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只能以灵魂和他重逢，我也希望那时的自己，是有资格说爱他的。”
爱这个字，盛澜山似乎是第一次有勇气在林正面前提起。
以前的他总是很怯懦，只会说‘我这样别有目的的人’诸如此类的话。
然而，尽管盛澜山变得勇敢了，他此刻的神情落在林正的眼中，
依然只能让林正联想到‘卑微的爱’。
若是放在以前，林正是不会信的。一个传闻中凶狠残酷的冷血杀手，竟然会爱一个人爱得如此卑微。更何况，被爱着的人还是他最疼爱的弟弟。
而偏偏有人以这样极其矛盾的方式存在着。
林正紧盯着盛澜山的眼睛，没能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既然心意已决，为了心中那些自私的想法，林正或许应该顺应盛澜山的决定……
反正即使他这么做了，也没有人会责怪他……
但最终，林正选择了拒绝，“不好意思，我不会听取你的意见。”
盛澜山听到后一脸的难以置信，‘为什么’就要问出口的时候，林正率先解释道，“因为我要保障的是任务的最高成功率，很明显，他比你有更大的优势，就如他所说，潜伏这么多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这是他的使命。”
此时的林正，已经回到了一个领导者的身份，抛弃了所有的个人情感，只从大局看问题。
同时在场的另外两人，对林正的决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只有盛澜山不肯放弃，“林局长，我希望你重新考虑我的建议。”
林正用严肃的口吻回绝道，“盛澜山，你的建议已经被驳回了，请你听从命令。”
他犹豫了片刻，说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盛澜山低头沉默了，看起来仍未屈服。
林正正要开口多劝他几句的时候，他自己经过一番思索后，突然又选择了妥协，应道，“是。”
盛澜山同意得太快，隐约中透着些许诡异。但林正现在没时间细想，只能往下推动进度，说道，“好，我们开始商量具体的计划。”
商讨结束后，盛澜山沿着原来的路线回到了白南意的别墅。
之前白南意掩护他离开的方式，就是在酒局上将自己喝得酩汀大醉。
现在，在其他人眼里，白南意应该还醉的不省人事，而盛澜山这个贴身保镖正留在屋里照顾他。
在盛澜山离开之前，白南意有意将别墅内某条巡逻的路线放宽了，盛澜山正是利用这微小的漏洞，顺利完成了一次逃脱以及成功地折返回来。
回到宽敞的卧室内，盛澜山走到床前，喊了一声，“白先生。”
床上醉倒的白南意顿时清醒地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地望向盛澜山，说道，“告诉我结果吧。”
即使屋里没有眼线，盛澜山依然回答得很隐晦，只说道，“一切听从白先生的安排，其他的事情白先生都不用考虑，我们做属下的都会安排妥当。”
白南意瞬间领悟他的意思了，神情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说道，“好，明日就执行吧。”
说完，他又看向盛澜山，吩咐道，“你可以出去了，让他们知道我已经醒酒了。”
“是。”
盛澜山看得出此刻的他需要独处，于是迅速离开了房间。
屋内顿时只剩下白南意一个人，他疲惫地从床上坐起，望向了窗边。
此刻正有午后的阳光照进屋内，明亮又刺眼。
他抬起手来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没有人能看清他神情的时刻，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叹息，心中感叹道，‘阿正，你终于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
晚上，临城又迎来了一场大雨。
林正开着车的时候，看到路上的人因为突然而来的雨匆忙又凌乱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羡慕。
因为不是所有人在大雨来临的时候，都能表现出慌乱的……
以前他从未考虑过，这身警服会从他的身上夺走什么……立志当一名警察的那一刻，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想成为别人心目中的英雄。
所谓的别人，可能还是特定的人。
在临城的孤儿院里，他不只一次跟阿南说过他的梦想。
“以后我会成为警察。”
“有了我这样正义的警察，外面的世界里不会再有那么多走投无路的人。不会再有那么多的家庭被拆散，不会再有那么多的孩子流离失所……”
外面的世界，其实就是孤儿院以外的世界。
那时他更希望自己这一番话，能让阿南有勇气走出孤儿院。
希望阿南能知道，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可怕。
孤儿院的天地太小了，林正想带阿南去看更广阔的世界。然而，阿南总是在拒绝他的好意。
林正有问过，“阿南，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孤儿院？”
阿南反问他道，“离开了孤儿院我又能去哪呢？难道你要把我带回你家吗？”
林正其实早就有这个决定，他相信自己的父母肯定会同意的，所以问道，“为什么不可以呢？”
阿南却摇了摇头，对他说道，“阿正，你的家很温暖，可是那里不属于我。”
林正又不解地问道，“那你以后想去哪？总有一天你会成年，总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里。”
阿南给了他意想不到的答案，回答他道，“到那个时候，我想和你一样。”
林正当时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猜测道，“和我一样？难道你也想成为一名警察？”
