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设在了别院里，从一楼到二楼，都布置成了宴会现场。
大厅的中央设计成了舞池，旁边搭建的一个高台，专门放置了一架钢琴，临城众多小有名气的钢琴家，今晚会在这里为舞池中的人们弹奏一曲。
每年的家宴，林家的两位大家长会先跳一场开场舞，伴奏必须是《春之声圆舞曲》。
因为他们相识时跳的第一支舞，就是在‘春之声’的伴奏下。
今日陈桐烨穿的是一身红色礼服，艳丽又不失典雅，不需要过分强调，就能彰显出她宴会女主人的身份。
当林无寂邀请她跳舞时，她端庄一笑，优雅地伸出了手，随后与林无寂携手走进舞池中央。
夫妻两人在人群中心再跳一次华尔兹，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一曲结束的时候，掌声响烈。
宴会也因为这场舞热闹起来，有越来越多的人踏入了舞池中。
客人们渐渐放松下来，融入到了宴会中，一时之间，整个宴会现场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笑声。
直到大门外走进来一人，随意又舒适的氛围一瞬间褪去了。
林无痕披着黑色大衣，内里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带着一身黑色又阴冷的气息踏入了宴会厅内。
他明明是林家的一份子，也是受邀而来。
此时的出现，却像是一个不速之客一般，让宴会上的每一个都变了脸色。
就在不久之前，林家内部的矛盾，已经不再是一个不能外传的秘密了。
所以，今晚林无痕的赴宴，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林无痕无视了在场所有人讶异的目光，宛如宴会的主人一般，随手将脱下的大衣交给了服务员，然后目光侵略意味十足地扫视过人群，最终只锁定在一个最熟悉的身影上，直接冲着他走去。
来到大哥面前，林无痕收起了不善的眼神，露出虚伪意味十足的笑容，问候道，“大哥，我们两兄弟许久未见了啊。”
“您别来无恙啊。”
围在林无寂身旁的客人们适时退开，一瞬间只剩久别重逢的兄弟两人面对着面。
在场的人们预料中的火药味十足的场面并没有发生，现实中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很平常。
林无寂反应平淡地点了头，客套地反问了一句，“你在临城过得还不错？”
林无痕应道，“是挺不错，托大哥的福啊。”
林无寂又像是顺口一提一般，问道，“林焕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林无痕听到时脸上的笑差点僵住了，强撑住脸色，客气地回道，“一家人说什么为难？都是生意场上的事。”
所谓生意场上的事，不过就是林焕收购了他几家公司而已。
林无痕心里把每一笔账都记得十分清楚，在林无寂面前却还得装个云淡风轻的态度。
偏偏这时，林焕牵着他今晚的女伴王婉婷走了过来，亲切地问候道，“林叔，别来无恙。”
“……”
林无痕此时的内心活动再精彩，脸上依然是镇定地笑着，和林焕握了握手后，他明显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林焕，你真的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啊。
林焕就把这话当成了夸奖，回道，“林叔您过誉了。”
生意场上的人站在了一起，总是要一来一往。
林焕意识到今晚他和父亲还要和这人多纠缠一会儿，于是小声对身旁的王婉婷说道，“你和朋友们多聊一会儿吧，我们几个人的谈话，你听着应该会觉得无聊。”
王婉婷会了意，应一声‘好’便离开了。留下三个生意场上的人，在这里‘谈笑风生’。
主人的态度决定了一切，见林家的人还能和林无痕有说有笑的，在场的客人们对林无痕的态度自然也不会那么微妙了，宴会的气氛又变得祥和。
而此时林落已经被林正带到了二楼，这里的环境比一楼安静很多，可以免受很多打扰。
两人在窗边的沙发处一坐，彻底隔绝了一楼的喧闹。
为了让林落没有下楼的心思，林正甚至拿了酒过来，目的性很强地给林落倒了一杯酒，递到林落面前，问道，“落落，要尝这个果酒吗？”
林落装作没有看穿哥哥的心思，应一声‘好’，然后伸手接过。
而他的手握住酒杯的时候，露出了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
林正眼尖地发现了，目光落在林落的手上，问道，“盛澜山送你的？”
林落下意识挡住了戒指，而想到眼前的人是二哥，他又很快放下了戒备，抚摸着戒指，应道，“嗯。”
林正不再多问，默不作声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林落喝了半杯酒后，抬起头来望向了高处的窗户，外面正飘着大雪，白色的雪花一波接着一波地吹拂到窗户上，可见此时的室外正是寒风夹着雪，冷得令人发颤。
林落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剩下半杯酒喝完了，看着空酒杯的时候，他突然问林正，“二哥，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和盛老师一起庆祝吗？”
林正停住了要给林落继续倒酒的动作，看了一眼林落此时平静中又带着点失落的脸色，说道，“你想的话，就一定会的。”
而在他们对话的这会儿，盛澜山就在不远处。
坐在没有暖气、没有灯光的车内，整个人像是僵硬在了冷风中一样，神情和动作都没有变过，从始至终，都只是目光幽深地望着林家各处明亮的灯光。
处在温暖的室内，林落又喝了半杯二哥给他倒的酒，眼中很快有了些许醉意。
白皙的脸上晕染了些许红色的时候，他晕乎乎地靠在了沙发上，开始吐露真言，和他的二哥说道，“二哥，你知道吗？”
“已经有好多人跟我说，会帮我把盛老师找回来……”
这时说这句话，林落并没有半点炫耀和骄傲的意思。其实，他的心里依然很委屈，只是，一直不敢和别人说。
现在醉了，他哭诉道，“虽然你们都说会把盛老师带回来……可是我最希望的……还是盛老师自己愿意回来。”
“我不希望他再次见到我的时候，变得不喜欢我了……”
