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进来吧。”老管理员打开门后,对着站在湖边环视四周的我大声说道。
微微拂动树叶的清风飘过我的脸庞带来阵阵清香,清脆的鸟鸣声不绝于耳,波光粼粼的湖面如同一面镜子,将四周的美景尽收其中。我拿起放在脚旁的旅行包背在右肩上,跟着管理员走了进去。
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桌子上还准备好了热腾腾的咖啡。虽然还未到使用暖炉的季节,但暖炉两侧已经备好了新鲜的柴火。
“这里的冬天非常冷,再过一个月,就要天天烧炉子了。”管理员一边打开客厅的窗户,一边说道。
“电和煤气……”
还没等我说完,管理员便回答道:“都能用,电话也可以。冰箱里为您准备好了几天的食物,橱柜里还有罐头。”
“知道了,我会自己弄的。咱们坐下来喝杯咖啡吧!”
听了我的话,管理员迟疑了一下,然后拒绝道:“不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所以先告辞了。”他把大门的钥匙递给了我,“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您随时都可以联系管理公司。”
“嗯,好的。感谢您一直以来……”
还没等我表达完谢意,管理员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一刻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还有……’快走到门口的管理员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扭头说道,“啊,没什么,请您留步。”
说完,他便坐上停在门口的汽车离开了。
02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在家里转了一圈。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简直就像被一大群志愿者进行了一次义务大扫除一样。我把二楼房间的窗户全都打开,然后站在卧室的窗前眺望着美丽的湖面。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急忙下楼拿起了话筒——原来是好朋友F。
“怎么样,回到阔别已久的家里感觉如何?”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还不错,虽然我只在这里住了三年,但这里的一切都令我十分怀念。”
我的父亲于去年去世了,这是他名下的别墅之一。由于亡母尤其钟情于此,所以生前几乎一年四季都住在这里,我出生后,也住在这里。我的母亲继承了外祖父由地产发家的一大笔家产,而且父亲也在对外贸易上取得了不俗的成绩,所以即便我不工作,他们去世后留下的财产也足够我吃喝玩乐一辈子了。
“我马上就去找你。”F精神抖擞地说道。
“马上来?”
“为你庆祝乔迁之喜啊!”
“我还没搬家呢!家具和车都还放在公寓里呢。”
“那就为你庆祝即将乔迁之喜吧!”
“你可别带什么人过来,太热闹了我可受不了。”
“我一个人去,毕竟这个家对我来说也是很值得怀念的啊!就让我们两个像参加葬礼似的安安静静地庆祝吧!”
“这还差不多。”
“我马上就出发。”
“好的,我等着你。”
放下电话,我不经意间看了眼窗外。咦?有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一个三四岁,另一个五六岁。也许是邻居家的孩子吧!可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户住家也要走上二十分钟才能到啊!
年纪较小的孩子正在用玩具铲子挖土,似乎想把小箱子埋在院子里。站在一旁的年纪稍大的孩子正在对小孩子说着什么。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了片刻后,年纪较小的孩子像是意识到站在窗边的我似的,微笑着冲我挥了挥手。真想不到,这两个孩子不但擅自闯入了别人的庭院,而且当他们看见房子主人的时候非但没有逃走,甚至还向房主打招呼!不过这两个孩子可爱的样子倒是让人生不起气来。
看着看着,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虽然看得见他们,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窗户是开着的,却没有一点儿声音传来。在某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可是我明明听得见鸟鸣声和电话铃响的声音,总不会是突然失聪了吧!于是我拿起了话筒,摁下了117①,想试着听一下。我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里报时的声音。
①117,是日本的报时电话号码。
我纳闷地放下了电话,再次看向窗外——那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03
我有点儿饿了,便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吃了起来,顺便又喝了一杯咖啡。喝咖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房间没有看——仓库。位于一楼西侧最里面的那间屋子一直作为仓库使用。打开仓库门,紧挨着就是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个铺着水泥地板的四方形房间,房间的角落里堆积着一些木箱——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我记得仓库里系着一个涂得五彩斑斓的秋千,可是地下室里怎么可能会安个秋千呢?一定是我记错了,把幼儿园的秋千记到仓库里去了。不管怎样,还是去看看再说吧!想到这里,我便朝仓库走去。
我伸手想要开门,却没有拧开,于是使劲拧了几下,依旧没有打开,看来门似乎是被锁上了。可是管理员只给了我总门的钥匙。我回到客厅,打开抽屉寻找可能是仓库钥匙的东西,却一无所获。与其自己在这里瞎找,还不如直接问管理员来得快些呢!我决定给管理公司打个电话。
我向刚才那位管理员询问仓库钥匙的事情后,他稍微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关于仓库钥匙的事情,我并不清楚。”
“不清楚?”
