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慢慢下行中，白南意和盛澜山正要离开林氏集团的大楼。
盛澜山一直在透过透明的玻璃门看着大楼内各层的风光，白南意则一直在打量他。
在电梯下行至第八层时，白南意终于开口问道，“夏克，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背着老板送林焕一份礼物？”
盛澜山收回目光，看向白南意时目光一片平静，回道，“白先生，我对您的任何决策只会遵从，不会选择质疑。”
“保护您的安全，听从您的命令，是我唯一的职责。”
白南意扬起嘴角微微一笑，然而看着盛澜山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了一般，又问道，“现在说这句话的，是夏克你本人吗？”
盛澜山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沉默片刻后，他抬起来看向白南意，说道，“这是林正特意嘱咐我的，让我无条件配合你。”
最后一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白南意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微微一笑后说道，“林正说的没错，你很聪明。”
盛澜山却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能推测出卧底是白南意，还要归功于林正给的信息太多。
林正一方面说，潜伏在林无痕身边的卧底其所处的位置十分显眼，而放眼望去，没有人比白南意的位置更显眼了。
另一方面，林正每次提及白南意这个名字时，眼里没有半点厌恶之意，话里话外还总是在维护他，此人是敌是友就更加明显了。
而最终让盛澜山确认白南意身份的时机，是在他出现在书房门外的那一刻。白南意出现得太巧了，巧到像是特意来掩护他的。
然而，要是没有林正的提示，也没有白南意的主动暴露。
恐怕不会有人相信，跟在林无痕身边十多年的白南意，会是警方的卧底。
*
林焕起初看到白南意传出的纸条，并不解他话里的意思。而等林正说出了他的苦恼，林焕瞬间就解了。
也瞬间明白了白南意的良苦用心。
任何人处在这样两难的选择之中，都会陷入纠结和痛苦之中，白南意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费尽心思地传这样一句话出来。
他只是为了让林正宽心。
林正却没能领会到白南意的用意，他收起了纸条，仍是一脸懊悔，说道，“是我太没用了，才会让他为我担心。”
林焕看不下去了，“阿正，你还是没懂他的意思。”
又开导他道，“正是因为等了这么多年，你更应该明白这次的机会有多么珍贵。”
“这个时候你只能跳脱出自己的感情，想出一个最保险的方法，不管最终涉险的人是谁。”
“不管是盛澜山，还是他，都会明白你的苦衷的。”
林正却陷入了沉默，“……”
听了大哥再多的劝导，他依然不知道什么才是最保险的方法。
他并不是犹豫不决的人。
只是，他即将要做出的决定，不是获得了一两句原谅，就能变得不残忍的。
*
取得林无痕的指纹对于卧底多年的白南意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重点是由谁进入密室，又由谁将名单送出来。
他们并不能保证这次的任务一定会成功，也无法保证进入密室的人一定能活着回来……
为了商议这次的行动，盛澜山在白南意的掩护下，躲过众多的视线，来到了熟悉的农家乐饭店。
还是‘在水一方’包厢，盛澜山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他了。
分别是林正、吴筝、孟随意。
他们几个人难得聚得这么齐，盛澜山今日也难得换回了自己本来的面貌。
上次见面，盛澜山还顶着‘徐夏克’的脸，所以孟随意今日看到他便调侃道，“澜山，你还是这张脸最帅。”
“天天戴个面具遮起来，太可惜了。”
盛澜山用不冷不淡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后在三人面前坐下。
谈话还未开始，盛澜山几声突兀的咳嗽声先把沉默的氛围打破了。
林正这个嗅觉灵敏的人，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瞬间眉头皱起，“盛澜山，我不希望你为了扮演一个角色，真的患上烟瘾了。”
盛澜山为了扮演徐夏克，一天至少要吸三根以上的烟，先不说肺会变成什么样，嗓子肯定会受到伤害。
他又咳了几声，却不怎么在意地说道，“放心，都是短时间的。”
