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五月末的一天晚上。
像是进入梅雨季一般,从一大早上开始,雨便一直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托这鬼天气的“福”,今天来店的客人很少,而我也闲得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
过了晚上十一点,依旧没有等到客人的我刚准备闭门打烊的时候,店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一位初次光临的顾客。
他个头不高,年纪大约三十岁,穿着打扮没有什么显著特征,像是一个下班途中的白领。但吸引我注意的是他怀里抱着的东西。
这位男子的怀里抱着一大束纯黄色的玫瑰,那颜色金灿灿的,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他在角落里的桌子前坐下,点了一杯加雪碧的威士忌,然后问我有没有广口花瓶或是小水桶之类的东西。
正好店里有一个不用的玻璃花瓶,我便在里面放上水,给他拿了过去。他接过花瓶后,将那束黄色的玫瑰花插了进去,然后放在桌子中央,满足地注视了许久。
那束有三十多支的黄玫瑰(好像是爱斯梅尔黄金)如同一盏灯似的绽放出金黄色的光芒,使有些昏暗的角落里熠熠生辉。
“这束黄玫瑰真美……”我一边调酒,一边对他说道。
那个男人依旧注视着那束玫瑰,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道:“好久都没凑齐三十九朵黄玫瑰了,今天真应该好好庆贺一番。”
好久都没凑齐三十九朵黄玫瑰?
虽然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我并未继续追问,而是专心地调酒。这时,那男子慢慢地从桌前站起,朝酒吧的吧台走来。
他对我问道:“你知道黄玫瑰是何时出现的吗?”
“不太清楚……”我一边将调好的威士忌和小菜放到吧台上,一边不解地歪着脑袋说道。
“是十九世纪末。虽然玫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但在一个名叫Joseph Pernet Ducher的男子于一九○○年创造出名为Soleild‘Or的黄玫瑰前,玫瑰只有红、白、粉、玫红四种颜色,并没有黄色。听说Soleild’Or这一法语词汇的含义是‘金黄色的太阳’。”那男子如同背诵般地流利说完这番话后,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今天是告诉我们这番话的人的生日。”
“啊,原来如此,所以你特意为他准备了这个生日礼物?”
那男人摇了摇头,说道:“与其说是礼物,到不如说是May老师本人。”
“May老师?是老师啊!”
“是的,她是我的小学老师,而我们……是五年级三班的三十九名学生。”
说完,他便在酒吧前坐下,一边抓起几粒花生放在嘴里,一边讲起了与这三十九朵黄玫瑰有关的故事。
02
……May老师的本名是什么来着?忘了是铃木还是佐藤了,反正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名字。由于大家总叫他May老师,所以我早就不记得他的本名了。
这是二十年多年前的事情了。
大家之所以称呼他为May老师,是因为他的生日在五月。
至于年纪嘛……听说他大学一毕业就立刻当了小学老师,所以当时她应该是二十二三岁吧!不过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年轻些,像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她总将笑容挂在嘴上,时刻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当她和我们这群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与其说是老师,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位高年级的学生。
她长得非常漂亮。我本以为美女老师只会出现在漫画中或是电影里,但她的出现让我彻底改变了之前的看法。
当有人向我们介绍新任班主任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抬头仰望着忽然出现在讲台上的老师。
当时的她简直就像一朵玫瑰。一朵黄玫瑰……
