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临床心理咨询师?”
喝了用苏打水调制的烧酒后脸色有些微红的鸟居保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陌生词语的含义,扭头看着我问道。
参加完在酒店举办的高中同学聚会后,意犹未尽的我们又来到了路边烧烤店继续狂欢。碰巧坐在邻座的鸟居保询问我现在从事什么工作,我便回答说在伯父开的一家精神病医院做“临床心理咨询师”,他便立刻反问了我一句。
“那是什么工作?”
“临床心理咨询师是运用临床心理学的原理对来访者进行心理评估诊断,并通过心理治疗方法帮助来访者改变对事物的观点、感受及情绪反应的专业人员。”
“啊?”
“简单地说,其实就是心理医生的意思。”
听我这么一说,鸟居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你早说我不就明白了!”
“这不是我的问题吧?”
“猛听到这么专业的词语,我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了。”
“不过,这可是国家承认的心理医生的正式名称哦!只不过知道的人不多罢了。”我叹气道。
因为之前当我说出“临床心理咨询师”这一词语时,做出和鸟居保同样反应的人并不少见。
如今要想从医,必须取得相应的从医资格证。如果没取得相应的资格证就从事医疗活动的话,那么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可是,在日本,给人的“心”治病的心理医生并不受此限制。即使是不具备相关专业知识且未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人也可以以心理医生自居并从事相关的医疗咨询活动。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日本民间心理医生泛滥,其中甚至混入了不少邪教人员。
“但是,如果想在大学、大学医院当心理医生,或是在得到本部科学省认定的学校当心理辅导员的话,那就必须取得‘临床心理咨询师’资格。’我有些得意地说道。
鸟居保吃惊地问道:“啊?这样啊!那临床什么师的好考吗?是不是有个全国统一考试?”
“还行吧!”
要想成为临床心理咨询师,首先需要攻读临床心理学硕士学位,取得学位后,要从事相关的心理咨询工作数年,达到规定的年限后,才可参加临床心理咨询师资格考试。
此外,就算通过考试取得了资格,也不能立刻以“临床心理咨询师”的名号从事医疗活动,因为还要先进行一段时间的研修。不仅如此,即便考取了这一资格,也并非终身受用,而要每五年更新一次……
“这也太苛刻了吧!不像教师资格,只要考过,即使教得多么不好,也可以当一辈子老师!”
“是啊!这毕竟是给人的心看病,而心这个东西既摸不着也看不见,既复杂又敏感,所以必须谨慎对待。如果不谨慎的话,一说能挣钱,那么像鸟居保先生这样大大咧咧,而且举止粗鲁的人岂不也可以随意为之了吗?”
“这行好挣钱吗?”鸟居并不在意我的嘲讽,反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挣钱的问题上。
“说到挣不挣钱,”我苦笑道,“如今日本人也同美国人一样,常常去看牙医,如果心理咨询也能成为人们的日常咨询的话,那么心理医生肯定会赚钱的!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要等到那一天还早点儿……”
“咨询一次的费用大约是多少?”鸟居很感兴趣地问道。
“一次五十分钟的话,大约相当于在都市酒店住一晚单人房的费用吧!”
“这么贵啊!”
“是啊。”
“要是我,肯定会用这些钱去温泉旅馆住一晚,给自己的生命来个温暖的洗礼!”
“如果泡温泉可以洗涤生命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心理医生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不会是给病人的头上带上奇怪的东西,然后通入电流,或者是使用催眠术让病人说些有的没的吧?”
“……我们会根据患者的情况使用相应的心理检查和疗法,不过一般都采用和患者对话的方式,其实就是耐心地倾听患者诉说罢了。”
“只听患者说说话,一次就能挣上万日元?”
“如果患者的病情比较轻微,那么倒是可以通过交流改善病情,反之,则需要通过检查脑电波等方法进行治疗了,而这就是精神病医生的工作了。”
“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医生有何区别呢?”
“精神病医生是具备医师资格的医生,具有处方权,而心理医生只可以做心理咨询,是没有处方权的。举例来说……”
如果一个患者被诊断出患有抑郁症,那么一般将对其同时进行药物疗法和心理疗法。而其中的药物疗法只能由具备医师资格的精神病医生来负责。
如果是轻度抑郁的话,常常只通过药物疗法便可以治好,但是其中也存在着吃了药但并未出现任何好转的患者,这时,我们就会认为该患者陷入抑郁的主要原因并不在于大脑,而是在心理层面,所以就会让心理医生对其进行心理方面的治疗。
“……也就是说,只有通过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医生的强强联手,才能给患者带来最适合的治疗。所以精神病专科医院及综合医院的精神病科大致上都采取的是这种组合方式。不过,如果具备医师资格的医生具有两年以上的心里临床咨询经验的话,那么也是可以参加临床心理咨询师考试的,所以有些精神病医生也具备临床心理咨询资格证。”
“原来如此。看来还是精神病医生最挣钱啊!”
