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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乌鸦,为何而鸣

作者:日-今邑彩 当前章节:111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45

01

那天清晨,柳濑正一在一阵富有节奏感的声音中醒来,他看了看枕边的闹钟,快九点了。休息日的时候,他几乎都在这个时间起床。扭头一看,身旁妻子的被褥已是空空荡荡。柳濑从床上站起,拉开窗帘,透亮的旭日之光顷刻间洒满了整间卧室,将这间六块榻榻米①大小的和式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①约为九点七二平方米。

洗漱完毕后,身着睡衣的柳濑直接来到了餐厅,只见妻子系着围裙,正在准备早饭。

原来那一阵阵熟悉且富有节奏感的声音是妻子的切菜声。她正在切葱花吧!因为餐厅里飘满了味噌汤的香味。餐桌上,在柳濑常坐的位子上摆放着一份叠着的晨报。柳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翻开了晨报。

“早。”切菜声停了下来,妻子对丈夫招呼道。

“……早。”柳濑并未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他快速地浏览着新闻标题。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了脚步声,原来儿子正彦也起来了。只见他也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发走进餐厅。

“爸爸妈妈早。”正彦爽朗地说道。

柳濑似乎有些意外,抬起头看向儿子。近几个月来的周末,正彦从未起过这么早。他一向睡到大中午,然后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不和父母打招呼,一个人默默地低头吃饭,吃完后默默地上楼。即使你主动和他说话,也只能得到他敷衍的回答——不是“嗯”就是“哦”。不知何时,他已变得不再和父母进行任何沟通。

可是他念小学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不但性格活泼开朗、朋友众多,而且非常健谈,即使你不问他,他也常常主动向你讲述学校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可是,他升入中学后没多久就……

“妈妈,听说神谷终于转学了!好像搬去了北海道,和他爸爸一起住了!”正彦高兴地说道。

柳濑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儿子和妻子并肩站在厨房的灶台前,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正彦已比妻子佐知子高出整整一头了。因为在柳濑的记忆里只存在着佐知子拉着正彦小手时的画面。可是不知不觉中,正彦已……

“是吗?这不是挺好的嘛!”

“嗯嗯!”

“哎呀,住手!别用手拿!”

“就拿一点儿。”

“切菜的时候不能伸手拿着吃!”

柳濑不禁苦笑起来。虽然儿子个头长高不少,可是在妈妈切菜时快速伸手偷吃食物的毛病并未改掉,和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还没有洗脸吧?”

“嗯。”

“快去洗脸洗手!”

“遵命。”说完,正彦便从母亲身边离开,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眼前的这一幕让柳濑感到了久违的温馨。他重新将视线移向报纸,目光定格在了一篇文章的题目上——《乌鸦,为何而鸣》。

这是一篇随笔,且出自知名女作家之手。虽然文章的内容并不怎么吸引柳濑,但在时间允许的条件下一向不愿放过报纸一角一隅的柳濑还是快速地浏览起了这篇随笔。

这是前些天,我们一家人去位于东京郊外的亲戚家玩时发生的事情。在屋外玩耍的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儿子突然哭着跑了回来。当我看见孩子的小脸时,心脏差点儿没从口里跳出来——怎么弄得满脸是血?我慌忙向孩子询问原因,他回答说是乌鸦咬伤的。

这太让我震惊了。虽然我常常听说乌鸦会弄乱垃圾,但并没有想到它会凶残到袭击人类。幸好一位从旁经过女士立刻抱住了孩子,才使孩子的伤势不至于过重。而那位女士不但救了我的孩子,还专门把孩子送到了家门口。

乌鸦?

虽然随笔还在继续,可柳濑却突然停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说到乌鸦……

“正彦最近开朗了不少吧?”佐知子一边将盛满蔬菜沙拉的玻璃碗放在餐桌中央,一边对柳濑说道,声音里似乎透着些许兴奋。

柳濑抬起头,回答道:“是有一点儿吧……”

佐知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地说道:“之前我们一直瞒着你一件事。其实,儿子已经很久没去学校了。”

02

“你说孩子很久没去学校了?”柳濑不解地反问道。

“从四月到现在,一直……一直待在家里。”

“生什么病了吗?”

