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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黑发

作者:日-今邑彩 当前章节:111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45

01

一个晴朗的早晨。正在吃早饭的丈夫突然停下了拿起汤勺的手,像是发现什么东西似的紧盯着汤盘中央。

“怎么了?”看着丈夫那一副疑惑的样子,我不禁问道。

丈夫从盘中拿起一个东西给我看——是一根长发。

“以后做饭的时候注意点好不好!”丈夫嫌弃地甩掉了手上的那根头发,粗鲁地将喝到一半的汤盘推开,似乎一下子没了食欲。

“对不起,我马上给你盛碗新的。”

说完,我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可是丈夫却不高兴地挥手说道:“不用了,你给我冲杯咖啡吧!”

我站在厨房,将剩下的汤倒人了水池,可心里却无法释然。虽然丈夫认为汤里的那根头发是我的,但实际不然。首先是因为我做饭的时候特别小心翼翼,其次是因为我的头发并没有那根头发长,而且还染成了浅棕色。可丈夫从汤盘里拿出的那根头发却是黑色的长直发。

当然,这也不是丈夫的头发。

因为从这头发的长度来看,显然是女人的。

可是这个老房子里只住着我和丈夫两人。

这到底是谁的头发呢?

早上做的蔬菜汤并不是冲泡的,而是我一早起来现做的鲜汤,做好后我便把锅盖盖上了。所以汤里是不可能混入我和丈夫以外的人的头发的。

而且……我想起了一件事——类似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几次。

第一次发生在我刚搬进这个家没多久的时候。

那天早晨,我打算换床单,却无意间发现丈夫的枕头上粘着一根黑色长发。那根头发既不是丈夫的也不是我的,像是某个留有黑色长直发的女人的头发。

第二次则发生在我发现第一根头发的一个月以后。丈夫洗完澡后,我在浴室的下水道口发现了一根黑色的长直发。

我觉得丈夫从汤盘里挑出的头发和之前丈夫枕头上的那根以及浴室下水道口的那根很像。

它们都又黑又长……简直就像是一个成天缠绕在丈夫身边的令人不可思议的女人的头发。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面庞,但我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这些头发不可能是她的。因为她已经……

当我还是一个初人职场的杂志编辑时,我结识了现在的丈夫真壁彰,那年我二十三岁。

当时,真壁彰作为新锐作家刚刚出道,而我则被派为了他的责任编辑。我们相识时,他已经有了一位比他年长五岁的妻子。

她叫司津子,长相端庄,肌肤白皙,留有一头直垂后背的浓黑色长发。

成为真壁的责任编辑后,我多次拜访过他位于逗子的家,自然也就和司津子慢慢熟悉起来。

据司津子说,他们结婚的时候真壁还是个学生,而真壁之所以能顺利出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给予了真壁很大的支持与帮助,包括金钱方面的。

话说回来,他们在逗子的住所原本是司津子父亲的别墅,结婚的时候,父亲将这栋别墅送给他们做新家了。

不过,她为丈夫的奉献远不止于此。

当我第一次从真壁手中接过文稿的时候,便被稿纸上工整流利的字体惊住了。

这字一看就是懂书法的人写的,很是漂亮,而且没有任何修改。不过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真壁交出的稿子全是司津子重新誊写的。

由于真壁的字写得不好且难以辨认,所以在真壁应征文学新人奖的时候,为了能给裁判留个好印象,司津子彻夜誊写了丈夫的文章,打那以后,这便成为了一种习惯。

“一定很辛苦吧!”我感叹道。

司津子却心平气和地笑着答道:“不,我一点儿也不辛苦,反而觉得很快乐。”

她那幸福的样子与其说是一位妻子,倒不如说像是一位溺爱孩子的母亲。

可能是结婚十年却膝下无子的缘故,司津子把本应倾注在孩子身上的感情全部给了比自己年幼的丈夫——这是我的感觉。

和真壁相识一年后,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感情,对我来说他已不再只是一个与我在工作上有交集的作家。但是我极力掩饰了这份感情,努力不让包括真壁在内的所有人发现。

因为我很清楚一点,那就是无论我这个黄毛丫头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为像司津子那样完美的妻子。