林正沉默地听完，又是将手中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林落，等待着他慢慢的没了意识，不再说出醉话……
整个过程里，林正只是郁闷地叹了口气，没有像以往那样黑下脸来指责盛澜山。
……他还不能告诉林落，其实他已经见过盛澜山了。
甚至已经知道了盛澜山突然离开的原因。
那天和盛澜山见过面后，林正又去见了吴筝，那时他以为盛澜山是受人指使，所以要潜伏在林落身边，等待时机暗杀林无痕。
他只想问出幕后主使是谁，吴筝却回答他，“盛澜山计划杀死林无痕，并不是因为有人向他买了林无痕的命。”
“而是因为他自己要复仇。”
林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突然间，盛澜山所有的处心积虑又变成了另一层意思，而他接近林落、又离开林落的原因，又变得复杂起来。
眼看着盛澜山对林落隐瞒了这么多，他这个二哥，此时却也不能告诉林落真相。
甚至要成为盛澜山的‘帮凶’。
因为现在的他，和盛澜山是处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
尤彬彬趁着没人注意他的时候，悄悄跑上了二楼，这里依旧只坐着林正和林落两人。
他一上来，看到林落的身影下意识地喊出声，“落落……”
发现林落靠在桌上睡着时，他的声音便慢慢小了下去。走近一看，确认林落确实正睡得香甜时，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抬起头看向林正，他惊喜地说道，“落落竟然睡着了。”
这些天，林落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
林正同样感到欣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喝了点酒就容易入睡了。”
他摸了摸林落的额头，确认林落的身体没什么异样，转而看向尤彬彬，感谢他道，“彬彬，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落落。”
尤彬彬摇了摇头，说道，“不用谢我，我和落落是朋友，在他难过的时候多陪陪他是应该的。”
话一说完，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许犹豫，有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林正就在他眼前，他趁此机会小心翼翼地问道，“林正哥，盛老师真的是自己离开的吗？”
接着，他又更为担忧地问了一句，“他是不喜欢落落了吗？”
林正正要为盛澜山反驳，“不是，他……”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尚且不能为盛澜山道出实情。
最终，他只能跟尤彬彬保证道，“等我把人找回来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送林落到床上躺下后，林正关掉了卧室的灯，却留下了一盏台灯，因为林落最近无法在黑暗的环境中入睡。
锁上窗户后，林正立刻走出了房间，屋内只剩下醉倒的林落迷迷糊糊的睡着。
这个雪夜，林落似乎就要在平静的睡梦中度过。
然而。
许久过后，卧室的门又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漆黑之中走了进来。
盛澜山熟悉着屋里的布局，即使没有台灯的微弱光芒，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床边的位置。
明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同时落在了林落的睡脸上，让他清楚地看到了林落憔悴的面容。
即使是睡着了，眼圈之下依然一片青黑。
盛澜山此时信了林正说的话……
‘你知道他现在因为见不到你已经难过成什么样子了吗？整天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抱着你送给他的东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盛澜山，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
那时对他的质问，又一次回响在他的脑海里。而他依然不可能说出‘满意’这样的回答……
他真实的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后悔。
其实从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后悔了。
但他必须压抑住自己的冲动，阻止自己冲到林落的面前，阻止自己对林落说出‘我后悔了’这样寻求怜悯和同情的话。
此时站在温暖的室内，盛澜山却露出了幽深难测的目光，仿佛还处在漆黑又冰冷的雪地里，远望着对他而言遥不可及的光芒。
因为他的目光所及，永远都是在同一个人身上。
闭上眼片刻，他收起了眼中坦露着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欲望。
再次睁开眼睛时，视线转向了卧室的其他角落。
床头的一排相框，曾经他拿着这些照片看得爱不释手，此时却不敢伸手触碰了。
枕边放着一本熟悉的书，是他送给林落的《倒计时》，夹在其中的书签，说明林落这段时间一直在看它。
……
看过卧室中能看清的每一个角落，盛澜山收回四处游走的目光，再次看向心心念念的人……看到林落因为思念他变得憔悴的面容，他的眼中却流露出落寞，说道，“或许我应该告诉你真相。”
“这样你就不会日日思念我这个别有用心的人了。”
只要确认了林落安然无恙，他今晚在雪地中蹲守许久的目的就达到了。
告别时刻，他终于向床上的林落走近了一步，俯下身来极轻地吻在他的脸颊上，触及即离。
而后在林落的耳边，像是郑重的提醒一般，说道，“林落，别再被我欺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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