“他没有生病,而是因为……”佐知子吞吞吐吐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早点儿告诉我?”

“因为你每天都早出晚归的,连周末的时候都疲惫不堪,我哪有机会告诉你!而且正彦特意叮嘱我,让我千万不要告诉你。”

“就因为他不让你告诉我,你就……”柳濑说着说着,不禁停了下来。

虽然妻子不该隐瞒,但对此毫无察觉的柳濑也并非无过。不对,不能说是毫无察觉,因为柳濑曾经感受到了一些异常——儿子的性格本是活泼开朗的,可是到了某个时期后,他便开始渐渐发生变化。

可是,柳濑却认准这些变化源于环境的改变,而且是暂时的。

此前,柳濑一家住在离公司较近的东京市内的公寓里,后来为了接近大自然,便在郊外的T市买了一栋独门独户的房子。搬家的那年,正彦碰巧升入了初中。

从那以后,柳濑每天上班单程就要花两个多小时,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早晨出门时,正彦还在睡觉,夜晚十二点以后回到家时,正彦早已进入梦乡。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很难见上一面。即使到了周末,偶尔见到彼此,也几乎不做任何交流。渐渐地,彼此间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这种距离感。

“不过,你别往心里去。”佐知子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是的,一切都解决了。”佐知子微笑着回答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柳濑准备向妻子问个究竟的时候,洗漱完毕的正彦回来了。他的头发已梳理整齐,小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精神且爽朗,完全看不出一点儿“闭门不出”的样子。

“正彦,你真的很久没去学校了?”

听柳濑这么一问,正彦的表情收紧了一下,然后立刻由阴转晴,微笑着回答道:“嗯嗯。”

“为何之前一直没有……”

柳濑还没说完,便被正彦打断了。

“我马上就能去学校了!他走后,大家就能像以前那样对我了。”正彦拉出母亲旁边的椅子坐下,一边拿起筷子,一边回答道。

“他是谁?”

“神谷。”

“神谷……”柳濑的记忆似乎被慢慢唤醒。

“我以前跟您说过啊,初一的时候!当时我跟您说,班里有个老大,定了一个所谓‘献祭’的仪式。”

“‘献祭’?”

“您不记得了?”

“不,不是……”

“看来您真的忘了。不过倒也不怪您,毕竟您当时喝醉了,所以才会借着酒劲说出那番话来吧。”

“什么?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您当时冲我怒吼道:‘你就是个人渣!’”

03

“人渣……”柳濑茫然地轻声重复道。

我怎么会对儿子说出如此过分的词语?他拼命地回忆,却无法记起。

“那是我快念完初一时发生的事情。当时我和爸爸一起吃晚饭,爸爸问我在学校过的怎么样,我就说班里有个所谓‘献祭’的校园暴力,然后您就……”

“校园暴力?”

柳濑使劲搜寻着记忆,似乎马上就要想到了,却又没能想起,仿佛脑海里泛起了一层薄雾。

“这里所说的校园暴力并非武力,而是什么都不做,彻彻底底地什么都不做。先在班里选一个人作为目标,这由神谷来定,选中的这个人便被称为‘祭品’,并且会受到全班同学的无视。把他当成空气,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谁也不和‘祭品’说话,更不会回答‘祭品’的问题,就连短信、邮件也不回,更不和他做朋友,一直无视他。如果有人破坏了这条规矩,比如和‘祭品’说话了,或是向老师打小报告了,那么他将成为新的‘祭品’。”

正彦一边吃,一边事不关己地侃侃而谈。柳濑则一边听一边注视着儿子,终于回想起了这件事。

——没错,那时我喝了点儿小酒。也许是借着酒劲吧,当我看到儿子用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讲述校园暴力时,立刻火冒三丈。

“正彦只是给你讲了一下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而已,可你一听,便突然生气起来,”佐知子说道,“你当时对儿子怒吼道,同班同学遭受冷暴力,而你又做了些什么?反而觉得这样很有趣?”