“为什么呢?”
“因为外科医生动一次手术就可以知道他的技术如何,是名医还是庸医,我的朋友里也有做外科医生的,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他对我发牢骚说,别以为所有医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都拿着高工资,能仰坐在软乎乎的椅子上轻松拿到高工资的只有那些大医院的尖子医生,像我这样小医生也就算个体力劳动者罢了。日复一日的工作就是给患者的身体切切割割、缝缝补补、拆拆合合罢了,和木匠、卖鱼的没啥区别。
“内科医生也要给患者动手术,至少也会给患者打打针吧?如果打针的时候手抖了,你觉得患者还会再让那个医生给自己打针吗?再说儿科医生,现在社会正向少子化的趋势发展,且不说医术是高是低,单是患者人数的减少就够他们愁的了。妇科医生也是如此,如今愿意生孩子的女性越来越少了,所以他们的钱也越来越难挣了。这么想来,还就精神病医生算好的了,不但有发展前途,而且还不用像体力劳动者那样费力,别说手术了,就连打针都用不上。”
“在检查患者是否对药物过敏时的血液检查中还是要打针的!”
“最多也就是打个针啊!连吸毒的小混混儿都会给自己打针,这有什么难的?然后只用端坐在那里和患者聊聊天、开开药就可以了,这简直就像倾听信徒忏悔的神父!而且什么这症侯群那综合征的,一个一个新病名不断地冒出来,如果把什么都说成精神或心理疾病的话,那么世界上就没有一个没病的人了,上到老人下到小孩岂不全是精神病医生的顾客?小孩想喝妈妈的奶了就是母亲乳房依赖病,被孩子喝奶后觉得很舒服的母亲则也是依赖病,老奶奶拼命地想除皱、老爷爷不愿意摘掉假牙、秃子不愿意去掉假发就是伪装症候群……”
“鸟居,你说的有点儿……”
“即使病没治好,也不会像内科医生、外科医生那样被归咎于医生的错误诊断或是医术不高,因为门外汉根本无法判断出这到底是不是误诊。如果按照诊断结果治了一段时间后并没有治好的话,病人就开始怀疑是不是医生的问题,于是就战战兢兢地找医生询问原因,医生一看,就说这可能是与甲病病情相似的乙病,于是又让患者重新检查了一次,看了检查结果,便说这的确不是甲病而是乙病,而且还要求患者接受新的治疗。这样一来,中间花费的高额治疗费和药费到底该由谁来出呢?如果发现患者怀疑第一次诊断是误诊的话,那么就解释说由于这是一个新的病种,所以还有很多未解之谜,以此来逃避责任。哎呀,想来想去,这果然是一笔不错的买卖啊!如果能重新给我一次生命的话,我一定会成为一名精神病医生!”
我无语了。
“和你开玩笑呢!别这么严肃嘛!”
“开玩笑也要掌握分寸!”
“其实,我想说的是,十五年后重聚时,发现十五年前扎马尾辫的可爱小姑娘一下子成为了临床什么什么师,即使年过三十了也不把婚姻大事放在眼里,活脱脱成长为了一位职业干练的优秀女性。哎呀,不知不觉中浑身铜臭味的我的周围已净是高级知识分子了啊!
不错,好样的!你以后可要继续为女性争光啊!我看,咱们是不是该换地方了?’
“我就不去了……”
鸟居的这番话惹得我有些生气,我拿起放在一旁的皮包,准备起身离开。
“芳川女士!”
就在那时,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我一看,原来是坐在鸟居另一侧的内藤光史。我和鸟居聊天的时候,他默默地坐在旁边喝啤酒,没有插一句话,感觉却像是一直在听我们交谈。
“可以……给我一张您的名片吗?”内藤有些犹豫地说道。
“名片?啊,可以。”说完,我便从包里取出名片,递给了他。
“水道桥,倒不算是太远……”内藤一边看着名片,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内藤……你哪里不舒服吗?”