没错,第一次见到May老师的感觉就是这样!她身穿一条以亮黄色为底色的连衣裙,蓬松的裙摆就像绽放的花瓣一般……
她好像很喜欢黄色。因为她经常穿黄色的衣服,即使不穿黄色的衣服,也会戴上黄色围巾或是黄色发带,总之,她的身上绝不会缺少黄色。
她长得很高,应该在一米七以上,而且腿很修长,腰很纤细,身材特别好。
与其说她是一位老师,倒不如说她更像一名模特。她的肌肤远比日本人白,浓密齐腰的长发和那双美丽的眼睛散发着些许褐色。
当然,May老师是混血,日英混血,她的母亲是英国人。她之所以那么适合穿黄色,也是因为她不是日本人。由于日本人的皮肤偏黄,所以不适合穿黄色的衣服。
听说老师的父亲好像是外交官,年轻的时候,他曾在伦敦工作过一段时间,就在那时,他结识了May老师的母亲。
不过,由于老师从小在日本长大,所以她一句英语也不会说。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曾经发生的一件事。有一次老师带着我们去动物园玩,可能是她长得像外国人的缘故,有个老外用英语和她打招呼,可是她却一句也听不懂,尴尬极了。
May老师很招学生喜欢。她一当上五年级三班的班主任,便立刻成为了全班同学心中的偶像。
这不仅是因为她有一个美丽的外表,还因为她有一颗美丽的心灵。她性格开朗,活泼外向,一点儿都不像那些死板的女老师。
她负责我们的音乐课,喜欢一边拉手风琴一边唱歌,歌声清脆响亮。
我们都觉得她做老师这一行真是太可惜了,只要她想,是完全可以做模特或明星的。
我们曾经试着问她这么做的理由,于是她给我们讲了一件小时候的事情。
由于是混血儿,所以May老师小时候常被班里的淘气孩子“欺负”。不过这里所说的“欺负”和一般的欺负不一样。可能是老师长得太漂亮了,那些淘气孩子总喜欢有事没事地缠着老师,我想他们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喜欢老师吧!不过,每当老师被这些淘气鬼欺负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站出来保护她,那就是May老师的老师。多亏了这位老师的帮助,May老师才得以继续在学校上课。从那以后,May老师就决定将来一定要成为一名像她的老师那样的老师。
刚见到May老师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她像个老师,反而会觉得像个学生。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对待任何事都是笑眯眯的。一旦谁做错了事,她便会板起脸,严肃地批评。
不过,她从来不偏袒任何学生。无论是学习好的学习差的,体育强的体育弱的,活泼的内向的,她全都一视同仁地对待,绝无偏颇。
所以,她不但受男学生欢迎,还很受女学生欢迎。五年级三班的所有学生无一例外,都特别喜欢May老师。
对了对了,说起公平,我倒想起了这么一件事……
03
那天是五月三十一日……正好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May老师说要举行生日派对,所以就让全班同学放学后一起去她家做客。老师的家如同出现在西洋画里的房子一般,广阔的庭院中间矗立着一栋美丽气派的白色二层洋楼。
庭院里种满了老师最爱的黄玫瑰,放眼望去,一片金灿灿的。听说最先喜欢黄玫瑰的是老师的母亲,她来日本的时候,特意带来了许多黄玫瑰的种子,并把它们种在了院子里。
而May老师之所以会喜欢黄玫瑰,也是因为她是从小看着黄玫瑰长大的,每年五月,老师家的庭院都会变成黄色的海洋。
老师的母亲不仅擅长种植黄玫瑰,还很擅长做蛋糕。当她将自己亲手烹制的生日蛋糕放在庭院里的桌子上时,大家都惊呆了。
蛋糕特别大,一个人拿不了,需要两个人抬,简直就像婚礼上用的大蛋糕。
大家围坐在蛋糕周围,齐声祝贺老师生日快乐,然后老师一口气吹灭了插在蛋糕上的二十多根蜡烛。
可能是由于小时候学习过声乐的缘故,老师的肺活量很大。
这是一个放满了鲜草莓的白色奶油蛋糕。吹灭蜡烛后,老师拿起刀,切开了蛋糕。由于当时正在减肥,所以May老师并没有吃蛋糕。这时我们才知道这个大蛋糕原来是特意为我们而做的。
May老师将大蛋糕平分成三十九块,一块一块地递到了我们手里,过了许久,老师终于分完了蛋糕,这时,桌子上的大托盘里只剩下草莓汁和奶油残渣了……
我们互相比较着各自分得的蛋糕,不禁惊讶起来——每个人手里的蛋糕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简直就像量着切下来的一样。