“我不但不认为这是一件有趣的事,还很同情那位被选为‘祭品’的同学。可是,一旦我破了规矩,倒霉的就是我了,所以我只能选择沉默。此外,听说神谷的母亲是从事色情行业的,和黑社会关系很好。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怎敢违背他的意愿?”正彦放下筷子,直视着父亲说道,“听完我说的这番话,父亲便敲着桌子大喊起来——黑社会怎么了?就是因为你们怕这怕那才会被人欺负!这还算是男人吗?看到弱小者受到欺负,却视而不见,这根本不是真男人!连人都不是!就是人渣!我可不想养出一个你这样的人渣!”

柳濑不安地听着儿子的话——即便是喝醉了,也不该说出那样的话啊,大概只是因为很久没和妻儿坐在一起吃饭了,想耍一耍父亲的威风吧——柳濑自己早已把这番话忘得干干净净。

“你的那番怒斥深深地伤害了正彦,因为他并没有对此视而不见。苦苦挣扎了一晚之后,第二天,这孩子便……”佐知子插嘴道。

“好了妈妈,让我来说吧!”正彦打断了母亲,“第二天我去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那个‘祭品’说话了,对他说‘我们做朋友吧’。”

“啊……”

“其实我以前也想过,必须要有个人站出来阻止他们。听说神谷从小学就开始实行这个‘仪式’了,如果继续放任的话,他应该会无休止地做下去吧!被选为‘祭品’的孩子起初一直忍着,渐渐地就不来学校了,还有几个转学的,据说还有自杀未遂的。后来我决定了一件事——爸爸说得没错,胆小鬼才会对此视而不见,我要打破这折磨人的规矩!其实与其说大家怕的是神谷,倒不如说是怕神谷背后的黑社会,所以同学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而所谓黑社会,应该只是一些小混混吧。我意识到这是一种集体催眠,他想通过煽动大家内心的惧怕来支配大家。如果有人能站出来拍手说‘这只是一场魔术表演而已’,那么大家应该就会清醒了吧。

“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我主动和那个‘祭品’说话了,并且对所有同学说,让我们停下这可恶的仪式吧,不要再让任何人成为‘祭品’了!”

“你真这么说了?”柳濑觉得儿子说的有些夸大。

“我真这么说了!虽然有些小害怕,但我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说完,大家都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认为,虽然有一小部分同学觉得这个仪式挺有趣,但大部分同学还是对此十分反感的,他们既不希望自己成为‘祭品’,也不希望朋友成为‘祭品’,大家一定都想结束掉这个规矩。如果我再使一把劲儿的话,大家一定会赞同我的观点的。正当我准备开口时,坐在最后一排将双腿搭在课桌上奸笑地注视着这一切的神谷开口说了一句话——同意继续进行‘献祭’仪式的同学请举手。话音落后整个班级安静了片刻,随后同学便一个一个地举起手来,就连被选为‘祭品’的同学也慢慢举起手来。”

柳濑失语了。

“确认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举起手后,神谷说道,经大家表决,‘献祭’仪式继续实行,下一任‘祭品’是柳濑正彦。”

04

“从那天起,我变成为了‘祭品’。原先的好朋友便再也不和我说话了,也不回复我的短信了。谁都不理我,无视我,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不仅是班里,连社团也一样。神谷使了些手段威胁社团的朋友,不让他们理我。即便如此,我还是坚持去学校上课,默默忍受着,因为我以为升到初二后,一切都将会改变。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不但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更加厉害。我和神谷分到了同一个班级,新任班主任又是一名年轻的男老师,他不但不管,反而加入到‘献祭’仪式中,比如点到时故意不念我的名字等。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去学校了。”

“佐知子,你一直在家待着,就没有察觉到吗?”柳濑训斥妻子道。

柳濑心想,佐知子在家里做专职主妇,她和在外工作的我不一样,有很多和孩子接触的机会,可她却没有察觉到孩子的变化?如果早些发现早些帮助的话,事情是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的。都怪她太粗心大意了!