“自打我接手那栋别墅起,仓库的门就一直是锁着的。为了打扫房间,我曾向户主要过钥匙,可是他当时说那间仓库已经不用了,没必要打扫,所以便从来没给过我。”
“我爸爸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如果你想用那间仓库的话……”
“不,不用了,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问一下而已。”
说完,我便把电话挂了。
听了管理员的那番话后,我突然回想起来了一件事——小时候有一次玩捉迷藏,我想要藏到仓库里,便走了进去,可是由于够不到电灯的开关,下楼的时候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虽然只是划破了点儿皮,但一向疼爱我的父亲肯定是害怕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所以才特意把仓库门锁上了吧!找一下父亲的遗物,没准能找到仓库的钥匙。可是家中的房间还有很多,目前也没有必要非要找到仓库的钥匙不可。
算了,回头再说吧!
我一边想,一边扭过头。可是转过头后的一幕令我吓了一跳——两个孩子正围着客厅的沙发嬉闹。他们正是刚才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本以为他们不见了,如今却在我去仓库的时候悄悄地跑进客厅里来了。总门并没有锁。
“喂,叫你们呢!”
这一下激起了我的怒火。起初考虑到他们还是孩子,私自闯进别人的院子里玩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他们却蹬鼻子上脸地闯进了别人的家中。即便是孩子,他们的行为也已构成私闯民宅罪了。
可是更加过分的是,那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居然把沙发当成了蹦床,在上面跳个不停,那轻松欢快的模样简直就像在自己家玩耍一样。莫非是因为这里年久无人居,所以附近的孩子便把这里当作“游乐园”了?可是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住在这里了,看来我必须给他们好好上一课了。
“喂,快停下来!”我大喊道。
可是孩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与其说是无视我,倒不如说是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旁若无人地玩耍着。看着看着,我越发觉得奇怪。我虽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说话声、响声等全都听不见,简直就像在欣赏被消了音的3D电影一般。
我立刻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朝正在沙发上蹦跳的孩子扔去。钥匙穿过了孩子的身体,落在了窗户下面,我听见了钥匙着地的声音。我走到窗边将钥匙捡起,可孩子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依旧在那里玩耍。过了一会儿,年纪较大的孩子跑出了客厅,于是那个在沙发上玩耍的孩子便跟着追了出去。
我疲惫不堪地瘫坐在沙发上,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钥匙,一边琢磨刚才的一幕幕。
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鬼?可是这两个小鬼未免也太精神了吧!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以为他们是邻居家的孩子,可是渐渐地却发现那两个孩子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不会吧?我无意间看到了挂在火炉上方的相片,便走近仔细端详。那张相片是父母年轻时拍的,照片中的母亲怀抱着一个小男孩。傍晚时分,F来到了别墅。
他带来的所谓“庆祝即将乔迁之喜”的礼物是他在路上买的酒以及他最喜欢的下酒菜。
“你明知道我不能喝,却还买了这么多酒!”看见客厅桌上摆满的各式酒类,我不禁发牢骚。
“我来喝啊!”F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不过,我也买了你的那份。”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几瓶不含酒精的啤酒,然后问我要了酒杯,“喝一杯总没关系吧!”