这一块块大小均等的蛋糕正象征了May老师对我们三十九名学生毫无偏颇的爱。
May老师是我们的太阳,她对我们的爱就像阳光一般平等地倾洒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如果老师是太阳,那我们三十九名学生就是小小向日葵,大家一心向阳,随着太阳的方向移动,渴望一直沐浴在阳光下。
虽然其他班级常出现欺负、打架的情况,但五年级三班却从未出现过。因为May老师绝不允许欺负弱势同学的情况在班里发生。一旦被她发现,一向和蔼可亲的老师便会立刻火冒三丈。因为同学们都很喜欢May老师,所以大家发誓,绝不做让老师生气、伤心的事情。
这并不是班里的规矩,也不是同学们不得已而为之,而是所有同学发自内心地想这么做。
所以,五年级三班的全体同学紧紧地围绕在May老师周围,自然地团结成了一个整体,而且一天比一天团结。
每当学校举行运动会、文艺汇演等以班级为单位的比赛时,五年级三班都会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
因为这三十九名同学的凝聚力远远超过了其他班级,而且大家都真心希望自己的努力能换来May老师开心。
这是一个优秀的班集体,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优秀班集体。虽然长大后还和小学同学有来往的人比较少,但五年级三班不一样,直到现在,我们依然经常联系,经常约在一起坐坐,就像今天一样。
我们常常怀念过去,怀念那个优秀的班级、优秀的老师。我们常常感叹,再也没有那样好的班级了,我们再也回不到那段快乐时光了……
而这一切美好都是May老师带给我们的。
就像我们喜爱May老师一样,May老师也非常喜爱五年级三班的每一位同学。有一天,May老师承诺了我们一件事情——等升到六年级后,她依旧会当我们的班主任。
按照学校规定,所有同学升入六年级时都必须重新分班的。可是May老师说她的父亲和校长是老相识,所以求父亲帮忙在校长前美言几句应该是没问题。
听老师这么一说,大家高兴得跳了起来。因为这样一来,大家不但可以免于分别,一起升入同一个班级,而且还可以继续和May老师在一起。这件事太棒了,单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兴奋好一阵子。
可是……这个美好的约定最终未能实现。
04
你一定会问是不是校长没有答应啊?
不是的。
校长好像同意了May老师的请求。因为校长知道,五年级三班是一个值得其他所有班级学习的优秀班级。
未能实现这一美好愿望的原因其实在于May老师。因为May老师突然离开了学校。离开的原因并非她不想在这个学校干了,而是因为她要离开日本。
那是寒假过后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以前,大家都特别喜欢放寒暑假,一到快开学的时候,就开始郁闷,盼望着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儿。可是这次的寒假却不一样。
大家都特别焦急,希望寒假早些结束,因为上学的日子远比放假快乐多了。
漫长的寒假结束了,我们终于迎来了翘首以盼的新学期。大家的心情是一样的,从每个人脸上兴高采烈的神情便可以看出。
可是,比以往稍晚些走进教室的May老师有些不同寻常,她好像有点悲伤,昔日里常在脸上绽放的笑容也不见了。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后,我的心中顿生不祥之感。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May老师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说道。
同学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师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们,她马上就要结婚了。安静的教室顿时沸腾起来,同学发出了“哇”的欢呼声,笔记本、垫板也被抛向了空中。
听说老师有一个从学生时代便开始相处的对象。不过,因为老师曾经答应过我们即使结婚也不会放弃工作的,所以老师即将结婚的消息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坏消息,反而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可是,老师满脸困惑地说出后面一番话后,沸腾的教室又一下子陷入了平静。
