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随意带着林落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公园，寒冷的冬天里，公园里没有什么可以欣赏的景色，只有几棵梅花树还在盛开，而且越是空旷的地方，寒风吹得越是刺骨。
孟随意回头看向一直跟着他的林落，一路走来，林落都没抱怨过冷，也没有问过他‘要去哪儿’这一类的问题，表现得出奇的安静。
而等他们在一处长椅前停下，四周再也不见其他人影时，孟随意再次回过头来，看到了林落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神情。
想必他心中的很多问题已经压抑不住了。
孟随意邀请林落在长椅上坐下，先说一句话让林落放松了神经，“有什么想问的，你尽管问吧。”
林落脸上的纠结终于消失不见，迫不及待地问道，“孟哥，你是不是知道盛老师在哪里？”
孟随意料到了林落第一个问的会是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他也早就有了答案。
他如实回道，“我不仅知道他在哪里，甚至昨天还和他见过面。”
林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挂在嘴边的许多话突然间都说不出来了。
他安静了许久，再次抬起头看向孟随意时，眼里又有了一些不安，问道，“盛老师现在还好吗？”
孟随意从林落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他在期待怎样的答案。然而，现实无法如林落所愿，无奈之下，孟随意只能模棱两可地回道，“澜山现在很好，也很不好。”
一下子听到了两个完全相反的答案，林落反而更担心了，追问道，“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孟随意叹息道，“林落，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喜欢的男人一直是个疯子。”
看到林落眼中闪烁着的疑惑和不解，孟随意心知林落还不知道盛澜山是个疯起来有多可怕的人，继续说道，“澜山总是喜欢把自己逼到绝路。”
“当初接受你也是，一定要等到你因为他痛苦得不得了了，他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林落似乎听懂了孟随意这番话背后的意思，不由心慌，问道，“孟哥，你知道盛老师在做什么，对不对……”
孟随意有些犹豫地看着林落，眼里莫名有了一些愧疚之意。
此次来找林落，他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目的。
心中摇摆不定许久，他还是说了出来，“林落，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可能有一些残忍。”
“但是我想请求你，你可不可以等澜山一段时间，等事情结束后，我会带他来见你。”
孟随意知道这个要求对林落十分不公平，什么都不告诉他，却还要求他等盛澜山……
林落听到他的请求，果然沉默了。
在林落一言不发的时候，他心中的期待已渐渐渺茫。
而林落在安静地想了很久后，只问了一个他真正在意的问题，“盛老师在做很危险的事吗？”
孟随意的眼中重新有了希望，露出了笑容，摇了摇头说，“曾经很危险，不过现在，他因为你，已经不会这么做了。”
林落听到十分惊喜，“真的？”
孟随意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认真地回道，“林落，我说过，在遇到你之前，澜山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你改变了他很多。”
听到这些，林落就觉得够了，回道，“我明白了。”
这个回答，相当于是同意了。
孟随意面露喜色，又向林落确认一遍，“你真的愿意等他？”
林落毫不犹豫地点头了，说道，“虽然我不知道盛老师现在在做什么，但是我相信，我们还会有见面的一天。”
孟随意被林落的回答感动到了，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对他的祝愿，说道，“嗯，一定会的。”
送林落回到西装店附近，孟随意又藏身在了街道的拐角处，看着林落走向街道另一边的背影，他的目光渐渐深远，想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回想起了一些沉重的记忆。
第一次见到盛澜山时，年仅十三岁的孟随意，很不懂事地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生活？你没有家人吗？”
当时盛澜山避开了孟随意的目光，小声地回答他，“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盛澜山那时的语气，应该是很绝望的。
而当时的孟随意体会不到，他只是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略感后悔后对这个陌生的同龄人有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同情。
之后，父亲突然放弃了对他的培养，对他说道，“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会再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澜山明显比你更有决心。”
一直以来，孟随意都厌恶着父亲的职业。因为他是靠人命赚钱的，在他看来，是这个世上最肮脏的工作。
所以，他一刻都不想跟随父亲，从不想继承他的职业。
但父亲告诉他，盛澜山有这个决心，盛澜山会替他去做所有他不愿意做的事……
孟随意不希望自己的解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所以他去质问盛澜山，“你真的要跟我父亲学习怎么杀人吗？”
此时的盛澜山，只跟在父亲身边一年，眼神就已经有点像父亲了，变得冰冷。
在他满是不解的逼问下，盛澜山依然面无表情，回道，“他现在只是教我怎么保护自己。”
“现在只是……”孟随意不知道盛澜山是如何说得这么满不在乎的。明明他们都知道孟琅生的目的……
他痛心地提醒盛澜山，“迟早有一天我父亲会让你学习杀人的！”
杀人就相当于走上了一条绝路。
不管盛澜山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孟随意都要试着把人拉回来，问道，“你真的想杀人吗？”
“你真的敢杀人吗？杀人会见血的，杀人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眼前断了气！盛澜山，你真的能做到吗？”