“还行吧……”
“那你就只陪我喝点儿啤酒得了。”
“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我今晚住在这里,睡衣都带来了。”
倒好酒后,我们先碰了一杯。
由于我属于酒精分解能力较差的体质,所以喝酒时最多只能喝一杯,一旦喝了两杯以上,就彻底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可是F不然,他在喝酒方面根本没有量,让一般人喝得烂醉如泥的量对他来说只是微醺而已。
F曾在某知名出版社担任编辑,目前他成立了自己的出版公司,利用担任编辑时积累的人脉,出版了多部畅销书作家的作品。在出版行业不景气的今天,他的出版社却一直保持着赢利,真是相当精干。
F体格健壮、阳光开朗、善于交际,和纤弱忧郁、性格内向的我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虽然如此,不,应该说是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友情才持续了三十多年。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兄弟”。这么说并非比喻,而是因为我们真的是一起长大的。
母亲去世后,我三岁的时候便离开了这里,被寄养在了F家。我的父亲和F的父亲自幼就是朋友,由于我父亲是做贸易的,经常像间谍一样世界各地到处跑,所以总是不在家。但他常常往家里写信和打电话,并且从未忘记过我的生日,寄来的明信片也都是不同国家的。
而F的父母对我更是偏爱有加。与淘气任性的F相比,“一直想有个女儿”的F的母亲则更加疼爱常常撒娇和哭鼻子的我。
“这环境真适合喜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在家里搞创作的作家啊!”F讽刺道。
虽然F说话有些不饶人,但是我们之所以能交好这么多年,也多亏了他直率的性格,所以对于他的讽刺,我向来没有真生过气。
“之前住的公寓你打算怎么处理?卖了还是租出去?”F问道。
“先放在那里吧!我去东京的时候还可以住。”
“等你彻底安顿下来了,给我写点儿什么啊!”
“写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
“即使出版后卖不出去也可以?”
“就是因为卖不出去才出版的!毕竟目前公司的运营情况非常顺利,所以就当是出版着玩吧!而且你还是我们公司的股东之一,没准等你死后这些书能大卖呢!就像卡夫卡一样。”
“我才没那才华呢!”
“比才华更重要的是宣传!”
就这样,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开着玩笑,渐渐地聊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再欺负我了?”一杯酒下肚后显然已经喝醉的我向F问道。
可能是喝够啤酒了吧!F一边拧着葡萄酒塞,一边惊讶地说道:“欺负?我欺负你?”
“当然欺负过我了,幼儿园的时候,当时你可是个淘气大王啊!”
“啊,那件事啊!那只是为了确保我们友谊之树常青的一次洗礼罢了!小时候的你可有意思了,稍微被人说一句不愿意听的,你就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了。”F一边笑着,一边“嘣”的一声拔掉了葡萄酒瓶塞。
“洗礼?这么说倒也没错,当时你把我推下游泳池三次。”
“哈哈哈!”
“后来,你为何结束了对我的洗礼呢?”
“因为你父亲拜托我了。”
“我爸爸?”
“虽然他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小草包,但对我来说,他却是我无可取代的儿子。我曾以那样的方式失去了妻子,如果儿子再遇到什么不测的话,我就不想活了。你是一个聪明坚强的孩子,请你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弟弟,帮帮他吧!”F认真地说道。
考虑到“胆小懦弱的小草包”可能是F杜撰出来的,于是我问道:“我爸爸真是这么说的?”
在我的记忆里,爸爸不像是一个能说出这样话的人。
“啊,对了!一定是你哭着给爸爸打电话告状说我欺负你了吧!所以他来我家的时候,才特意把我叫到一旁,认真地对我说了刚才的那番话。如果当时他唠唠叨叨地训斥我的话,我肯定就不会按照他说的去做,可是他当时却用了与大人交谈的认真态度与我交谈,所以我才决定不再欺负你了。”F说完吃了口烤奶酪,然后将红酒倒人刚才喝啤酒的玻璃杯中一饮而尽。
“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也是我第一次说起这件事,都忘了!真是不可思议啊!来到这里后我才想起来。除了你父亲,我爸妈也要求我好好照顾你。话说回来,你可是我家的摇钱树啊!如果没有了你,就该换我家发愁了。”
“什么?摇钱树?”
“虽然我们的父亲是好朋友,但仅靠友情和同情就收养别人家的孩子是不现实的,毕竟我的父母既不是慈善家又不算太富裕,所以作为收养你的交换条件,我们从你父亲那里得到了一定的经济援助。也是托了你的福,我家后来才住上了带游泳池的大房子。”
“是吗……”
“别露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好不好!”F盯着我的脸说道。
“不是的,毕竟不食人间烟火的只有仙人而已,人还是需要相互帮助、相互扶持的,只有这样,友谊之树才能常青啊!”
“这话说得不错!可以用到你的新作里。顺便说一句,一个人的胜利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
“你这句话说得更妙。”
“不过,有一点请你千万别误解,我的父母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当作赚钱的诱饵,他们是真心疼爱你的,而经济援助一事也并非我的父母的主意,而是你父亲主动提出的,所以他们并未用你来赚钱。只是不好拒绝你父亲的一番好意而已……”
“别说了,我心里明白,非常明白。只是你刚才提到我母亲
时说……”
讲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当我正准备开口说的时候,F一边朝由客厅通往二楼的楼梯处看去,一边打断我道:“咦?刚才一直在那边打打闹闹的小孩是谁?他们是邻居家的孩子吗?”