老师这样说道:“虽然我本打算结婚后继续教书,可是因为一些原因,我可能做不到了……”
原来老师的未婚夫是她父亲的下属,也是一名外交官,由于他从今年春天开始要调到英国的某个城市工作几年,所以才抓紧时间向老师求婚的。
老师犹豫了许久后,还是接受了他的求婚。而接受求婚就意味着老师将跟着她的丈夫一同去英国。
这一走,至少也要在那里待个四五年,甚至还有可能在那里定居。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班里如同守夜般地鸦雀无声。可是没多久,大家又因为另一个理由沸腾起来——班里响起了三十九名同学的哀叹、抗议和怒吼。
May老师满含热泪地对我们道歉道:“对不起,老师不能履行对你们的承诺了。”
看到老师如此伤心的神情,我们便不忍心再责备什么了。
而且冷静地想一想,这并不是什么不幸的事情,因为我们最最喜爱的老师将要和她深爱的男人结婚了。一想到这里,大家便能够发自内心地祝福老师了。
可能是May老师看穿了我们的心吧!三月的一天,老师邀请我们全班同学去她家做客。临走的时候,May老师分别将三十九个插有一支黄玫瑰幼苗的塑料瓶递给了我们,她对我们说“把这些黄玫瑰幼苗当成我来抚养长大吧”!
大家决定按老师说的去做。我们把玫瑰幼苗带回家,种在了自家的院子里。我们还约定,每年五月黄玫瑰开花的时候,每个人摘一朵,然后把这三十九朵黄玫瑰聚在一起,为May老师举行一个只有我们三十九名学生参加的生日派对。
升入六年级后,大家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虽然有些七零八散,但大家还是通过相互的联系实现了当时的约定。为此,我们还特意拜托了校长,以允许我们在五月三十日放学后使用五年级三班的教室。
可能是我们用的肥料都特别好的缘故吧!每个人拿来的黄玫瑰都开得特别好,并且花朵硕大。
我们在讲桌上放了一个广口花瓶,然后每个人分别把各自带来的玫瑰花插在了花瓶里。插满三十九朵黄玫瑰后,大家把眼前的这束玫瑰当作May老师,一同为她欢唱“生日快乐歌”。最后,按照当时班级名单的顺序,由一个人带走这束玫瑰。
这个“仪式”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进行着,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也依旧持续着。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三十九名同学越来越难聚全了——有的人搬家了,有的人要照顾孩子,有的人要加班……总之,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这几年,一直没有聚齐过三十九个人。但是今天,三十九个人终于再次聚齐了,三十九朵玫瑰也终于再次凑齐了。
这是属于May老师的黄玫瑰。
而且凑巧的是,今天正好轮到我带回这束黄玫瑰,我太高兴了,不愿意就这样回家,所以路过这家酒吧时,便毫不犹豫地闯了进来,想再好好庆祝一下……
啊?May老师后来怎么样了?你一定想这么问吧!
May老师和未婚夫飞往英国的那天,我们一起去机场送了他们,她告诉我们说,婚礼将在英国那边举行。
她一个个地与我们握手送别,一边流泪一边说以后一定会回来看我们,可是,自从她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能是因为老师很喜欢那边的生活吧!毕竟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英国血液,毕竟那里是她的第二故乡!
听传闻说May老师在英国生了好几个孩子,生活得非常幸福。
想必,May老师一定把曾经倾注在三十九名学生身上的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她的孩子身上吧!
就在这个男人刚讲完关于这三十九朵黄玫瑰温馨故事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骚乱,酒吧的门被使劲推开,几位老顾客蜂拥而至。他们好像已经喝醉了,一边大声说笑,一边坐满了吧台。
那男人像是被这群老顾客赶走了似的,起身离开了吧台,回到了那个放有黄色玫瑰的座位上。
他点了一瓶寄存酒后,便一边注视着那束黄玫瑰,一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了起来。
老顾客中的一人趁着酒劲时不时地对角落里的男人吆喝几句。
“那玫瑰真漂亮啊!打算送给谁啊?”
