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连下了两日，天色持续灰蒙蒙的，始终有一层阴霾笼罩着临城。
在这压抑的天气里，林落还在盼着盛澜山回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盛澜山，想要把心里想明白的那些话通通告诉他。
可等待的时间远比林落预想的要漫长和煎熬。
等到了第三天，林落来到了盛澜山的公寓门外。知道人还没有回来，按响门铃也不会有人回应。
所以他只是在门外呆呆地站了10分钟，又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这一幕被监控记录下来，在盛澜山的眼前缓缓闪过，让飞速侦察监控的他放慢了动作，停滞了神色。
另一边的孟随意听不到他的回应了，以为他有所发现，问道，“看到什么了？我们有地点暴露了？”
盛澜山跳过了公寓门外的监控画面，装作无事发生，冷静了脸色，回道，“没有。”
接着他关闭了所有的监控画面，继续监视对面楼层的动静。
今天是追踪何盛名的第三天，盛澜山已经精疲力尽。大雨一直在阻碍他的行动，何盛名却在这几日活动频繁，在临城四处乱窜，光是追踪他的行程，盛澜山就快耗尽了精力。
到了今夜，何盛名终于回到了常住的公寓，处在了盛澜山的监视区内。
时间缓慢地流逝到晚上22点，对面楼层的灯光暗下了。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何盛名不会再出来。
盛澜山却还没有停止监视，孟随意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澜山，你还要守多久？”
“你这么肯定这次能成？”
盛澜山坚持道，“赵林威盯这个黎微盯了一个月了，他知道何盛名很喜欢她。同时，这段时间赵林威很缺钱，他需要靠黎微在何盛名身上大赚一笔。所以，即使黎微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他还是把人带到了何盛名眼前。”
他又推测道，“黎微不会配合何盛名，一定会极力反抗，所以现在是何盛名最有可能遇到麻烦的时候，我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孟随意劝不了他，只能命令他道，“我只给你最后一天的时间，如果今晚没有还是蹲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你必须停止追查。”
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盛澜山却没有回应。
孟随意不省心的又问道，“你听明白了没有？”
“有没有听清楚我在说……”
“安静。”
盛澜山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接着目光锐利地定在了望远镜所见的画面里，牢牢盯住了对面楼下冒出的人影，说道，“何盛名出来了。”
下一秒，孟随意就听到了他收拾装备的声音，无奈道，“又要出去淋雨。”
街上依然下着大雨，盛澜山仍旧开着不能挡风挡雨的摩托车，跟着何盛名在临城四处绕圈。
这一次何盛名的行驶路线十分混乱，似乎故意让人猜不透他的目的地。这样反常的行为更说明他心中有鬼。
孟随意没想到盛澜山的推测这么准确，真的让他蹲守到了机会，忍不住问盛澜山，“你觉得他要去哪儿？”
盛澜山突然有了一个强烈的直觉，“我怀疑黎微已经死了。”
孟随意难以置信道，“你确定？”
然而，事实和盛澜山预料的一样，何盛名在临城绕了很多圈，最终还是开向了郊外。
下车后，独自一人背着一具尸体进入黑漆漆的树林里，冒着大雨慌慌张张地将其掩埋。
此刻已经是深夜23点，盛澜山紧跟在何盛名的身后，淋着大雨躲进湿淋淋的草丛里，静待最佳的时机，最终十分清楚地拍下了何盛名埋尸的罪证。
等到何盛名扔下慌忙掩埋的尸体，匆匆忙忙地离去，盛澜山却不再跟上去。
孟随意问道，“不继续跟了？”
盛澜山回道，“不用了，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孟随意仍有一点疑惑，“我想不明白，何盛名为什么要自己亲手处尸体？”
“他一个黑帮老大的儿子，难道还会害怕杀人吗？”
盛澜山十分简单地解答了他的困惑，“他独自处尸体，只是不想被何重非发现，他并不是在隐藏自己杀人的罪证，而是在向何重非隐瞒自己碰了女人的证据。”
这个由，听起来讽刺至极，孟随意不禁发出了几声冷笑。
大雨仍未停歇，盛澜山继续行驶着摩托车返回安全屋。
路上开过一辆卡车，响起一阵刺耳的鸣笛声，骤然闯入他的耳内，刺激着他的耳膜和大脑。一瞬间他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勉勉强强地停在了红绿灯前，车胎与湿漉漉的地面摩擦着发出了惊险的动静，孟随意听到后担心道，“澜山，你是不是扛不住了？”
连续淋了三天雨，又持续不眠不休的蹲守，铁打的身体都会熬不住。盛澜山却硬撑道，“还行，估计是雨淋多了，头有点晕。”
孟随意忍不住数落道，“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就为了一个何盛名，值得吗？”