可是……令人嘲讽的是,最先意识到我心中秘密的居然就是司津子。

02

那是我成为真壁责编第二年初春时的事情。

正在公司上班的我突然接到了司津子的电话。她似乎有什么心事似的对我说道:“我有事情要对你说,请你务必来见我一面。”

当时司津子乳癌复发,所以住进了东京都内的一所大学医院里。

由于我原本就打算找时间去医院看她,所以便立刻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朝医院赶去。

躺在病床上的司津子虽然有些消瘦且脸色不是太好,却比我料想得精神。由于住院后不便打理长发,所以她剪了个长至耳部的娃娃头。可能是这个发型的缘故,她看上去年轻了很多,简直就像个少女。

她吃着我带来的甜瓜,和我聊了一会儿家常,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感情问题。

司津子若无其事地对我问道:“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我回答道。

虽然我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异性朋友,但都没有往恋人的方向发展。毕竟我现在正在工作的兴头上,并不想考虑结婚的问题。

听了我的回答,原本嘴角还有一丝微笑的司津子立刻露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这次我可能治不好了……”司津子嘟囔道。

“啊?”我反问道。

“癌细胞已经转移了。”司津子坦白地说道。

“不会吧……”我克制住激动的心情,故作镇定地说道。

随后,司津子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似的默默地注视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将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脸上露出了一副坚定的神情,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

她说自己不害怕死,因为第一次查出乳腺癌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唯独一件事情让她难以放下,那就是她的丈夫。

“我的丈夫除了写文章什么都不会,简直就像个孩子。等我走了,他可怎么办啊!每想到这里,我就担心得彻夜难眠。”司津子对我倾诉道。

没错,真壁的确是那种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人,所以他的所有事情都由妻子来打理。如果司津子走了,估计他连袜子都穿不上吧!

“如果只是干干家务,那么请个保姆也就解决了,可是保姆并不能给他精神上的支持……”司津子继续说道,“今后他一定会写出更多的优秀作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作家!所以,他需要一个能够打心眼里理解和支持他的人陪伴在身边……”

说完,司津子用她那双散发着异样光芒的眼睛注视着我。

“比如像你这样的……”

“我?”我吃惊道。

她的眼睛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清清楚楚地看穿了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秘密……

我立刻移开了目光。

她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对我说道:“如果……如果我死了,请您代替我照顾他好吗?”

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下子呆住了。

“可是……真壁先生是怎么想的呢?也许他只想我继续当他的责编而已。”我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她却微笑着说道:“这个你放心,他很喜欢你的!而且在他眼里,你并不只是一个工作伙伴那么简单,因为每当你来家里的时候,他都特别开心……”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她早已凭借女人特有的观察力和直觉看穿了一切。

与病魔苦苦斗争了一段时间后,司滓子还是去世了。那是我第一次去医院看望她四个月后的事情。等她周年忌过后,我便辞掉了工作,嫁给了真壁彰。

当我第一次发现那根粘在丈夫枕头上的黑发时,我便想起了他的前妻司津子。

可是这不可能是她的头发。因为她已经去世一年了,而且搬进这里以后,我每天都坚持打扫卫生。

就算家里还残留着她的头发,也不该出现在丈夫的枕头上和浴室的下水道口,更不可能混入我今早刚做的蔬菜汤里。

那么这些头发到底是谁的呢?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来过家里的客人,里面似乎并没有留有这么长头发的人,而且就算是客人留下的,也还是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虽然这些令人费解的头发让我有些恶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慢慢地淡化了对它的记忆。

可是有一天,它又出现了。

03

那天,我正打算去自己的房间里打字。每当丈夫完成作品以后,我都会将他的原稿重新打一遍,不知不觉中,这已成为了我每日的必修课,就像司津子在世的时候一样。虽然这个工作看似很辛苦,但真的做起来,还是有些意想不到的快乐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切身理解了司津子的那句话——“为他誊写原稿不但不辛苦,反而很快乐。”

这份快乐既包含了最先欣赏到丈夫作品的喜悦,又包含了和丈夫共同完成一部作品并把它推到大众面前的一种充实感。

那天,我就是怀着这份充实的快乐之感来敲打丈夫的作品的。

可是当我投入地敲打着键盘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脚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这是一种既像碰到又像没碰到的奇妙感觉,我不禁冒了一身冷汗,本能地收回了伸到桌子下面的脚,停下手中的敲打,朝脚下看去。