“要不一起过来喝一杯吧!”
可是男人拒绝了他的邀请,继续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
过了许久……
那几位咋咋呼呼的老顾客离开了。我一边收拾一片狼藉的吧台,一边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那位男士,只见他趴在桌子上,好像喝醉了。
我关掉门外招牌上的彩灯,拿着垃圾往外走。一出门才发现从早上开始下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干净如洗的夜空中布满了无数繁星。
收拾完店铺后,我走到角落里的那个男人身边,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
那男人醒后,迷迷糊糊地用手揉了揉眼睛。我对他说店要关门了,他却说再喝最后一杯,还给我兑了一杯加雪碧的威土忌,让我陪他一起喝。
没办法,我只好陪他喝一杯。
男人看着冒着气泡的酒杯,突然说道:“咱们接着刚才的话说,其实我刚才给你讲的那番话和事实有点儿不一样……’说完,他依旧注视着酒杯。
“哪里不一样呢?”我问道,
“我刚才不是说May老师和她的丈夫孩子在英国幸福地生活着吗?”
“是的。”
“那其实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May老师不在英国,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去英国,不,是没能去成英国才对。”
“什么……”
“事实上,May老师出国前就失踪了。”那男人像是讲出秘密似的轻声说道。
“失踪了?”我吃惊地反问道。
“嗯。那之后……也就是May老师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送给我们每人一支黄玫瑰幼苗之后。一周后,老师一早从家里出门,说是要去参加‘送别会’。可是从那以后,老师便再没出现过。她没有给家人、未婚夫打任何招呼就突然不见了,虽然家人立刻报了警,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
“现在也没有找到?”
“没有。”
“May老师所说的‘送别会’指的是?”
“是我们五年级三班为她策划的‘送别会,,因为我们想为老师做点儿什么,便决定为她举行一场送别会。地点选在了藤泽同学的家里。藤泽的父母都是音乐家,家里的房子很大,所以选他们家来看这种几十人的大派对再理想不过的了。”
“May老师参加这场送别会了吗?”
“当然参加了!这是一场非常快乐的派对,就像在老师家开的那场生日派对一样,大家玩得非常开心,May老师也高兴极了。”
“也就是说,”我说道,“May老师是在参加完送别会后回家的路上遭遇什么不测的?”
“应该是这样的。听了我们的证言后,警察也是这么推断的。因为从藤泽家到May老师家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所以警察好像还专门对此进行了调查……”男人一边用醉醺醺且有些奇怪的眼神注视着那束黄玫瑰,一边说道。
看到他的这副神情后,刚才的温馨之感刹那间荡然无存,与此同时一种厌恶之感却油然而生。我不知道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虽然我刚才说过我们之所以把送别会的地点定在藤泽家,是因为他家特别大,可以容纳几十个人,但其实还有别的原因……”男人说道。
05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由于藤泽的父母都是音乐家,所以他家地下室里有一问设备齐全、宽敞且隔音效果很好的声乐室。
里面摆放着钢琴等多种乐器,即使大声演奏大声歌唱,也不用担心被外面的人听到。
毕竟开派对的时候难免会闹腾嘛!
不过,理由不止这一个——送别会的三天前,藤泽的父母出国巡演了,由于藤泽是独生子,所以家里只剩下他和一位上了年纪的保姆了。
对了,我觉得还是先给你说说我们决定举办送别会的真实理由比较好。
其实……这么说吧!为了培育好May老师送给我们的黄玫瑰幼苗,为了让它开出美丽的花朵,我们必须得到一样东西,而举办送别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件东西弄到手。
你一定会问这件东西是什么吧?