盛澜山知道孟随意又要开始啰嗦，不耐烦道，“你很吵。”
接着他索性关掉了通讯器。
“喂，你……”
孟随意来不及阻止他，直接被断开了联系。
接下来的路程十分煎熬，盛澜山强撑着清醒的意志，辗转了很多路，终于到了许久未回的公寓楼下。
他久违地体会到了虚弱的感觉，身体在发热，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脚下走的每一步都绵软无力。
避无可避地和公寓楼里的其他住客同时进入电梯后，他硬是站得笔直，逼迫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在外人面前暴露疲态，对一个杀手而言是致命的。
电梯上行只用了短暂的几十秒，他却神经紧绷到全身都是汗。
在他的期盼下，电梯终于停下，此时，他却又要维持着平稳的步伐走出去。
艰难地撑了一路，只差最后几步，公寓的大门就近在眼前了——他却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看到门外站着的身影，盛澜山那强撑着无恙的面容，一瞬间崩塌了。他怔愣在了原地，完全忘了掩饰，任由呆滞的神情停留在他的脸上。
这副难以置信的面容，显露了他内心的脆弱。他害怕眼前所见的人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只敢小心翼翼地靠近，轻轻地喊一声他的名字来确认，“林落……”
在门外久等的林落回过身来，和他对上了目光，然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对他说道，“盛老师，你回来了。”
看着他的笑容，盛澜山终于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林落到底来了这里几次……
不然为什么白天能在监控里看到他，晚上回来又能看到他。他不相信所谓的巧合，而是相信林落一直在这里等他。
想到自己离开了足足三天，盛澜山忍不住心疼了，问道，“你为什么……”
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他停止了询问，皱起了眉头。
林落这时发现了他的脸色很差，再看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林落担心地问道，“盛老师，你是淋着雨回来的吗？”
“身上都是湿的，你这样很容易感冒的。”
盛澜山摇了摇头说，“没事。”
然而，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没事，林落正想再问，盛澜山已经支撑不住地倒向了他。
“盛老师……”
林落被他吓到，及时扶住了他，两人贴在一起时，林落感受到了他身上不正常的热度，一摸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盛老师，你发烧了。”
盛澜山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毫不在意，反而还在问林落，“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林落跟他赌气道，“你还要赶我走吗？”
林落既是气他反复推开自己，又是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问道，“这个时候到底谁更让人担心？”
盛澜山又是只在意他的问题，“你不回家，你的哥哥们会担心……”
遇到这么倔的人，林落的态度不得不强硬起来，“这次你赶我，我也不走，我必须留下来照顾你。”
“不用担心我……”
说着不用担心，可他已经虚弱地闭上了眼，靠在林落身上，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盛澜山是感到安心的
正因如此，沉沉地睡去后做的梦一开始也是很美好的。
他看到了7岁的自己，第一次被父母带到了陈利凯的别墅里。
母亲向他介绍陈利凯，“澜山，这位是陈叔叔，他是你爸关系最好的朋友。”
年轻十几岁的陈利凯出现在他眼前，对他说道，“澜山，以后来我这就当来自己家一样，我们两家本来就是一家人。”
那时的陈利凯的确是父亲亲如兄弟的朋友。
“老盛，你生的儿子果然像你，这么聪明，我这个干爹当得很荣幸啊。”
……
然而，没过多久，印象深刻的一幕就出现了。
父亲在狱中被害后，陈利凯一脸自责地告诉他，“澜山，对不起。我没有能力救你的父亲。”
那时还是孩子的盛澜山，直接揭穿了他的谎言，“陈叔，你骗人，你明明可以帮我爸。”
“你只是害怕，你怕得罪人！”
“难道你也相信我爸会是一个卖国贼吗？”
陈利凯没有回答，而是对着他叹了口气，似乎在说，他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人已经不在了。
之后母亲自杀，陈利凯又来安慰他，“澜山，你的母亲不是不要你了，她只是太爱你的父亲。”
然而，当时的盛澜山已经不开口说话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变得沉默又麻木。
周围的一切，在他的眼里都变得没有温度。
梦里却突然开始回放过往的美好画面，都是父母陪伴他的温馨画面。