只见藏在桌子下面的某个东西快速地从我的脚边离开,发出如同枯叶被风吹起时的沙沙声,一溜烟地从拉门的门缝中逃跑了。

它跑得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老鼠。因为我偶尔会听到屋顶下有老鼠跑过时发出的声音。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事……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刚一打开厨房的灯,就看见一个黑色的生物快速地藏到了橱柜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蟑螂没有那么大,应该是老鼠吧!

可是我又觉得那东西似乎比老鼠要细长些,而且看上去并不像在跑,而是像在爬……弯曲着身子向前爬,就像蛇一样。

蛇?怎么可能是蛇呢!我对这个想法付之一笑。

因为家里并没有进来过蛇,而且就算那东西是蛇,爬行的时候也不该发出那种如同枯叶般的沙沙声。

想来想去,我还是无法释然,便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老鼠倒也罢了,可是如果是蛇,特别是黑色的蛇爬到家里可就糟了,因为我曾经听说过黑色的蛇代表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考虑到那东西可能还藏在家中,我便单手拿着扫把仔细地在屋里寻找,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是找来找去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莫非它已经跑到外面去了?

我在厨房的墙角放了一个老鼠夹,然后回到了屋里。

第二天早上一看,老鼠夹上夹住了一只小老鼠,正吱吱地喊救命呢!

原来是老鼠。这让我多少舒了口气。

04

可是家里的奇怪生物并未因此而消失。后来,我又在家里看见了几次那个黑东西。

一次是我从走廊尽头处的储物室前经过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个黑色的东西快速地从储物室的门缝里钻了进去。于是我马上走进储物室检查了一下。

莫非是那黑东西藏得太隐蔽了,还是我不小心看错了,总之,我没有在储物室里找到任何异样的东西。

后来,我还是能听到老鼠从屋顶下窜过的声音,所以便觉得那天发现的可能还是老鼠。

我把这件事情说给丈夫听,他却说从未发现过任何异常,并且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虽然我还是有些在意,可是就像头发的事情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便慢慢忘记了。

几周后,我感觉到身体有些异常。难道是怀孕了?我马上到医院检查,果然不出所料,医生笑着对我说“恭喜您,您已怀孕三个月了”。

我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丈夫,可能是他和司津子之间没有生孩子的缘故,丈夫得知这一消息后异常高兴。不过高兴的不止是丈夫,我的娘家人自不必说,就连丈夫的家人也拍手称快地说终于可以见到孙子了!

当然,最最高兴的还是我自己。

可是当我想起司津子去世前对我说的那番话时,就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司津子曾经恳求我道:“即使你嫁给了真壁,也一定不要给他生孩子。”

虽然当时我的心里并不愿意接受这个请求,但看着眼前即将死亡的她,又不忍心拒绝。最后,我迫不得已地接受了这个请求。

虽然违背与司津子之间的约定让我很是过意不去,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忍心结束掉腹中孩子的生命。

所以,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05

一种奇怪的痛感让我从睡梦中惊醒。有个东西缠在我的脖子上了。它压着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试图用双手扯掉缠在我脖子上的东西,却怎么也扯不下来,反而感觉勒得更紧了。

我发疯般地使劲拉扯,用指甲抠,终于,那东西放开了我,像是从指缝间滑走似的不见了。

我从床铺上坐起身,一边用一只手揉着被勒疼的脖子,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周漆黑一片,如同被泼了墨一般。

有人想趁我睡觉的时候勒死我——我立刻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可是这人是谁昵?

我打开床头的台灯,看了看睡在一旁的丈夫。

只见他微微打着呼噜,睡得正酣。

不可能是丈夫。

我看了看放在架子上的表,刚过了凌晨三点。

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谁勒住了我的脖子?

难道这只是一场噩梦?