孟随意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说道，“林局长，澜山的自虐倾向恐怕比你想的要可怕。”
“当初他为了取得雷坤的信任，真的让吴老板往死里揍他，差点就丢了一条命。”
“吴老板你肯定还记得吧。”
刚好在场的吴筝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为孟随意的话作了证。
林正确信这件事是真的了，对盛澜山的经历没有丝毫同情之意，而是说道，“那时候就被揍死了更好，这样就不会招惹上我家落落了。”
盛澜山听了只是笑了笑，对于林正主动提起的‘林落’，也没有半点反应了。
他今天只冲着一件事来，在所有人都没有开口提起之前，他先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让我去取名单吧，不需要别人配合，两天的时间我就能解决。”
另外三人同时变了脸色，纷纷满脸诧异地看向盛澜山。
孟随意第一个反驳道，“你疯了？林无痕这个老狐狸没你想的这么好对付！”
“什么鬼密室，说不定就是他为了埋伏你设下的陷阱！”
盛澜山却回道，“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试一试，我们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林正纠结了这么多天，从没想过盛澜山会主动‘赴死’，然而对于他大义凛然的行为，林正没有感到半点高兴。
反而是黑下脸来质问道，“盛澜山，你不知道危险是什么吗？就想着去送死是不是？”
“我还要带你回去见落落，你别想现在就死了！”
盛澜山不顾他们的反对，坚持道，“如果最重要的线索齐了，林无痕就逃不掉了。”
他反过来质问林正，“林局长，我不懂你在犹豫什么？”
“你比我更清楚，总得有人做出牺牲。”
这两句话，反倒把一直犹豫不决的林正点醒了，他回道，“盛澜山，我们不是在比谁更能拼命，而是要看谁能更顺利地完成任务！”
两人僵持不下时，盛澜山眼神一变，突然问道，“林局长，难道你真的愿意让他去冒险吗？”
听懂了盛澜山的问题，林正又一次面露诧异。停顿了片刻后，他又假装糊涂，说道，“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盛澜山步步紧逼地说道，“林局长，这个时候你就没有必要瞒着大家了。”
一天前，盛澜山和白南意在林氏集团的电梯内接头后，两人之间还有过一段重要谈话。
潜伏在林无痕身边的十多年里，白南意大部分时候都是孤军作战，几乎接收不到警方的任何支援。
他是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小心行事的态度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因此，林正突然派一个帮手到他的身边的时候，白南意虽然相信林正的判断，却仍然对身份、来历错综复杂的盛澜山进行了多番考察。
而在他们走出林焕办公室的那一刻，盛澜山成功地度过了最后一关考验。
所以，就在林氏集团总部的电梯里，白南意看着沉默不言的盛澜山，第一次说出了暴露身份的话语，“夏克，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背着老板送林焕一份礼物？”
盛澜山已经被林正特别叮嘱过，要无条件配合卧底的一切行动，而此时他确定，眼前的白南意就是警方的卧底。于是他用十分忠诚的态度回道，“白先生，我对您的任何决策只会遵从，不会选择质疑。”
“保护您的安全，听从您的命令，是我唯一的职责。”
白南意却又问他，“现在说这句话的，是夏克你本人吗？”
盛澜山不知道他具体在问什么，只知道回一声，“是。”
……
电梯到达了一楼，他们只能用这短暂的交谈完成接头，走出电梯后，他们便离开了林氏集团总部。
司机已经将车开停在了大门前，白南意却没有立刻坐进车里，而是走过去拉开了驾驶位的门，对里面的司机说道，“陈师傅，你开车的技术太差，我现在决定要把你开了。明天工资就会打到你的卡上，现在请你下车。”
一切发生的太快，陈师傅的表情还是懵着的，“白，白先生……”
反应过来后请求道，“白先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
白南意却是毫不留情地赶人，“我的话不会重复第二次。”
这不是白南意第一次开除司机了，所以他现在的行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只是可怜了那突然丢失工作的司机。
盛澜山看不懂白南意这一番操作的时候，白南意又命令他道，“夏克，你坐到前面去开车。”