他想起了父亲为他精心布置的书屋，那是他童年里最喜欢的地方。
“我们澜山这么喜欢看书，爸爸专门为你打造了一间书房。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专属图书馆，你想看什么书，爸爸都能为你买来。”
父母总是告诉他，“澜山，爸妈对你没有很大的期待，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地长大。”
可是，他们没能看着他长大。
接着，孟琅生的声音就在梦境里响起，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残酷和血腥。
“澜山，永远不要忘了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你父亲含冤而死，你要是不选择报仇，他就只能死不瞑目！难道你指望那些人良心发现为你父亲洗脱罪责？”
不同的人来到他面前，每个人都试图用他自认为有用的方式拯救他。
孟琅生对他说，“澜山，以‘暗夜’这个名字活下去。把不该有的感情忘掉，你的眼里只能有杀人的欲望和对仇人的恨意。”
陈利凯对他说，“澜山，你不是没有家了，我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孟随意对他说，“澜山，你的生活里不能只剩下报仇这一件事，等林无痕死了，你还得活下去啊。”
……
越来越嘈杂的声音，盛澜山只感觉很疲惫，在梦里重复说着，‘好累，好累……”
好想要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停下来喘口气……
“盛老师。”
熟悉的一声呼喊，将所有凌乱的画面一扫而去，将盛澜山带回了那天的甲板上。
让他再次看到了坐在甲板上看书的小孩。
清爽的海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带来了船上的宁静和舒心，他一睁眼就能看到林落的笑脸。
林落用激动又愉悦的声音向他介绍《天使与恶魔》这本书。
“说的是在人类诞生之前，广阔的土地上只能看到花草树木、鱼虫飞鸟这些生命，而在天上有着至纯至善的天使，在地下有着至邪至恶的恶魔。天使和恶魔之间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天使维持着万物的平衡，保佑着世间的所有生命，而恶魔的心里只有屠戮和侵略。每过一百年，天上和地下之间就会有一场大战，每一次大战，都会给世间的万物带来巨变。”
认真听着他的声音，盛澜山的平静外表下，是逐渐柔软不堪的内心。
他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时的林落，在他眼里就像是黑夜中的一束光，照亮了他心中最幽暗的一片。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晚的画面。
船上的海风是如何吹动他的发丝，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是如何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林落……
是他见过的最圣洁、最美好的存在。
也就在那一个夜晚，盛澜山真切地体会到了自己的不堪。
他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在结束一场杀戮时，遇到了最单纯最美好的人。
所以，他只能自惭形秽。
而此刻看着梦里的林落，盛澜山仍会祈愿，希望梦醒之后，还能见到他。
连续的梦境在一瞬间戛然而止，盛澜山终于睁开了眼。
上天此刻是眷顾他的，他的目光开始移动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林落。
林落就睡在了他的床边，一直守着他。
他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趴在床边睡觉的人却突然醒了，惊喜地看着他，“盛老师，你醒了！”
又担心地问道，“头还晕吗？还难不难受？”
盛澜山摇了摇头，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林落被盯久了，逐渐感到了不自在，神情不自然地问道，“怎，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盛澜山温柔地笑了，轻声喊道，“林落。”
然后是一声，“落落。”
林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盛老师，你叫我什么？”
盛澜山笑着抬起了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眼下一圈乌青，满眼怜惜地又重复了一遍，“落落。”
【作者有话说】
太感动了，想不到大家还在等着。其实突然停更，最舍不得的人是我自己，毕竟前面的累积是我自己的心血，但是迫于现实压力，我只能断更一段时间，之后会慢慢填坑，把故事完整得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