我,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朝卧室墙角的梳妆台前走去。对着镜子一看,只见我脖子上有几条绳状的浅红色勒痕。

这不是梦。

一定是某个人,不,是某个东西勒住了我的脖子。

当我对着镜子看的时候,不禁被一个东西吓了一大跳——我的白色睡衣胸前粘着一根像是头发的东西。

拿下来一看,果真是一根头发。它不是我的头发,而是一根又黑又长的直发。

是那个黑发!此外……

我想起了当时揪扯勒在我脖子上的那个东西时的感觉,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感觉——毛茸茸、凉飕飕的。而且在黑暗中,我还隐约听到了摩擦时发出的吱吱声。

那简直就像……

我的心脏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这恐怖的想法让我的嗓子渴得冒烟。

我想喝水。为了不吵醒正在睡觉的丈夫,我悄悄地走出卧室。

卧室在二楼,而厨房在一楼。于是我借着走廊上夜灯发出的微弱的亮光,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楼梯边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它如同黑影般盘曲在角落里。我慢慢伸脚下楼,突然,它缠住了我的脚。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便拉扯着我的脚,使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我就这样滚下了楼梯。

06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虽然伤势并不严重,但是由于滑落时腹部受到了强烈的撞击,所以胎儿流产了。

丈夫则半安慰自己半安慰我似的说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而我却无法对他说出自己半夜从楼梯上滑落的真正原因——那天晚上,我被一个奇怪的东西勒住了脖子,而且当我准备下楼时,它又缠住了我的脚,使我失去平衡,滚了下去……

丈夫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家里发生的奇怪变化。

原来在虚构的故事中能够充分发挥敏锐思维的人却在现实生活中如此迟钝。

不过,就算我对他说家里藏匿着一个浑身长毛的奇怪生物且企图将我杀死,他也肯定认为我是在胡说八道,不会相信我的。

因为连切身经历了这一切的我自己都难以相信它是真的。

我甚至认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勒在我脖子上的痛感会慢慢淡化,一切也许只是一场噩梦或是我产生的幻想而已。

为了尽快忘掉失去孩子的痛苦,我更加起早贪黑地照顾丈夫,一刻都不能闲下来。

丈夫似乎也和我一样。虽然从表面上看他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孩子,但打心眼里他还是殷切盼望着能有一个孩子的。

也许是想利用高强度的工作来忘记失去孩子的痛苦吧,丈夫来者不拒地接活儿,宛如神助般地埋头于创作。

几年后,丈夫荣获了文坛公认的最有权威的文学奖。

这个奖仿佛就像是上天对我们失去孩子的补偿,给我们带来一缕希望之光,照亮我们的前程。

得了这个奖后,原本只被少数评论家及读者谈论的三四线作家真壁彰受到了各大媒体的疯狂报道,刹那间家喻户晓。从此以后,丈夫成为了文坛的宠儿。

随着丈夫知名度的攀升,从其还是一无名小卒时便开始默默支持他的“原任责编”我的名字也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我不但接受了女性杂志的专访,甚至还接到了拍摄电视剧和演讲的邀请。有家专门出版面向主妇读者的出版社还邀请我写些小随笔。

此时此刻,那段痛苦的记忆已经从我的脑海里彻底消失了。因为我再也没有在家里看见过那个黑色的东西,而且每天都忙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那个东西并没有真正消失。

07

有一天,由于编辑下午要来家里取稿子,所以一大早我便开始打印丈夫刚刚完成的稿子。

打完其中的一个段落后,我突然想喝咖啡了,便开着打印机,离开了座位。

我去厨房冲了一杯咖啡,然后拿着咖啡回到了房间。

我无意间看了一眼书桌,猛然一惊,差点儿丢掉手里的咖啡杯。

桌子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可是我离开房间的时候桌子上并没有这个东西啊!