“我早就感觉到了。去年十月开始,孩子的话一下子变少了,而且常常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向他询问原因,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知道这些事?那你为何不去帮孩子呢?”

“妈妈帮我了,她尽全力帮助我了!”正彦为母亲辩解道。

“一开始,我先去学校见了班主任,和他说明了情况。可是他的态度很冷漠,说他已经向包括神谷在内的所有同学确认过,所谓的‘献祭’仪式只是孩子玩的一种游戏而已,并非校园暴力,无须家长干涉,等他们玩腻了,自然就不玩了。虽然对于做这件事的孩子来说是‘游戏’,可是对于承受这件事的孩子来说就不是‘游戏’了。如果出现打骂或是借钱的情况,校方也许会认真处理,但是由于并未出现这些情况,所以他们最终还是将此断定为‘游戏’了。”

“有没有和他的父母沟通?就是那个叫神谷的孩子的父母?”柳濑问道。

佐知子点了点头,说道:“当然说了。既然学校不愿意管这件事,那我干脆就直接和神谷的父母说好了。神谷的父母离婚了,和母亲一起生活。听说他妈妈在夜总会工作,晚上不回家,所以白天的时候,我按照正彦告诉我的地址找到了他们家。”

“什么时候去的?”

“什么时候来着……是去年!”

佐知子沉默了片刻后,愤怒地说道:“这位母亲比老师还要过分!她说因为马上要去店里上班,所以没时间招待我,一直坐在镜子前旁若无人地化妆,连说话时都不正眼瞧我,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我低头恳求她说,请您说说孩子吧,让他别再欺负其他同学了!可是这位母亲不但没有表示歉意,还把事情怨在咱家孩子头上,说作为家长居然还干涉孩子间的游戏,真是太丢人了!您家孩子之所以被全班同学嫌弃,都是因为他在性格上有问题!如果对现在的学校不满,您可以转学啊!说完,还问我‘夫人,您是专职主妇吧’,我回答说‘是的’,然后她就嘲笑道‘原来您靠丈夫养着,是吃软饭的啊!怪不得这么多工夫干涉孩子’。听她这么一说,我立刻火冒三丈。”

讲到这里,佐知子突然停了下来。她沉默了片刻后,接着说道:“当时真不愿再和那样的人多说一句话,于是我就直接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老师还有对方的母亲肯定是觉得你好欺负,如果我出马的话,他们就不会这么嚣张了,”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即便是我想告诉你,也没有机会啊!你每天单是上班就已经很辛苦了,我哪能再让你操心呢!而且你还常常对我说,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是啊……”

“不过,已经没事了,一切都解决了。”佐知子高兴地说道,“神谷转学了,因为他的母亲被杀死了。”

05

他的母亲被杀死了?柳濑吃惊不已。因为他明白了为何在听到正彦所说的“神谷”这一姓氏时,隐约感到有些熟悉。

最近,市区发生了一场杀人案。没错,被害人名叫神谷沙弥亚。原来她就是……

据报纸和电视上报道,死者的孩子回家后发现死者几乎全裸地倒在化妆台附近的地板上。她头部被钝器击中,脖颈上有丝袜的勒痕,半边脸打了粉底。据警方推测,凶手突然袭击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化妆的死者并将其杀害,然后脱掉了死者身上的衣物。

门窗上没有任何被撬开的痕迹,尸体附近丢弃着从死者身上脱下的长袍和内裤。由于没有丢失任何金钱和物品,所以作案动机并非盗窃。警方推断是熟人强奸案,但目前并未抓获犯罪嫌疑人。

当柳濑得知这起案件的时候,认为这只不过是一起因情爱而引发的犯罪,所以对事件本身并没多大兴趣,只是因为它发生在市区,才稍微关注了一下。真没想到这起案件的受害者居然是欺负正彦的同学的母亲……

“神谷这家伙,即使去了北海道,也一定会在新学校里继续‘献祭’仪式的!”正彦说道。从语调上来看,这番话并不是对手持报纸且一脸茫然的父亲说的,而是对一旁的母亲说的。

“也许会吧!”