你觉得种植植物、培育出美丽的花朵最需要的是什么?当然是水和肥料。
水倒好办,可是肥料就不太好……为了培育May老师送给我们的玫瑰幼苗,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肥料。
意识到这一点其实是在我们得到玫瑰幼苗后的回家的路上。我们约定,五月黄玫瑰开花的时候,每个人带上一朵,一起为May老师开生日派对,还决定一直把这个约定持续下去,就在这时,有个人突然问了一句:“如果玫瑰苗枯萎了怎么办?”
然后就有人回答说:“去花店买一个同种的黄玫瑰苗种上不就可以了,毕竟爱斯梅尔黄金不是什么稀有品种,随便去一家花店应该就能买到。”
于是有人又反驳说:“这样的话,我们就种不出May老师的黄玫瑰了。只有用May老师送给我们的幼苗,才能种出May老师的黄玫瑰啊!”
他说得没错。用其他玫瑰幼苗就失去了这么做的意义。
再说,就算我们把May老师送给我们的玫瑰幼苗种得很好,开了好多年的花,那也不能保证它可以永远地开下去啊!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枯萎的。想到这里,大家的情绪都变得非常低落,因为大家都希望May老师送给我们的玫瑰能一直开放下去。
正在这时,有人突然想出了一个好点子,用了这个方法,即使May老师送给我们的玫瑰幼苗枯萎了,也可以让May老师的黄玫瑰永远开放下去。
我记得好像是……好像是原田说的。
原田矮胖矮胖的,脸上还戴着一副又大又厚的眼镜,外号“博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看懂植物图谱和动物图谱。每个班里都会有个这样的人吧!
大家一边问着怎么可能,一边半信半疑地朝他看去。
原田则骄傲地说道:“用土!既然不能让玫瑰幼苗永远活下去,那我们把玫瑰生长的土地弄成May老师的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即使May老师送给我们的幼苗枯萎了,我们依旧可以用那片土地上种植新的幼苗啊!只要把土地弄成May老师的土地,那么无论种多少次新的幼苗,吸收土地养分而生长出的玫瑰也就都是May老师的玫瑰了。”
“话虽如此,可是该怎么样做才能让土地变成May老师的土地呢?”有人间道。
于是原田回答说:“我们可以从May老师那里得到一份特别的肥料,然后把它混在土壤里就可以了。”
孩子就是会冒出一些奇里奇怪的歪点子,要是大人,肯定想一百年也想不出来,因为再没有比这个想法更纯真更残酷的了……
如果现在有人让我做这样的事情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的。因为从一个成年人的常识判断来看,根本就不会让自己冒出这样的想法。
可是,当时的我们却还只是一群孩子,而且我们深深地爱着May老师,甚至有些爱过了头。我们用孩子特有的方式爱着她,用极其自私的方式爱着她……
正是因为我们是孩子,才会冒出想要黄玫瑰永远开放下去的念头,而对于原田的方法,别说反对了,所有人都佩服得拍手叫好。于是我们随即决定立即将这一方法付诸实施。
不,不全是这样。
我们还没有天真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至少我们还知道这是一种“犯罪”,是一件绝不能做的事情。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也知道,因为我们是孩子,所以即使犯了这个罪,也是可以免于受罚的。
法律规定,未满十四周岁的人犯罪,不追究刑事责任。
虽然并非全班同学都知道这条法律规定,但包括原田在内的几名同学还是知道的。
后来,我们便在藤泽家招待了May老师。May老师如约而至,身上依旧穿着那条鲜黄色的连衣裙。
我们先在客厅享受了一顿保姆为我们做的大餐,然后便一起玩游戏,快到傍晚的时候,藤泽按照计划假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May老师说道:“老师,我家地下室里有一架钢琴,最后可否请您给我们弹一首曲子?”