听到他的连声质问，盛澜山仿佛没有被撼动丝毫决心，眼中只看得到仇恨，一意孤行地回道，“只要能报仇，杀多少人都无所谓！”
而没过多久，他的眼神就暗淡下来，不存任何希望地说道，“反正我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除了复仇，我已经没有想做的事了。”
孟随意只能渐渐成为一个局外人，看着父亲如何一步步地培养盛澜山，也亲眼目睹着，盛澜山的眼神日渐冷漠，渐渐蜕变成了一个杀手的模样。
在孟琅生不久于世的时候，孟随意以为他等待的时机到了。然而，盛澜山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又一次质问盛澜山，“你真的要继承我父亲的身份？”
“你真的要成为下一个暗夜？”
盛澜山又一次不听他的劝告，“早就决定好的事，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我？”
孟随意已经知道眼前的人疯起来是没有智的，所以，他也下定了决心。
“好，既然你非要报仇，那我就帮你报仇！”
“有我的帮助，你一定会成为比我父亲更优秀的杀手！”
他的决定可能让人难以解。
但也很少有人能体会到他这样矛盾的心情。既希望着困扰盛澜山多年的夙愿的可以实现，又害怕着盛澜山会彻底陷入父亲设下的牢笼里，在未来某一天……盛澜山这个人会彻底消失不见，世界上只剩下第二个暗夜。
所以，他必须守在盛澜山的身边，帮助盛澜山成为一个有原则、心存正义的杀手。
只有这样，盛澜山才能有回头路可以走。
这么多年来，孟随意一直在和盛澜山暗暗较劲，其实，他们两个人都很固执，一个从不听劝，一个从不放弃劝阻。
所以，每次看到林落时，孟随意都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让他当年下定的决心更加坚定。
‘澜山，我会让你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不管这个过程要多漫长，五年、十年……迟早有一天，我会改变你的决定。’
*
临近过年的日子，临城下了第一场雪。
就在下雪的当天，林落的父母从首京回来了。林家的别墅，今日尤其热闹，所有人都在为家中主人的归来忙碌着。
林落傻傻地站在庭院里吹冷风，看到爸爸妈妈从车上下来了，立刻就踩着薄薄的一层雪，跑到了大门外。
一见到爸爸妈妈，声音就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喊道，“爸爸，妈妈……”
林无寂看到孩子的眼睛都红了，笑着问道，“落落，想爸爸妈妈了吗？”
“想……”
委屈地回答完后，林落哭着扑进了爸爸的怀里，在自己的家门外，哭得毫无顾忌。
林无寂安抚道，“落落，你的事情，林焕都和我们说了。”
“没事的。经历这样的事情，说明我们的落落终于要长大了。”
而林落从他的怀里出来，好不容易停止了哭声，吸了吸鼻子后，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林无寂皱起眉头了，问道，“怎么还哭得这么伤心？”
“要不要爸爸去把人抓过来打一顿？”
他这一句话，足以证明林焕和林正的脾气都是得他真传。
“老林，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不要带坏我们落落。”
妈妈陈桐烨出声管人了，生怕家里这三个脾气火爆的大男人带坏了她最可爱的小儿子。
幸好，林落不是那么容易被‘带坏’的。
听到爸爸要为自己做主了，林落立即摇了摇头，直接说，“不要……”
林无寂反而有些失落了，“不要？落落，你还心疼人啊？”
在爸爸妈妈面前，林落只敢小声地替盛澜山解释道，“盛老师肯定有苦衷的。”
林无寂的脸色变得无奈，叹了一口气，就说不出话来了。
陈桐烨听到却很是欣慰，看着自己的孩子，眼里尽是满意，感叹道，
“我们落落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体贴人呢？”
大门外很快又停下了另一辆车，家里又回了一个人。
林无寂看到二儿子，眼神稍微显得严肃了一些，但脸上也是笑着的，说道，“林正回来了。”
林正看到许久不见的父母，也是先喊了一声，“爸，妈。”
而看向父亲时，他的眼里有一刻流露出了些许复杂，显然是有话要说。
这一眼神，恰好被父亲林无寂捕捉到了，他便对林正说道，“林正，吃过饭后和我聊聊吧，你回到临城以后的工作情况，我很想多了解一些。”
林正应道，“好。”
一家人难得要聚齐，除去开会未归的林焕，今晚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吃过饭后，林正跟着父亲走进了书房内，屋门一关，就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林无寂此时看着林正，眼里才流露出心疼，说道，“林正，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当初林正会从首京回到临城，其中也带着他这个父亲一半的意愿。他无法做到的事，只能希望孩子能帮他完成……
林正笑了笑回道，“没事，我在临城都有大哥帮我。”
“而且，不管前面有多辛苦，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林无寂明白他的意思，欣慰地点了点头。
而林正又说道，“爸，现在我只担心一个问题。”
“落落已经知道林无痕的一些事情了。”
“恐怕明天的家宴，不能让落落和他有任何接触了。”
提到林无痕，林无寂就心情沉重……是他管教不好自己的亲弟弟，如今却还要连累他的孩子们。
叹息一声后，林无寂彻底冷下脸来，说道，“不会出事的，他不敢在我们林家的主场上放肆。”
*
下雪的第二天，林家的家宴终于要开始了。
当天夜晚，诺大的林家别墅里到处灯光明亮，敞开着大门迎接络绎不绝的客人。
远处，盛澜山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只是远望着这样的热闹。
雪在他的肩上落下厚厚一层时，他终于看到林家大门外停下一辆眼熟的车。
一个早就被他刻进脑海里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有一刻，盛澜山已经按耐不住走出黑暗的冲动，想要不顾一切的，就在原本计划好的日子，夺走仇人的性命。
可远处林家的灯光太过刺眼，总是闪烁在他的眼前，阻止了他冲出去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里的加更要求了，不过最近我实验太忙了，一周三更都有些困难，你们看到每天更新时间是在12点以后，其实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存稿，每天只能在晚上的实验结束后开始写当天的更新，所以总是更得很晚，还总是第二天修文。不过还是要尽量满足宝子们的要求！如果海星过万了，那个星期我会加更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