀”这一关键词搜索到的。据说宫本上学后便周期性地受到抑郁症的折磨,多次自杀未遂。而他的个人主页上清晰地记录着每一次自杀过程,名为《自杀日记》。读完后,我被他的《自杀日记》深深地吸引住了,甚至冒出了再次自杀的念头。不,不只是我,还有大黑、中根、儿玉,就连这家旅店的老板松原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而点开了宫本的个人主页的……
信的开头就已经让我震惊了。
06
该和这家旅店告别了!我一边回望着旅店,一边禁不住感叹道:“废弃掉这么好的旅店实在是太可惜了!”
当我正打算和落合爱美一同上车的时候,旅店老板松原突然叫住了我。
“落合爱美都对我说了。你真的考虑好了吗?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需要再给你点时间重新考虑一下吗?”松原面部稍显僵硬地问道。
“不需要。’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选择,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读完落合爱美的信后,我便坚定不移地做出了选择——我要和落合爱美在一起,而不是独自离开。
松原像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似的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但他最后并未开口,而像是完全理解了我的决定一样点了点头。
没多久,所有住客都上车坐好了,最后,旅店老板和老板娘也坐上了车。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来时还各坐各的六人如今已成双成对地坐在了一起,他们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简直就像朝夕相伴了多年的夫妻或情侣。
大黑源一——据爱美的信上说,他背负了几十亿日元的巨债,由于走投无路,他决定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公司的五亿日元保险金。
而这位中年男子手中紧紧握着的是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中痛失丈夫和三个孩子、目前依旧被精神后遗症苦苦折磨着的中根洋子的手。
而几乎尝试了所有药物、所有治疗方法都未能治好困扰他多年的抑郁症的宫本俊彦的手里正紧紧地握着被患有酒精依赖症的双亲抚养长大的极度迷恋自杀的儿玉美咲的手。
此外,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上则坐着这家旅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他们为了开这家旅店而背负了很大一笔债务,如今由于资金周转不灵才迫不得已决定把旅店关掉。而夫妇二人的保险受益人是他们寄养在父母家的两位年幼的孩子。
大家都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度过了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看上去都是那么地幸福。
我的身旁依偎着爱美,我们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她的手又小又温暖。
饱受死神折磨的五位男女。据说第一个想出这个办法的正是落合爱美。她说,如果大家一起死的话就不会害怕了,为了让别人看不出是殉情,我们可以佯装成外出旅游时的一起车祸。虽然第一时间提出这一主意的是落合爱美,但将这一主意设计成形的却是宫本。而宫本口中的“最后一抹灿烂的烟火”正指的是这件事。
落合爱美其实就是一位倾尽一生寻觅“殉情对象”的“魔女”,而我却成了这位“魔女”的俘虏。
大家都为自己的亲人和朋友做了充足的打算。之所以要佯装成一起“事故”,也是因为这样做的话,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就可以得到保险公司的全额保费了,而且还可以让自己的生命毫不贬值地离开这个世界。
不过,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当人们听到自己的亲人、朋友、熟人,哪怕是只见过几面的人自杀的消息后都会颇受打击呢?
自杀带给人们的打击为何远远超过了病死、意外死亡乃至被杀害呢?这种沉重打击的背后到底蕴藏了什么呢?
莫非是没能在最后一刻挽留他带来的自责?或者是对自己还活在他渴望离去的世界的怀疑?
答案我无从得知。不过只有一点,那就是我不希望自己的亲人、朋友、过去的女友以及一切曾经和我有关的人体会到那份无奈与痛苦。
我们只是被死神缠住的愚蠢之人而已。为了不让更多有意模仿我们的愚蠢之人出现,我们必须把集体殉情佯装成一起事故。
他们是在路途中“意外死亡”的!他们真是太可怜了!本来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却……只希望世人能这样评论我们,然后渐渐地把我们遗忘。
车慢慢地开动了。
听说为了怕有人因胆小而临阵脱逃,所以发车前便己把刹车弄失灵了。要想在那样的盘山路上行进,不踩刹车是很难的吧!松原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里面正流淌着时下知名年轻女歌手的歌声。
这歌声犹如海妖的歌声一般幽婉动听,将我们诱人了深深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