听我这么一问,内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不是我,是我妻子。说实话,我觉得她最近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听说内藤去年刚刚结婚,如今还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聚会上,那些以前爱捣乱的同学还以此为话题和他开了不少玩笑。
“好像是叫什么产后抑郁症吧?自从她怀孕后,便总是随口冒出一些奇怪的言语。”
通过询问,我才得知内藤的妻子已怀孕六个月了。产后抑郁一般指的是由激素水平的急剧变化引起的孕妇产后抑郁障碍,不过也存在产前抑郁的情况。
“她说什么奇怪的话了?能给我举个例子吗?”
“她说不想生孩子、害怕生孩子,感觉像是得了轻度精神病一样。”
“为什么不想生孩子呢?会不会是对抚养孩子缺乏自信?”
我曾经接待过一些患有育儿抑郁症的患者及怀孕后处于抑郁状态的患者。
“应该不是吧……”鸟居支支吾吾地回答道,似乎有些不好开口,“她说,即使孩子生出来了,自己也还是会把孩子杀死的。”
“什么?”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她要把孩子杀死?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搞不明白。自从检查出她腹中的胎儿是男孩后,妻子便多次说出这样的话,还说做了一个这样的梦之类的。”
“梦?”
“是的,她常常做同一个噩梦。梦中的她亲手掐死了三岁大的儿子,并且还把儿子的尸体埋了起来。妻子坚定地认为那个梦预示了什么……”
02
高中同学聚会过去一周后,内藤光史带着妻子惠利子来到了我工作的精神病医院。
从惠利子推开诊室门时紧张不安的样子来看,来之前她应该犹豫了很久。
惠利子今年二十八岁,曾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方面的工作,结婚后她便辞掉了这份工作,和丈夫在公寓里生活。
不知是身材娇小还是长了一张娃娃脸的缘故,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许多。虽然穿了一条腰部宽松的连衣裙,但腹部的隆起仍然清晰可见。
“……接下来,请您给我详细说说那个反复做的奇怪的梦吧!”
大致把握了她的个人情况后,我提到了那个噩梦。
“梦中有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孩子……在有些黑暗的房间里玩耍,他背对着我……”
内藤惠利子一边回忆,一边讲起了梦中的情景。可能是有些紧张吧,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有些颤抖。
“……那孩子好像在玩堆积木,我慢慢走近那个孩子,可能是发现有人在靠近自己,那孩子扭头看着我,一边微笑一边对我叫道::妈妈!’我则走到冲我微笑的男孩身边,将两只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越来越用力……”惠利子一边说,一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即使醒来,我也清楚地记得梦中用双手掐住小男孩脖子时的感觉。在我的手中,那个原本微笑着的孩子越来越痛苦,直到现在,我都能立刻想起他那副痛苦的模样……”
惠利子就像回想起了梦中孩子痛苦的神情似的,脸部有些微微扭曲。
“然后,我就拿起一个像是铲子的东西,在院子里拼命挖洞,那里开满了蓝色和紫色的绣球花。满脸苍白的小男孩横躺在我的脚边……”
讲到这里,惠利子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并打算把他埋在院子里。我反复地做同一个梦,做了很多很多次。”
“你是怀孕之后才开始做这个梦的吗?”
听了我的问题后,她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是中学的时候……没错,是初一。”
“从中学就开始做这个梦了?”
我心想,她从这么早就开始做这个梦了啊!