当我和F在客厅里开始回忆儿时的事情时,那两个孩子便突然间又在客厅里出现了,他们两个人你追我赶地在楼梯附近上上下下地来回嬉闹。我以为F看不见他们,便故意没有提起。
“你也能看到那两个孩子?”我惊讶地问道。
F对我的问题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他说道:“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怀疑我的眼睛有问题?我的眼睛可不是长在脸上出气用的。”
“耳朵呢?能听到那两个孩子的声音或响声吗?”
“听不到……”
“你看好了!”
说完,我抓起桌上的葡萄酒瓶塞,朝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扔了过去,葡萄酒瓶塞穿过那个孩子的身子再次掉在了地上。
F看见后说道:“鬼……鬼……瓶塞居然……”
“那不是鬼,你仔细看看那两个孩子的脸!”
F盯着那两个孩子的脸仔细地看了半天。
“那不是我们吗?!”
04
“怎么会是我们……”F茫然地说道。
“那是儿时的我们,你不记得了吗,当时你总穿有大耳朵老鼠图案的衣服?”
“我当然记得,比起恶心的大耳朵老鼠,那只与小苍蝇苦苦奋战的鸭子图案要有趣得多!可是母亲却偏偏喜欢大耳朵老鼠,所以总给我买那个图案的衣服。”F说完,苦笑了一下,“且不说这些没用的,我们明明在这里好好坐着,那里怎么会出现小时候的我们呢?”
“也许是因为我们在这里谈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所以小时候的我们就在那里出现了。”
“你别说一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好不好?”F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虽然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似乎与我的记忆有关。那两个孩子第一次出现在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当时我回忆起了你和父母一起来我家玩时的情景,然后那两个孩子就突然在庭院里出现了。”
听到这里,F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也就是说,当我们在这个房子里回想起什么后,那时的记忆便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不敢肯定,但应该是这样。不过记忆既包括了我们清楚记得的,也包括了那些潜藏在意识深处被遗忘的部分。”
“看样子你还挺镇定啊!不觉得这很可怕吗?就算那两个孩子不是鬼,这也是毋庸置疑的超自然现象啊!这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F一边说着,一边战战兢兢地环顾着四周。
“起初我是有些害怕,但现在不了。你来之前,我还看见了年轻时的父亲母亲。不过只能看见他们的样子,却听不见声音。他们似乎看不见我,就像是过去的幻影一样。他们不像是突然来袭的怪物,而像是我的记忆化为的立体影像。没准是这栋房子的特殊服务吧!这么想来,我就不怎么害怕了,反而觉得很亲切。”
“太不可思议了……”F嘀咕道,满脸疑惑地继续喝起了葡萄酒,还时不时地瞟了几眼正在楼梯玩耍的孩子。
“咱们接着往下说吧。”我看向F身后的窗户说道。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子,她正低着头绣着什么东西——这是我的亡母。母亲常常坐在窗户旁边刺绣。
“父亲说他以那种方式失去了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
“我爸爸不是这么对你说的吗?他不是说曾以那样的方式失去妻子,如果儿子再遇到什么不测,他就不想活了吗?”
“啊……”
“我母亲不是病死的吗?他一直对我说母亲是病死的。”
“这个嘛……”F似乎有些顾虑,拿起葡萄酒瓶朝玻璃杯里倒满了酒。
“这件事太蹊跷了,我清楚地记得参加母亲葬礼时的情景,却不记得母亲死前生过什么病,只觉得母亲突然不在了。她到底住过院吗?”
F面露苦色地一言不发。
“就算她真的住过院,我怎么不记得去医院看过她呢?只记得一向健康的母亲突然之间就没了,然后我们便为她举办葬礼。我的母亲真的是病死的吗?”
“……说实话,你父亲特意嘱咐过我,让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他似乎不太愿意开口,然后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似的继续说道,“但是毕竟你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把你母亲的真实死因告诉给你应该也无妨。”
“她的确不是病死的吧?”
“不是。”
“意外事故?”
“不,是自杀。”F咬牙说道。
“自杀?”