“因为‘献祭’仪式对他来说是一种结交朋友的方法。”

“结交朋友?”

“嗯。起初我完全不理解他为何要这么做,‘献祭’到底好玩在哪里?孤立班里的一位同学有何乐趣?可是,当我成为‘祭品’以后,在一个人独处的过程中,渐渐地有些能理解他的心情了。他非常孤独。虽然他拥有一群对他言听计从的手下,却没有一个可以敞开心扉的朋友,所以他寂寞极了。而父母也早早离婚了,由于母亲常常带乱七八糟的男人回家,所以邻居都和他们保持距离,据说神谷从小就没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玩过,他一定特别羡慕且憎恨那些拥有完整家庭、朋友的同学。为了让大家感受他的处境,他才想出了‘献祭’这么一招,”正彦平静地说道,“可是,他想错了,正常的家庭并非都是完整的,有些家庭从表面看很正常,可是并不一定完整。那么正常到底指的是什么?拥有父母就正常了?单亲就不正常了?就拿我们家来说,我拥有父母,从表面上看也许是个正常的家庭,可是由于父亲工作太忙,在家的时间很短很短,所以我们家实际就像个只有母子的单亲家庭,和神谷家一样!对吧,妈妈?

“类似情况的孩子还有很多呢!有些孩子的父亲长期在外地工作,有些孩子的父母在家内分居,有些孩子则因为父母双双在外工作而独自留守家中。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正常的家庭,也几乎没有生活在幸福家庭里的孩子。大家都很寂寞,都希望能在学校里结交一些朋友。可那个家伙却以为孤独的只有自己。”

“正彦……”

“我一点儿也不同情他。虽然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绝不会原谅他的行为!对于他母亲的遇害,我既不认为那是报应,也不觉得他很可怜。也许爸爸听了我下面的这句话后会很生气,但坦白地说,虽然我绝不认同杀人这一行为,但我十分感谢杀死神谷母亲的凶手。

“因为他救了我!多亏他杀死了神谷的母亲,神谷才会转校,那些无视我的同学才能重新和我做朋友,我才可以重新回到学校。老师和父母没能解决的问题,‘可恶的凶手’却全帮我搞定了!这的确有些讽刺啊!”

正彦说完,微笑着注视着父亲。他那觉醒的目光让柳濑冒出一身冷汗。因为他从未见过儿子用这样的眼神和他说话。

“我记得有首歌唱的是‘经历的苦难越多,就越会善待他人’,这纯粹是骗人!通过这段时间的体验,我终于明白了。人经历过悲伤和苦难后,不但不会善待别人,反而会变得恶毒。经历的悲伤、苦难越多,就越会残忍地对待别人。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变善良,只是学会了佯装善良的卑鄙罢了。”正彦用一汪清水般的眼睛注视着父亲,接着说道,“爸爸,欺负人这件事好像并不是孩子的专利?”

“啊?”

“我没去学校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上网。我搜索了‘欺负’闭门不出,这两个词语,看了许多相关的网站和留言。在网络上,有很多和我相同处境的人,非常多!可是让我意外的是,在因遭受‘欺负’而‘闭门不出’的人中,还有一些四五十岁的上班族,大概是中层管理那样的人吧!有些人还在大企业里工作。他们受到的‘欺负’并非因为和领导、同事间的个人纠纷,而是因为一种类似公司规章制度的东西。这些中年职员为公司效力了几十年,如今工资很高可作用却越来越小。对于公司来说,他们就是‘累赘’。想开除他们却开除不了,因为受到了工会的保护,所以只能用‘欺负’的方法让他自己离开。比如频繁地给他换可有可无的工作,或是不给他分配任何工作,让他闲得不行,抑或给他过大的压力,让他自己离开公司。这些完全都是‘欺负’。

“爸爸,您已经四十五岁了,好像还是科长吧?我看您还是小心些好,万一受到公司‘欺负’的话,您一定不要为了家庭而忍气吞声,干脆辞了工作在家里好好休息。那时,我绝不会说您是什么人渣的!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您可以一直在家里待着!想待多久待多久!”