“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我来例假的头一天晚上。那天,妈妈给我做了红豆饭,还对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做好了成为妈妈准备’。从那时开始,我便经常做梦,做同一个梦。在上次的孕检中得知我腹中的胎儿是男孩后,我才终于明白了这个梦的含义。这是一个预言梦,如果我生下这个孩子,,那么等他长到三四岁的时候,我便会按照梦里的方式杀死他……一定是这样!所以,我不能生下这个孩子,与其被生母亲手掐死倒还不如不生的好,不生反而是他的幸福。”惠利子脱口而出了一些混乱的言辞。
“内藤女士,你听我说,”等她激动的情绪缓和下来后,我心平气和地对她说道,“梦其实是一个人过去的记忆。沉睡在大脑中的一些记忆碎片通过各种改变和重新组合后,便形成了梦。所以,即使梦能代表过去,也不能代表未来。也就是说,预言梦根本就不存在,举个例子来说……”
为了让惠利子放松,我给她讲了自己最近做的一个奇怪的梦——在像是大学教室的宽敞房间里,我一边听着知名教授的讲课,一边大口喝酒、大口吃关东煮。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奇怪的梦呢?其实是因为做梦的当天,我和大学同学一起去街边的关东煮小店坐了坐。而坐在关东煮小店的长板椅上的感觉和坐在大学教室椅子上的感觉很像。于是沉睡在我大脑中的有关学生时代的记忆碎片便在坐在长板椅上的感觉及大学同学这两个催化剂的刺激下苏醒了,而且还在我的大脑里重新组合在了一起。所以,我才会梦见自己在大学的教室里一边上课一边喝酒吃关东煮这样奇怪的梦,要是我真在上课的时候做这样的事,那肯定早就被教授赶出去了!总而言之,就算梦这个东西再怎么荒唐离谱、支离破碎,也都是自己曾经实际经历的事情复杂组合在一起的产物。所以我认为你做的那个梦并不是预言梦,而是从你过去的遥远记忆里产生的。’
“可是,我并没杀死过孩子的经历啊!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彻底忘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了吗?”内藤惠利子的语气变得粗暴起来。
“啊,不是的!这里所说的经历,并不一定是你自己亲手做的,还包括你在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情景,当然,最近流行的电脑游戏也包括在内,这些都属于模拟体验。”
“你的意思是我曾经在电影或是电视剧里看到过年幼男孩被杀且被埋起来的情景,而相关的记忆让我产生了这样一个梦境?”
“很可能是这样的。”
“不可能的。”惠利子肯定地说道,“那不可能是关于电影或电视剧的记忆,因为……”
惠利子有些强势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她有些犹豫似的沉默了片刻,然后鼓起勇气说道:“因为梦中男孩和弟弟长得一模一样。”
03
“弟弟?”惠利子点了点头,说她有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而梦中的小男孩和她的弟弟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那不可能是电影、电视剧中的记忆。梦中的小男孩就是我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他就在这里……”
讲到这里,她把一只手放在了肚子上。
“那孩子当然会长得像我的弟弟,因为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惠利子固执己见地说道。
虽然我认为这很可能是从电影、电视剧的情节中得到的记忆碎片与弟弟相关的记忆碎片重新结合后产生的梦境,但我并没有反驳她。因为和她争论并非我的目的,在这样的场合下,咨询师应尽量避免与患者发生争执。
我尝试着转移话题,便问了问惠利子家里的情况。如果她是从中学开始做这个梦的话,那么做梦的主要原因应潜藏在她上中学之前的家庭环境里,而且还和比她小三岁的弟弟有关系。
惠利子是这么说的。
她结婚前随父姓,姓河本,家里共有四口人,分别是父母、弟弟和她。河本家住在多摩地区的H市里,由于江户时期她家先辈曾是这一地区的村长,所以是在当地拥有土地的名门世家。
父亲在她读大专的时候去世了,母亲则病逝于半年前,如今,弟弟一家住在老家的旧宅子里。
“小时候,你和弟弟的关系如何?”
我刚一问完,惠利子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和弟弟的关系非常好!是邻里之间出了名的好姐弟。”
回答完,惠利子突然变得有些惆怅。
“不过,最近有点儿……”惠利子并未把话说完。
“最近怎么了?你们之间有了什么矛盾吗?”
听了我的提问后,惠利子沉默了许久后,才慎重地讲出了实情。原来母亲去世后,她和弟弟在遗产继承的问题上产生了一些分歧。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便变得有些紧张。
“不过,与其说是宪二,倒不如说是我和弟媳之间的矛盾,因为弟媳认为母亲生病的时候是他们照顾的,所以他们获得遗产理应比法律规定的数额多些……”惠利子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其中提到的宪二好像是惠利子弟弟的名字。据惠利子称,弟弟和弟媳在上学的时候就结婚了,弟媳是一个有些强势的人,在财产的继承问题上,都是她在背地里怂恿弟弟多要的。
这种事情倒也常见。
“后来律师介入进来,这件事才得以解决……”惠利子补充道。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便马上问道:“您家老房子的院子里是否种过绣球花?”
惠利子先是惊讶地“啊”了一声,然后立刻点了点头,回答说:“我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种满了绣球花。”
“你说自己在梦里掩埋男孩遗体的院子里开满了蓝色、紫色的绣球花对吗?这个院子会不会就是你娘家的院子呢?”
惠利子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回答道:“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有可能是。梦中男孩在里面玩耍的那间屋子很黑暗,像是一栋老房子。也许那真是我的娘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有点儿奇怪?你现在住在高级公寓里对吧?”