当然,May老师欣然接受了藤泽的请求。于是我们三十九人前推后拥地和老师一起朝地下室走去。此时,保姆正忙忙叨叨地收拾客厅和餐厅,根本无暇顾及我们在干什么。May老师坐在钢琴前,一边弹琴,一边为我们唱了好几首好听的歌曲,我们围坐在老师周围,和老师一起欢唱。
后来……
掌握好时机后,藤泽给班里最高最壮的猪口使了个眼色,于是猪口悄悄地绕到May老师的身后,举起藏在身上的锤子朝老师的后脑勺上砸去,我们一边用余光看着猪口,一边继续唱歌。
老师走的时候应该一点儿也不痛苦吧!因为她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就像被伐断的树木一样,“咚”地倒在了地上。也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们把May老师的尸体横放在地板上,并且在她身上盖了一层蓝色的塑料布,然后走出了地下室。最后走出地下室藤泽用事先准备好的钥匙将地下室的门牢牢地锁上了。
为了让正在厨房洗碗的保姆听到,我们大声地喊了一声“再见”后,便成群结队地走出了藤泽家。
听到我们的喊声后,保姆好像认为May老师和我们一同离开了。因为在警察向她录口供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我们再次聚到了藤泽的家中,并且将从家中偷偷拿出的菜刀、大刀等刀具藏在书包里带了过来。
我们把一大块蓝色塑料布铺在地上,然后脱掉May老师身上的衣服,将裸露着洁白肌肤的May老师的尸体躺放在蓝色塑料布上。藤泽首先拿出用来砍断树枝的电锯将老师的身体切割成了几大块。
老师的头被场地的提供者藤泽获得,因为大家决定不再切割老师颈部以上的部位,虽然有人想要老师的头发、鼻子、耳朵,但考虑到那样会损坏老师美丽的容貌,所以大家还是决定放弃。
头部以下的部位则由剩下的学生一起用各自带来的刀具瓜分了……
从天花板上往下看,聚集在老师周围的我们简直就像一群趴在白色蛋糕上的蚂蚁。
对了!被三十九名同学慢慢切割的May老师的又白又大的躯体很像那天在老师家吃的巨大的草莓蛋糕。
那个巨大的草莓蛋糕被平均分成了三十九等份,最后,托盘上只剩下了蛋糕中夹杂的草莓的汁液……
可能是放了一晚上的缘故,老师的血液凝固了。瓜分完后,蓝色的塑料布上并未留下多少红色血液。
就这样,我们把各自从May老师身上切下来的部分装在塑料袋里带回了家,然后埋在了各家庭院、阳台上种植黄玫瑰幼苗的土壤里。
两个月后,可能是我们使用了特殊肥料的缘故,三十九支玫瑰幼苗都长得特别好,而且开出了大朵的黄玫瑰。
这便是May老师的玫瑰……
06
男人说完后,掀起袖口看了看手表。
可能是才意识到现在已是凌晨三点吧!他慌慌忙忙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抱起插在瓶子里的那束黄玫瑰,让我结账。
回到吧台后,我颤颤巍巍地接过男人递过来的一万日元。
“你被吓住了?”他紧紧地注视着我,开玩笑似的说道,“你不会把我刚才说的话当真了吧?
“好啦好啦,刚才是骗你的,都是我自己编的。你就放心吧!送别会后,May老师平安地回到了家中,第二天,她便和未婚夫一同离开了日本,去了英国。现在,她正在英国幸福地生活着。我还收到了她寄来的明信片呢!”男人笑着说道。
“我还会再来的!”说完这句话后,他便走出了酒吧。
那男人一定是借着酒劲才编出了那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吧!这三十九支黄玫瑰怎么可能是以他们深爱的老师的血和肉为肥料培育而成的呢……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我才不会相信呢!
只是……
距离上次见到那个男人已过去整整一年了。在这一年里,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在酒吧出现过。他存放在酒吧里的那瓶酒静静地躺在酒架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凌晨三点。
刚刚收拾完店铺的我忽然看到酒吧角落里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位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她身体微微前倾地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当然,这只不过是我有些疲倦的大脑一时间产生的幻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