盛澜山应道“是。”然后迅速取代了司机的位置。
车辆开到了主路上，白南意终于解释了他这么做的原因，“放心，这样的关键时刻，我把无辜的司机开除了是为了他好。”
“现在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没有林无痕的监视了。”
“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盛澜山明白过来，不禁佩服白南意行事果决，看起来不计后果，实则每一步都有周全的考虑在内。
表面上，他还是维持着保镖的身份，语气恭顺地问道，“白先生想跟我谈什么？”
白南意显然已经看穿他的面具了，开口道，“我再问你一次，你有野心吗？”
“盛澜山。”
第一次被白南意喊出了真名，盛澜山的脸色却很平静。
既然他能知晓白南意的卧底身份，那么白南意想知晓他的真实姓名也不难。
此刻让盛澜山困惑的，反而是白南意又一次向他提出的问题，他疑惑道，“白先生……我还是不懂你这么问我的用意。”
白南意却紧盯着前方的路段，说道，“我们没时间说太多的废话。”
再过十多分钟，他们就要开到别墅附近了。
白南意只能在匆忙之间交待盛澜山，“我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你现在都要有活下去的野心。”
“因为你明明清楚有人在等你回去。”
“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帮我把名单送到林正的手中，这才是你真正的使命。”
盛澜山握紧了方向盘，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很感谢白南意对他的照顾，但他并不是会领情的人。
沉默许久后，盛澜山反问道，“你不是和我一样吗？也有人在等你回去。”
白南意难得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盛澜山解释道，“抱歉，我这人的疑心也挺重。出现在我眼前的半点蛛丝马迹，我都不想放过。”
这句话是在说，他已经看过白南意传出去的那张纸条了。
白南意明白过来后，立刻收起了惊讶的脸色，转而目光变得坚定，说道，“现在对我最重要的，不是感情。”
“潜伏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所以你们谁都不要阻拦我。”
盛澜山没有回答他，白南意就当作他默认了，说道，“不要忘了你刚刚给我的承诺。”
刚刚在林氏集团的电梯里，盛澜山对他说过，会服从他的一切指令。
白南意已经把这些话看作了承诺。
盛澜山却在心中一笑，无声说道，‘不好意思，白先生。那是夏克本人说的话，不是盛澜山。’
*
跟林正讲述一遍他和白南意的对话后，盛澜山问林正道，“林局长，既然你把这次的任务看成是送死，那么，你真的愿意看着他去送死吗？”
“和他比起来，我不应该是更好的选择吗？”
林正被说中了内心深处的想法，一时之间无法回答盛澜山。
良久之后，他长叹一声，问道，“既然他如此请求你了，为什么你还要去冒险？”
白南意是为了临城百姓的安危，甘愿牺牲自己。那他这个夺走无数人性命的杀手，选择赴死的原因是什么……
盛澜山笑了笑，把他心中的答案说了出来，“因为我想要赎罪。”
之前他一直在赎罪和活着两个选择之间徘徊，现在他已经做好了选择。
原因只是一句话，他说道，“即使只能以灵魂和他重逢，我也希望那时的自己，是有资格说爱他的。”
听着无比浪漫的话，盛澜山却很清楚，这是他又一次做出的无比自私的决定。
不顾及苦苦等待着他的林落，又一次一意孤行选择了一条死路。
而这一次，他依然无法向林落祈求原谅，只希望林落能解他这最后的决定。
‘落落，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后，我发现大部分人都在为其他人活着，很少有人能真正地为自己活着。’
‘说到底，真正的自己又是什么呢？这恐怕是最虚幻的东西。过去的我是怎样的？现在的我是怎样的，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希望之后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所以请你原谅我。放弃了能再见你一次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今晚赶个字数任务，只更了不到2000字的内容，明天晚上会把后续内容补上（痛苦.jpg）（已补充亿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