“嗯,是的。”
“这么说来,你生完孩子后搬出公寓,回老家生活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吧?”
“我没有这个打算。因为弟弟和弟媳住在里面,如果住在一起,会很不方便。”
“如果你做的是预言梦的话,你觉得自己会特意把孩子带回娘家杀掉,然后埋在娘家的院子里吗?更何况你的弟弟弟媳还住在那里。”
说到这里,惠利子不再反驳我了,只是像在思考什么似的轻声嘀咕了一句:“是啊……”
第一次的面谈到此为止。我和惠利子约好下周再来一次后,她便回家了。
我拿着惠利子的病例反复翻看,虽说她的症状有些奇怪,但要想治好也不算太难。我认为,她不想生孩子的主要原因就在于那个从儿时起便开始重复做的噩梦。
让我得出这一结论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两点。一是惠利子和内藤光史是在朋友的介绍下,以半相亲的方式走到一起的,所以他们的夫妻关系并不差,二是惠利子并不是讨厌孩子的那种性格。
归结到底,只要能让惠利子明白这个反复折磨着她的噩梦并不是预言梦,而是以往的记忆通过变形、重新组合形成在一起的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她就能打消奇怪的念头,安安心心地生孩子了。
我觉得第一次咨询还是有那么点儿成功之处的。
04
下个礼拜的同一星期同一时间,内藤惠利子再次来到了医院。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吧,惠利子这次来的时候面露微笑,而且也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了。
在第二次的咨询中,我打算以惠利子的弟弟为着眼点。
我认为解析惠利子噩梦的关键词是宪二,因为儿时她与弟弟的关系和感情中潜藏着引发噩梦的重要原因。
于是,我们一起让时间倒流,尽情地在回忆里驰骋。讲述与弟弟有关的回忆时,内藤惠利子既放松又快乐。
尤其是在讲述小学五年级暑假,姐弟二人独自去新瀉县姥姥家玩的这件事时,惠利子格外高兴,就像这件事是发生在昨天一样,描述得十分详细。
“路上我们坐错了车,弟弟不停地喊累、撒娇,甚至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总之,这一路真是太不容易了。”惠利子笑着说道。
眼前的惠利子俨然露出一副疼爱弟弟、享受她与弟弟之间快乐回忆的模样。
看惠利子讲得差不多了,我便问了一句:“当得知妈妈要生一个弟弟的时候,你的心情如何?”
听了我的问题,原本微笑着的惠利子微微停顿了一下,不过片刻后她的嘴角就再次露出笑容,说道:“高兴……我非常高兴!”
惠利子解释说,娘家原本只有她一个孩子,而邻里之间也没有同龄的玩伴,只好待在家里和娃娃玩。所以当母亲告诉她要生一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的时候,她简直高兴坏了。
“家里虽说是只有一个孩子,但实际上,好像还有一个哥哥……”惠利子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
我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便追问道:“好像的意思是?”
当听到惠利子说出她弟弟的名字时,我就有些诧异。因为在日本,名字里有“二”或“次”这两个字的话,一般都是家中的二儿子。
“……哥哥的事情,是家里最忌讳的话题。有关哥哥的一切并不是父母告诉我的,而是从邻居那里听到的,他们说哥哥小的时候离奇‘失踪’了……”
“失踪了?”
“是的,好像是被拐走了。当时哥哥只有三岁,那天,母亲出去买东西了,家里只剩下哥哥自己……”
惠利子从邻居那里听到的情况是这样的——惠利子上面有一个名叫宪一的哥哥,有一天母亲买完东西回家,发现躺在床上睡午觉的孩子突然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条空空的毛巾被。
“因为商店离家不远,所以母亲出门的时候就没有锁门。加上当时正值夏季,家里的窗户几乎全部敞开着,而哥哥……那个……哥哥一生下来就大脑发育不良,无法独立行走。所以可能是某个人等妈妈出门后趁机进入家中,把沉睡中的哥哥抱走了。不过,由于之后并未接到过讨要赎金的电话,所以这起事故似乎并不是以金钱为目的的……”
听说哥哥失踪几天后,家里接到过几次无人说话的电话。可是自从哥哥失踪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时至今日,哥哥依然下落不明。不知道他被谁抱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是生是死。不过事情毕竟过去三十多年了,所以他也许已经……”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你多大?”