听了这番话,柳濑无言以对。正彦见状立刻用爽朗的语调转换话题道:“哦,对了妈妈,今天下午朋友想来咱家玩,可以吗?”

“几个朋友?”

“三个。”

“没问题,妈妈也借此机会显显身手,给你们多做些好吃的!”

“真的?”正彦高兴地说道。

看到儿子的笑脸,佐知子也露出了笑容。

“我宣布‘献祭’仪式到此结束,‘交朋友’仪式现在开始!”正彦轻描淡写地说道。

“‘交朋友’仪式是什么?”

“是一种不伤害任何人的新游戏……”

06

柳濑的心情很复杂,他一言不发地将目光转向报纸,继续看起了那篇未读完的随笔。

……听说那位女士好像也被乌鸦啄伤了,额头上流了血。可是由于孩子小不懂事,他既没有向那位女士致谢,也没有询问她的姓名。据孩子说,那是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女性,年纪在四十岁左右。

这件事发生在五月六日下午五点左右。借此机会,我想对那位救了我孩子的女士表示由衷的感谢。

再来说说那只乌鸦。那天儿子发现了一只从巢里掉落在地上的小乌鸦,觉得好奇,便走近看了看。而停在树上的成年乌鸦(好像是乌鸦妈妈)看到后,误以为我的儿子要伤害小乌鸦,便突然朝我的儿子飞去并开始攻击他。

乌鸦这么做有它的原因,若没有原因,它也不会这么做。这完全出自于母亲想要保护孩子的本能。从这个角度来想,同为母亲的我也特别理解乌鸦妈妈当时愤怒的原因。

由于乌鸦全身乌黑且外表丑陋,所以它常被认为是凶猛的禽类。可是据我所知,乌鸦不但聪明,而且不会无缘无故地袭击人类。

年轻的时候,我曾独自一人去东北地区旅游。那时我不小心闯入了一片无人的杂树林,就在那一瞬间,一群乌鸦同时骚动了起来。莫非它们要袭击我?我害怕极了,迅速加快了前行的脚步。可是乌鸦只是偶尔互相叫了几声,随后便渐渐安静了下来。就这样,我平安地穿过了那片杂树林。

现在想想,乌鸦之所以会骚乱,应该只是因为外来者侵入了它们的领地,所以才相互发出警告而已。它们当时可能也和我一样恐惧不已吧。

有些野生动物之所以会袭击人类,大概是由于人类过于旁若无人地侵入它们的领地吧!或者是人类把它们视为宠物,随心所欲地喂养它们,强行把它们拉进人类的领地吧!

不去乱捕乱杀野生动物这一想法自不必说,而打着濒临灭绝的旗号过度保护野生动物的想法也是存在的。就算这些动物濒临灭绝的原因在于人类,我们就可以这样做了吗?其实胡乱捕杀和过度保护都是破坏生态平衡的重要原因。

生物界奇妙的平衡体系远比人类想象得复杂。虽然对于生态系统的研究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但表面上是“保护”,实际上却企图控制生态系统的人类是不是有些自以为是?

就像冬季枯叶飘零、春季新芽重生一样,在人类还未出现的远古时期,自然界便按照生、死、重生的顺序循环往复地发展着。即使你用胶水把枯叶粘在树枝上,也只是伪造的“生”而已。其实许许多多被称为科学技术和最新医疗的东西都只不过是换种说法的“胶水”而已。

让一切生物遵循自己的生长规律不好吗?该生的时候就让它好好生长,该灭亡的时候就让它灭亡。人类其实只是大自然的一小部分而已。我们不要再空喊“保护环境“的口号,不要再试图控制整个地球,不要再干涉其他生物,和它们和平相处。如果我们能和平地在各自的领地上生活,不再无谓地争夺和残杀,那么所有生物不就能共存共荣了吗?