“你的母亲死于自杀,她就吊死在这座别墅的仓库里。”
*
“自杀……”
我顿时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如同逆流一般。窗前的母亲不见了,只剩下一把空空的椅子。
“她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好像没有留下遗书。尸体是你父亲发现的。他曾经带着你来我家住了几天,说是好不容易放了个长假。”
“我妈妈呢?”
“她没来,似乎是说心情不太好,想一个人静一静。”
“然后呢?”
“在我家住了三四天吧!回家后,就发现你的母亲吊死在了仓库里……”
讲到这里,F陷入了沉默,然后一言不发地喝了几口酒。
“虽然我不清楚她自杀的原因,但你的父亲似乎相当自责。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停重复着类似的话,说自己好不容易放假在家,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常,如果早点儿注意到了,就算儿子再怎么缠着说要出去住,他也不会把妻子独自留在家中的。”
“是吗……”
“对不起,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听父母说了才知道。”
“不知道反而好,省得小小年纪就在心里留下了精神的创伤。”
“是啊,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的。”
“但是话说回来……”我说道,“妈妈好像没有仓库的钥匙吧?”
“钥匙?”
“仓库的门好像是父亲锁上的。”我把管理员的原话重复给了F。
“虽然我不了解详情,但仓库的门难道不是你父亲在你母亲自杀后才锁上的吗?应该是在你们从我家回去以后。他这么做,大概是想把这段痛苦的经历封藏起来吧。”
“是啊,也许是吧!怪不得无论我怎么求父亲,他都不再带我去你家玩了昵。”
“……我喝醉了,先睡了。”F用低沉的嗓音说道,然后站了起来。
他独自喝了一瓶啤酒和一瓶葡萄酒。要是在以往,他喝这些酒是不会醉的,与其说是被这两瓶酒灌醉了,倒不如说是被这段关于母亲的谈话弄醉了。
“你去二楼的客房休息吧!”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后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拿起背包,摇摇晃晃地朝楼上走去。此时,楼梯处已没有了孩子的踪影。
我横躺在了沙发上。
妈妈为什么要自杀呢?她怎么舍得留下年仅三岁的我?话说回来,F来这里之前,我曾在客厅看到了年轻时期的父母争吵时的情景,这不像一般的夫妇吵架……
我朝窗户那边看去。
一个小孩子正坐在地板上独自玩耍,他穿着一件手工毛衣,和刚才在楼梯处玩耍时的不一样。小孩子拿着一个小盒子,一开一关地玩耍。我记得这个盒子,它是我的宝盒,打开盒盖后会想响八音盒的音乐。它是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当时父亲对我说:“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宝盒里,不要弄丢了。”
于是,我把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宝盒里,以防弄丢它。是啊,为了不弄丢它,我把它放在了宝盒里……
当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F似乎从楼上走了下来。
“你怎么还没睡啊……”话说到一半,我便闭上了嘴。
那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他身穿一件蓝色毛衣,一只手插在灰色裤子的裤兜里,另一只手则在把弄着什么东西。他走进客厅,朝床边的小男孩走去。
他始终面带微笑,似乎在给那个小男孩念故事,那个小男孩则一直认真地听着。讲完后,男人将两个拳头伸到了小男孩的面前,小男孩眼睛一亮,伸手指向了右边的那个拳头。男人伸开右边的拳头一看,原来里面有一把钥匙。他把这把钥匙递给了小男孩,然后把食指竖在了嘴前。小男孩使劲儿点了点头,一边高兴地摇晃着身体,一边把钥匙放在了宝盒里。那男人则满眼疼爱地用一只手轻抚着小男孩的脑袋。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在抚摩我的脑袋似的,渐渐地我进入了梦乡。
等我睁开眼时,已经到了早上。我看了眼表,快到六点半了。我使劲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只见母亲依旧坐在窗前刺绣。她穿着一件紫底鲜花朵图案的漂亮和服,肩上披着一条白色的薄披肩。穿着手工毛衣的孩子似乎对母亲说了什么,母亲听后摇了摇头,小男孩见状继续苦苦哀求,起初母亲还像是在说“不可以”似的一直摇头,但最后还是禁不住孩子的苦苦哀求,露出了一副“败给你了”的表情,将刺绣放在椅子上,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出了客厅。那个宝盒则开着盖放在地板上。
过了不久,小男孩独自回到了客厅。他很是高兴,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他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地板上的宝盒里,盖上盖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宝盒朝二楼走去。
可他的母亲却迟迟未归。
我似乎突然回忆起了什么,心里顿时一紧,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我觉得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缓了一会儿,我终于使劲站了起来,朝两人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那个仓库就在西侧走廊的尽头。我一边走一边寻找,却没有发现母亲的身影。快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我发现仓库门口的地板上掉落着母亲刚才披的那条白色披肩。