“那时我还没有出生,还待在妈妈的肚子里。听说我当时已经八个多月大了,所以……”惠利子有些迟疑地说道,“当弟弟出生时,妈妈比任何人都高兴,因为她一直为哥哥的事情自责,总说如果当时关好房门,哥哥就不会被抱走了,都怪自己太粗心大意。对母亲而言,弟弟也许就是哥哥的投胎转世吧!所以她才会特别溺爱弟弟,把对哥哥的爱也一并倾注到了弟弟身上。”
讲到这里,惠利子的脸上已看不到一丝微笑过的痕迹。
第三次咨询的那天。
内藤惠利子和前两次一样,一分不晚地如约而至。由此可见,她是一个处事认真且具有很强责任感的人。这种类型的人在排行老大的孩子中并不少见。
在这次咨询中,我打算让惠利子再讲些和弟弟之间的回忆。与前次相比,我会提出一些更加尖锐的问题。
在上一次的咨询中,她只提到了一些与弟弟之间的“快乐”回忆。但是,既然是兄弟姐妹,哪有不吵架、不拌嘴、不嫉妒的呢?总是关系很好的反而有些不正常。
而且,在上次的交谈中,她说母亲出于对长子赎罪的想法,十分溺爱弟弟。这样一来,惠利子会嫉妒被母亲百般溺爱的弟弟也该是情理之中的才对。
这次,我要问出一些令惠利子“讨厌”的回忆。莫非她已忘了那些“讨厌”的回忆,亦或根本不愿想起?我认为,这些“讨厌”的回忆中一定潜藏着她反复做同一个噩梦的原因。
通过第二次的咨询,我开始有些明白内藤惠利子为什么会反复做那个掐死像弟弟男孩的噩梦了。
不过,即使我把这个原因告诉给她,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如果不是她通过自己的意志找到噩梦的原因并积极认同的话,那么以后还是会继续做这样的噩梦,而且将永远无法逃出噩梦带来的恐惧与不安。
“你觉得弟弟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孩子?”我先问道。
惠利子苦笑着回答道:“用一个词就可以概括弟弟的性格,那就是窝里横,长大了也依旧如此。”
“窝里横……也就是说他在家里称王称霸,可到了外面却像一只胆小的兔子?”
“是的,父母都特别溺爱弟弟,尤其是妈妈,所以弟弟才会形成这样的性格。他上小学的时候,在家里简直就像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暴君,可是一旦出去,他就变成了一个只会躲在我裙子后面打哆嗦的胆小鬼。如今,他又成了一个个会躲在老婆裙子后面的胆小鬼。”
“他小时候在家里是个小暴君?”
“是的,因为他在家里做什么都不会被骂,所以为所欲为。”
“弟弟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反感的事情?比如弄坏了你心爱的东西之类的?”
听了这个问题后,惠利子耸了下肩。
“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他用剪刀剪短我心爱洋娃娃的头发,弄坏我玩过家家的玩具,最过分的是有一年暑假,他用蜡笔把我写有牵牛花观察日记的暑假作业本上涂满了红色。”
“他这样对你,你恨过他吗?”
“有点……不过弟弟这么做并非出于恶意,毕竟他当时太小,分不清善恶是非。即使我向妈妈告状,她也只会说让我多让着弟弟些,还说等他长大了自然就不这样了。而且,如果我发火教训他了,他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向妈妈告状的,这样我就免不了要遭受一顿痛批,所以忍气吞声是明智之举。只是……”
惠利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将原本落在膝盖上的目光移向了前方。
“只有一次,就一次,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弟弟。我拼命地忍,可还是无法压抑住心中的怒火,我伤心极了,不停地流眼泪。当时,我甚至冒出了要是弟弟没有出生那该多好的念头,仅此一次。”
“因为什么事?”我预感内藤惠利子一定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便顺着他的话题往下问。
“那……好像是我小学三四年级时的事情。当时,我瞒着父母,偷偷在家中的库房里养了一只小猫,可是弟弟却趁我不注意,杀死了它。”
05
“杀死了?”我反问道。
惠利子慌忙解释说:“啊,不对,虽说是杀死,但并不是故意杀死的。准确地说,是一场意外。当时,弟弟无意中发现了我偷养的小猫,便想抱它。可是小猫害怕,努力挣脱。弟弟为了不让小猫逃跑,就用双手使劲掐住了小猫的脖子。结果,小猫被活活地掐死了。毕竟那只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且只有毛线团般大小的小猫啊……”
“后来你怎么办的?是怎么处理那只小猫的?”
“我悄悄在院子的一角挖了个洞,把小猫埋了。”
“哦,原来是埋起来了啊!”