只见一个又细又黑的东西盘成一团卧在丈夫的手稿上。

起初我还以为是蛇,不禁大叫了一声。后来我屏着呼吸,按捺住害怕的心情仔细打量了一下,才发现那东西并不是蛇,而是一束头发。

这是一束绑着两根红色皮筋、长约四五十厘米的黑发,它盘成环状,卧在稿纸上。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东西?我怀着不解和忐忑的心情走近了那束黑发。

当我准备伸手触摸的那一瞬间……

那东西如梦惊醒般地猛然一紧身子,慌慌张张地从稿纸上跳下来,如同枯叶翻滚般地发出沙沙的声音,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我瞪着眼睛目睹了这一切。

那的的确确是一束女人的长发,而它却如同拥有生命的生物一般行动自如。

我被刚才的一幕惊呆了……

回过神后,我朝它逃跑的方向追去,只见它如蛇般地在走廊上爬行,当爬到走廊尽头的储物室门前时,它一溜烟地从狭窄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我追上去,打开储物室的门,借着从小窗户射进屋内的微弱亮光,看见那黑东西正在往放在储物室深处的老梳妆台上爬,不一会儿,它就爬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消失不见了。

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

这台老梳妆镜原本放在二楼的卧室里,我搬来后立刻将其挪到了储物室,因为这是丈夫的前妻司津子带来的嫁妆……

08

当天晚上,我试着问了问丈夫有关那束头发的事情。

我只字未提那束头发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会爬动的事情,而是说整理储物室的时候偶然在老梳妆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束像是女人头发的发束。

丈夫则反问了一句“头发”?似乎已经忘得一千二净了。他在脑海里搜寻着有关头发的记忆,想了半天才开口说道:“啊啊,想起来了!那是司津子的遗发。”

丈夫还说:“虽说是遗发,但并不是从遗体上剪下来的,而是司津子生前自己剪下来的。她把它交给我,算是给我留个念想,好让我想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一看。她可能知道抗癌药具有副作用吧!所以才特意在黑发掉落前留下了一束。”

听了这番话后,我不禁张大了嘴巴。

因为我想起了第一次去医院看望司津子时的那一幕——司津子长长的黑发不见了,而是剪成了长至耳朵的娃娃头。她解释说长头发不好打理,所以才把头发剪短了。

据丈夫的话说,我去看她的前一天,她在护士的帮助下剪掉了头发,并且用红色皮筋将剪掉的头发绑了起来,交给了丈夫。

这下子,我终于弄明白了自从我搬到逗子的别墅后便一直偷偷折磨我、威胁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那东西正是司津子的遗发。

俗话说头发是女人的命。而那束头发则被其主人的亡灵赋予了生命,赋予了一个执着女人的生命……

得知那个奇怪东西的真面目后,我也理解了那天早晨丈夫的汤盘里为何会出现一根女人的头发。

话说回来,那蔬菜汤原本是司津子想出来的,而我只是按照她交给我的方法做出来了而已。

那天晚上勒住我脖子的一定也是它吧!想必它这么做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我腹中的胎儿。

不知为何,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有怀过孩子。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它才再也没有袭击过我。

这个女人是何等地爱她的丈夫啊!这份执着的爱使她的魂魄化为了一束黑发,默默地在丈夫的周围陪伴着。

白天,这束黑发如同老鼠、蟑螂般地在家里偷偷地爬来爬去,晚上,它则回到储物室里被丢弃的老梳妆台里休息——这是一个只凭感情和本能存活的奇怪生物。

我觉得它很可怜。

与此同时,我又觉得它很可悲。

可悲一个拥有高于常人智慧和教养的人居然化为了如此低级不堪的生物继续存活。

09

得知那奇怪东西的真面目后,我便开始烦恼该如何对待它了。

既然是栖息着司津子魂魄的遗发,那么即使我再怎么恶心它,也不可能把它丢掉。

最后,我决定把它拿到附近的寺庙里供养起来。可是,那束头发就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一般,第二天早晨我打开老梳妆台的抽屉时,它已经不见了。我搜遍了整个屋子,却连它的影子也没有发现。它就像是一个察觉到即将被捕捉的小动物一样,本能地逃跑了。我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寻找。反正它也没有要伤害我和丈夫的意思,而且这里本来就是它的家,所以想待就待吧。

不知不觉中,我已不再害怕那个奇怪东西了。

可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东西仿佛读懂我的心思似的,打那以后,即使和我碰见,也不再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当我试着伸手摸它的时候,它会猛然向后退,但并不会逃跑,然后如同窥视一般地卧在那里注视着我。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胆小的小动物一样。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当我打印丈夫的原稿时,它一定会在我的身边出现。它沙沙地爬到我的附近,乖乖地在一旁注视着我打字,直到我打完。