突然,一股强劲的冲击力从我体内进发,如同核爆炸一般。
05
在这股冲击力的作用下,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中午,我放下F打来的电话后,透过窗户,看见一个和我小时候长得很像的男孩正用铲子把一个小宝盒埋在庭院里。
那个宝盒是……我离开这栋别墅的前一天埋在庭院里的,只是我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了。也许只是想做一个时间胶囊,或者是在某人的指使下这么做的吧……
我穿过大门跑向院子,去库房找了把园艺用铲,然后来到小时候埋宝盒的地方挖了起来。没挖一会儿,一个盒子便露了出来。虽然很脏且生了锈,但那的确就是我的宝盒。打开盒盖,八音盒已经不响了,盒里放着一些母亲的照片、明信片、玻璃球以及一把钥匙。如今这把钥匙已经锈迹斑斑了,我取出钥匙,跑回家中,站在了仓库门前。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微微颤抖的手把钥匙插进锁里,轻轻一拧,锁便打开了。我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先轻轻推开门打量了一番。只见昏暗的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边的墙壁旁堆了几个木箱。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得舒了口气,可当我准备关门的时候,心里总觉得还缺点儿什么,于是又打开门看了看。这时,一个几秒前还堆得稳稳的木箱,“眶”的一声突然掉落在了地上。
我鼓起勇气,摁下了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灯。
就在仓库被照亮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全变了!
掉落在地上的木箱上悬挂着什么东西——散乱的黑色长发拧着一只脏兮兮的白色二趾袜微微晃动着,很像公园里彩色的秋千……
06
我慌忙关上门,脑子里一片混乱,之前看到的一切关于“过去幻影”的片段此时此刻都一个个地连了起来,就连季节和时间的记忆碎片也纷纷对号入座了。
据说仓库是被父亲锁起来的,厚厚的金属门只能从外部打开。毕竟这间屋子不是用来住人的。如果被关在里面,只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出来的。仓库里没有一扇窗户,地板和墙壁都涂着厚厚的水泥,如同监狱一般,甚至比监狱更可怕,因为里面既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如果冬天被关在里面,而且没吃没喝的话……
我一边颤抖着身子,一边回到了客厅,只见客厅里站着一位身穿黑色皮衣的男人。他将旅行包放在地板上,然后解开了外衣的扣子,而身穿大红色带帽夹克小男孩打开了放在餐桌上的宝盒。他从宝盒里取出钥匙,递给了那个男人。男人拿起钥匙,走出了客厅,小男孩随后跟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男人回到了客厅,他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小男孩跟在他的身后,一边抽搭一边嘀咕着什么。男人抱着小男孩,安慰了一会儿,然后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地抽起了烟,抽完后,用手指将烟头弹到了窗外。随后走到电话机旁,摁下了电话号码,就在那一瞬间,一直悠然平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
我脑海里的凌乱的记忆碎片一个个地组合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这幅画让我想到了地狱。
我特别爱我的母亲,所以这么做肯定不是因为讨厌她,更不是什么恶作剧。一定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做的,而那个指使我的人,正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有一点让我很是不解,那就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身为资本家的外祖父去世后,作为其独女的母亲继承了巨额的遗产。难道父亲的想独占这笔遗产?或者是想……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下半身瘫软无力,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
我刚以为那个身穿黑皮衣外套的男人带着小男孩离开了,转眼就看见他又走进了客厅。此时的他穿着黑色西服,一手拉着抱着宝盒的小男孩。他蹲下和小男孩说话,边说边指着庭院的方向。小男孩点了点头,抱着宝盒离开客厅,朝门厅走去。
我穿过客厅的窗户看向庭院,只见两个小男孩正在院子里玩耍。没错,这正是我之前看到的情景——其中一个小男孩正用玩具铲子将宝盒埋在庭院里,另一个小男孩正在对他说着什么。
那个人则站在我身旁的窗前,望着庭院里的孩子。那个正在埋盒子的小男孩似乎注意到了窗前的男人,于是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而窗前的父亲也微笑着朝小男孩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