“啊?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冬天?夏天?”
“好像是……夏天……对,就是夏天。大概是六七月初的时候,这么说来……”惠利子这才反应过来,“那时,院子里开满了绣球花。”
弟弟,掐死,埋葬,绣球花。
就是这些,应该没错。形成噩梦的关键词果真都在惠利子的记忆里现出了原形。我坚信,困扰惠利子多年的噩梦一定是由这些记忆碎片组合而成的。
“后来,你有没有把弟弟杀死小猫的事情告诉给父母?”我继续问道。
惠利子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刚捡到小猫时,我问过妈妈能否把它留在家里,妈妈说不行,我便假装把小猫送走了,既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告诉爸爸。如果我把弟弟做的事情告诉给他们的话,他们反而会怪我没把小猫丢掉,所以我就……莫非这就是……那个梦的?”
我点了点头,解释道:“我认为这件事很可能是孕育噩梦的母胎。你在梦中看到的并不是长得像你弟弟的儿子,而是你弟弟本人。”
“但是,现实中被掐死的、被埋葬的都是小猫啊!可梦中却是我把弟弟掐死后埋了起来,这岂不是反了吗?”惠利子反驳道,似乎还有些不太认同。
“梦不一定都会按照现实中的经历发展。正像我多次提到的一样,在大多是情况下,梦是由变形的记忆碎片重新组合在一起后形成的,有时甚至和现实完全相反。弟弟杀死了你心爱的小猫,哪怕只有一瞬间,你肯定怨恨过弟弟,而且可能想要用弟弟杀死小猫的方法杀死弟弟。不过,你没有把这一想法告诉给任何人,而是埋藏在自己的心里,但是埋藏并不意味着消失,这份记忆深深地刻在了你的脑海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感情与记忆便化为了那个你亲手掐死弟弟的噩梦。”
“可是,如果梦中的男孩真的是我弟弟的话,他怎么会叫我‘妈妈’呢?该叫我‘姐姐,才对啊!”
惠利子还是不肯罢休。
“你捡到那只小猫时,是怎样的心情?”我试着问道。
“说到心情……”惠利子有些困惑地回答道,“我觉得小猫特别可爱……看它小小的、弱弱的,我就特想保护它……”
“就像当母亲的心情似的?”
“对,和当母亲的心情一样。”惠利子频频点头。
“你对这只刚出生的小猫倾注了母亲般的感情,也就是说,小猫唤起了那股潜藏在你心里的出自本能的母性。这样一想,你会在来例假的头一天晚上首次做这个噩梦,也就并非偶然了。那天晚上,母亲特意给你做了红豆饭,还对你说你已经做好了成为妈妈准备,在这些事情的刺激下,沉睡在你脑中的那份对已故小猫的母爱之情便被重新唤醒了。所以,梦中代替小猫的弟弟并非出于弟弟的身份,而是你的孩子。不过,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我继续说道,“刚才你提到弟弟弄坏了你玩过家家的玩具,那么你和弟弟一起玩过过家家吗?”
惠利子回答说:“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常常在外面玩,天气不好或是弟弟生病的时候我们就待在家里,有时也会一起玩过家家。”
“玩过家家的时候,年纪较大的孩子一般都会让年纪较小的孩子做自己的‘孩子’吧?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就做妈妈,男孩子的话就做爸爸。”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惠利子就兴冲冲地打断我道:“是的,玩过家家的时候我总扮演母亲。”
“也就是说,现实中你扮演的是‘姐姐’的角色,而玩过家家的时候,你却扮演了‘母亲’的角色对吧?玩的时候,弟弟一定称呼过你‘妈妈’吧?”
惠利子没再回答。这番话仿佛一语惊醒了梦中人,惠利子的脸上浮现出了认同的神情,仿佛多年来扰乱她内心的芥蒂如同冰雪融化般消失不见了。
她轻声说道:“那个梦……那个梦里孩子应该就是弟弟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做的并不是什么预言梦,而是你脑海里关于小猫和弟弟的记忆奇妙地组合在一起后形成的有关过去的梦。而你近期常常做这个梦是因为你要当妈妈了,‘妈妈’这个词唤醒了你的这部分记忆,加上近期因遗产继承问题而和弟弟产生的纠纷又唤醒了儿时你对弟弟的小小憎恨。’
“也就是说,我……”此时此刻,惠利子无神的双眼宛如重获希望般地闪现出熠熠光辉,“我可以生孩子了?”