就这样,随笔在一个反问句中结束。可是,柳濑只是拼命地扫过一个又一个文字,读到一半时,他已经看不进文章的内容了。因为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疑惑。

佐知子好像对我说过她被乌鸦啄伤了额头。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发现妻子的额头上贴着创可贴,便问她怎么弄的,她回答说“早上扔垃圾时,想赶走弄乱垃圾的乌鸦,可结果却被乌鸦弄成这样了”。因为只是一点儿小伤,所以我便没有太在意。

那天应该是……

柳濑搜索着回忆,差点儿叫出声来。妻子受伤的那天不就是随笔中所写的五月六日吗?巧合的不仅如此,据电视节目的报道,神谷沙弥亚被杀害的时间就是五月六日晚上。

柳濑的心脏开始发出令人厌烦的声音。

五月六日下午五点左右,也就是随笔女作家去“位于东京郊外的亲戚家玩”时外出玩耍的孩子被一位“四十岁左右”且被乌鸦啄伤的女士救助的那天,同样在东京郊外居住的四十一岁的佐知子出门扔垃圾时也被乌鸦啄伤了头部。而且就在同一天,欺负过正彦的同班同学的母亲被某人杀害……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从犯罪现场的情况来看,警方推测为“由熟人作案的强奸案”。但是死者真的被强奸了吗?电视报道对此点的表述十分模糊,所以真实情况到底如何,我们无从得知。虽然媒体上出现了“几乎全裸”“作案动机可能是强奸’这样的表述,但却没有一家媒体肯定地说“死者被强奸了”。

说不定神谷沙弥亚只是被脱掉了衣服而已,并未遭受强奸。这样想的话,凶手就不一定是男士了。莫非凶手利用了死者生前男女关系混乱这一点,故意布置了犯罪现场?

凶手可能是女性……

案发当天,凶手来到死者的住处,与坐在镜前化妆的死者发生了口角,愤怒之下随手拿起钝器袭击了死者的头部,然后用丝袜将其勒死。所以与其说早有预谋,到不如说激情杀人。

柳濑想起了佐知子刚才说的话——神谷沙弥亚不屑的态度让我“不由得火冒三丈”。之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后接着说道:“当时真不愿再和那样的人多说一句话,于是我就直接走了。”

她真的就那么一走了之了吗?真的如她所说是去年去的吗?为何佐知子去的时候她在化妆,而凶手去的时候她也在化妆呢?

难道一切真的就这么巧吗?……

真凶是你吗?……柳濑看向妻子,他多想大叫出来——佐知子,那是你干的吧!

不可能,这不可能!佐知子不会干出这种事的!是我想多了,这一切只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罢了。

佐知子依旧和正彦一边聊天一边吃饭。话说回来,自打正彦懂事后,他就从没坐在我的身边吃过饭,而是理所当然地坐在母亲身边。

“哎呀,你又把菜掉桌子上了!”佐知子一边微笑,一边用抹布擦掉正彦掉在餐桌上的菜。

柳濑战栗地注视着他们。透过蕾丝窗帘射进的一缕阳光投射在三人围坐着的餐桌上。

在柳濑的眼中,这道将餐桌一分为二的光线就像他与妻子之间画出的一条分界线一样。

乌鸦,为何而鸣?

柳濑的脑海里回响起某位女子悠扬的歌声。那是佐知子的声音。

在正彦很小的时候,佐知子常常轻声哼唱野口雨晴的《七子》①。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满脑子只回荡着这首歌的旋律:

①关于《七つの子》中的“七つ“是“七岁”还是“七个”一直未有定论,所以才翻译为《七子》。

可爱的可爱的乌鸦

是你在叫吗

可爱的可爱的乌鸦

是它在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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