后来它的胆子越来越大,会偶尔爬到桌子下面,甚至会卧在我的脚旁。

不过它最喜欢呆的地方要数丈夫的手写稿了。天气好的时候,我常见它趴在丈夫的废稿堆上小憩,那模样简直就像猫咪霸占着自己最喜欢的坐垫一样。这时,即使我用手轻轻地摸它一下,它也不会逃跑。

抚摩着光滑的黑发一看,虽然外侧的头发还是黑色的,可是内侧的头发已经变白了。

看来这东西已经上年纪了。

也是,现在想来,它的动作是比我刚发现它的时候迟缓了,在地板或是榻榻米上爬行的速度也不像原来那么快了。

可是即便如此……我不禁冒出了一个疑问。

这十几年来,丈夫真的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它吗?

可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我却发现它了很多次。

这的确很让人费解。

莫非它只让我看见?还是……

也许丈夫也看见了,看见了亡妻的化身。

只是他视而不见罢了。

因为丈夫是一个只能看见他想看东西的人……

司津子生前常说这样一句话:“我丈夫就是一个除了拿笔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以前我觉得她说得很对,可是和真壁生活在一起后,我才意识到事实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真壁并不是一个像孩子的人,而是一个假装是孩子的人罢了。

他这么做是为了在日常生活的纷纷扰扰中保全自己的才能,是为了将自己关闭在与外界断绝一切来往且名为书斋的神殿里……

10

已经好几周没见到那束黑发了。以前当我敲响打字机的键盘时,它一定会出现的,可是最近却不见了踪影。

这让我禁不住不安起来,于是决定去储物室里看看。当我打开老梳妆台的抽屉式,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束头发的确卧在抽屉里。我用手戳了戳它,它却一动不动。

我又摸了摸它——如今的它已经没有了一点儿水分,成了一束干枯的白发。从它的身上,我已找不到丝毫生命的气息,似乎已经枯死了。

我用写有丈夫字迹的稿纸包裹着这束白发,一同埋在了庭院的角落里。

11

一个月过去了。这是初冬的一个早晨。

丈夫比平日较快地吃完了早饭,坐在餐桌前翻看晨报,而我则在收拾餐桌。

收拾的过程中,我便觉得丈夫似乎一直在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问道。

丈夫立刻把目光移向了报纸。

“没,没什么。”丈夫嘀咕道,“我只是觉得你们越来越像了。”

“越来越像了?像谁?”我反问道。

丈夫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像司津子。”

“是吗?可能是发型的原因。”我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头发。

如今我已不再染发,并且留起了头发,黑色的头发已长至后背。

“别说这个了,你还是快点准备吧,水木马上就到了……”我催促道。

丈夫立刻看了看手表,然后放下晨报,从座位上离开了。

从今天开始,丈夫将去北海道旅行采访一周,陪他一同前去的同社编辑将开车来家里接他。

丈夫刚上二楼没多久,家里的门铃就响了。

走到门口一看,从今年春天开始担任丈夫责编的年轻女编辑正站在那里,只见她留着一头如同少年般的短发,脸蛋粉扑扑的如同刚摘下的桃子一般,青春靓丽,纯真无邪。

之前她来过家里几次,活泼开朗且大方礼貌,一看就是受过优等教育的大家闺秀,所以我对她很有好感。恐怕丈夫也对她……

收拾好东西的丈夫一手提着旅行箱,一只胳膊伸在外套里,慌慌张张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为了送丈夫他们,我也一同走到了门外。

当丈夫准备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东西,不由得阻止丈夫道:“老公!”

“啊?”丈夫回头道。

我伸手指着他的背,说道:“你的背上……”

丈夫后背的白色衬衣上粘着一根头发。

“背上?”丈夫不解地扭头看了看后背。

“没……没什么,是我看错了,你快走吧!一路平安!”

我收回伸出的手,对正坐在驾驶席上系安全带的女编辑说道:“我丈夫,就拜托给你了……’

年轻女编辑露出了充满朝气的笑容,她回答道:“好的,您就放心吧!”

丈夫上车坐好后,他们便出发了。

我一边用手抚摩着头上的长发,一边目送着二人的汽车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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