“当然可以。”我微笑着回答道。
06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的脚步无比轻松,简直要高兴得跳起来。从儿时起便背负在我肩膀上的重负终于可以放下来了,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无比舒畅。
当丈夫递给我他高中同学,也就是那个名为芳川的心理医生的名片时,坦白地说,我很意外。因为我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精神病患者。
名片上“精神病医院”中的“精神病”三个字让我觉得格外碍眼。
不过,犹豫许久后能下决心来到这里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没有和心理医生的交谈,我这辈子恐怕都想不起小猫的事情了。
可是话说回来,我怎么会忘记小猫的事情了呢?心理医生说,这是因为人,尤其是小孩子,会下意识地忘记那些令自己反感、痛苦的经历。
因为回想快乐的事情会使人心情愉悦,所以在反复的回想中,这份记忆常常会深深地刻在人们的脑海里,而回想痛苦的事情会让人心情抑郁,所以人们会尽力避免想起这些事情,慢慢地,这部分记忆便渐渐地在人们的脑海里消失。
我的情况应该就是这样吧!
可是……得知噩梦的根源后,我虽然安心了不少,可是心情并未完全放晴,仿佛还有一片乌云没有散去。
这是因为我对那位心理医生说的并非全是事实,而是撤了一点儿小谎。实际上,关于小猫的那部分回忆和我对医生所讲的并不完全一样。
在讲述与弟弟相关的回忆时,我突然想起了小猫的事情。可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按照实情讲出这部分回忆,所以就掺着谎话讲了出来。
而这个谎言就是……
当时,杀死小猫的其实并不是弟弟,而是我。弟弟只是发现了在库房里喵喵叫的小猫,便背着我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了妈妈。妈妈知道后非常生气,不仅严厉地批评了我一顿,还命令我说:“这次你必须把小猫扔了!”
我回到库房,看着这只连眼睛都还未完全睁开的小猫,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它还这么小,如果我把它扔出去,它该怎么活下去啊!想着想着,我便流下了眼泪。
扔出去没多久,它就会饿死吧!如果遇上风雨天,它可能还会生病!就这样,它会在饥饿和痛苦中死去。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不由得将小猫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怀里的小猫已经没气了。它死了。我本想抱抱它,可是不知不觉中,双手就放在了它的脖子上。
我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憎恨,而是出于爱怜。我拼命抱它的时候,却使它窒息而死了。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杀死小猫的究竟是弟弟还是我,这件事并不重要。当时,我一边将小猫的尸体埋在院子的角落里,一边在心里怨恨着弟弟。如果弟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妈妈,如果没有宪二,如果宪二死了,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正如那位心理医生所说,我做噩梦的原因就是……
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并没有告诉给心理医生。在交谈的过程中,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儿说出口,但不知为何,我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那就是戒指的事情。
梦中,我掐死男孩的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个镶嵌着玛瑙的戒指。我见过它,它就是妈妈年轻时戴在手上的戒指。如今,这枚戒指的主人换成了弟妹。母亲去世的时候,把这枚戒指送给了她。由于我一直坚定地认为妈妈会把这枚戒指送给我,所以当我得知妈妈把戒指送给弟妹后,心里有些不舒服。
梦中女人的手上始终戴着这枚玛瑙戒指……
咦?怎么越想越觉得奇怪呢?哎呀,我怎么以前没注意到呢?妈妈并没有把戒指送给我,我一次都没有戴过那枚戒指,而拥有戒指的是弟妹。可是,梦中的女人为何会戴着戒指呢?
莫非梦中的女人不是我,而是弟妹?
或者是……妈妈?
难道那是妈妈的手?是妈妈掐死了弟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妈妈那么溺爱弟弟,把对哥哥的那份爱都倾注在了弟弟身上。
莫非……
梦中的男孩真的就是弟弟吗?至少他和弟弟长得很像。不过,长得和弟弟很像的还有一个人——哥哥,一生下来就大脑发育不良的哥哥,无法独立行走的哥哥,那个夏天突然神秘失踪的哥哥,三十年来一直下落不明的哥哥。
我的脑子越想越乱。
那个心理医生说,梦来自于人的记忆,是遥远的记忆碎片组合而成的……
哥哥失踪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八个月大的胎儿,待在妈妈的肚子里。我一边哭一边紧紧地将小猫抱在怀里捂死它的时候,似乎觉得这种感觉有些似曾相识。既可爱又可怜,既可怜又可爱……
这,究竟是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