阿南笑了笑，说了和他一样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呢？”
收起笑容的那一刻，阿南的神情变得认真，看着林正说道，“阿正，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林正没想到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最终带来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阿南对自己的选择越来越坚定，最终变得无人可以撼动。
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发生在十二年前，在阿南要开启他的卧底生涯前。
林正当时还没从警校毕业，阿南却先他一步成为了警察。他无法改变警局的决定，以为可以劝动阿南回心转意。
可是当他问，“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选择，为什么偏偏派了你去……”
阿南却回答他，“是我主动请求的。”
林正瞬间感到了绝望，“这条路有多难走，你真的不知道吗？有多少人没能活着回来……”
“那你怎么就确定，我不会是走到最后的那个呢？”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自信，仿佛他真的有把握能活着回来一般。
看着他的眼神，林正已经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告别之前，阿南还反过来劝他道，“阿正，毕业后去首京吧。”
“那里才是适合你成长的天地。”
林正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是走了，谁来保护你？”
阿南看着他笑了，笑容里满是离别之意，“我们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即使你留在临城也改变不了什么。”
“阿正，我把我的机密任务告诉了你，相当于把我的性命托付给了你。”
“希望你带着我的祝愿，去往更适合你的地方吧。去一个不会只把你当成林家二少爷的地方。”
林正不想被他说动，可他说的每一句都直达他的心底。
“阿正，是你让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比起一辈子活在仇恨里，我更愿意成为一个伸张正义的人。我不希望这个世界上产生更多可悲的我。”
“就像你所说的，既然我们讨厌这个残酷又冰冷的世界，为什么不试着去改变它？”
“所以我想试着去改变一次，至少让一部分人因为我的努力，可以躲过生离死别、家破人亡的厄运。”
“阿正，等我完成了这唯一的心愿，以后你想让我做什么，想让我去哪里，我都会听你的。”
这么动听的话，林正怎么能不被打动呢。
……
时间一晃过去十多年，当初说一定能活着回来的人，至今还没归来。
林正反复地回想着他们的过往，心中只剩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望着前方漆黑的道路，他喃喃自语一般说了一句，“谁能相信，那年你只有21岁……”
车最终还是到达了终点，停在了家门外。林正直接淋着雨走下了车，没等走到庭院内，身上就湿透了。
一进门，家里的佣人们都被吓坏了，纷纷问道，“二少爷，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撑一把伞呢？打个电话让我们出去接你也行啊！”
林正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湿漉漉的就坐在了沙发上，回她们道，“没事，你们不用管我。”
“二哥！”
林落从二楼跑了下来，这回林正无法赶人走了，只能听林落问道，
“二哥，你身上怎么湿成这样？”
他还是坐着不动，林落又劝道，“快去换身衣服，不然会感冒的。”
“之前盛老师就有因为淋雨感冒过……”
没过多久，林落终于发现了林正不对劲的地方……他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神采了。
林落蹲在二哥的身前，看到了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悲伤，问道，“二哥，你在难过吗？”
林正不用点头承认，只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落落。”
林落就能感受到，此刻他的心正在痛着。
他又轻声说道，“我已经做了正确的选择了……”
林落却没能听懂他的话，“什么选择？”
林正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像是在隐忍着什么，问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同伴吗？”
林落连忙点头，“嗯，我记得。”
林正苦笑一声，眼中流露出绝望，说道，“现在我要亲手把他们往火坑里推了。”
林落听了心中一紧，握住了林正冰凉的手，望着他暗淡无光的眼睛说道，“二哥，在他们眼中，那不是火坑。”
林落给他的答案是如此的坚定，林正此刻却无法体会到丝毫的安慰，他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把真相告诉林落……
林落还不知道，这些人里还包括盛澜山……
林正沉痛地叹息了一声，对林落说道，“落落，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在以很自以为是的方式保护你。”
林落不解道，“二哥，怎么突然这样说？”
林正没有多解释，而是说道，“未来某一天，你一定会听懂我这句话的。”
“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是当下的我所认为的最合适的处方式。”
林落依然听不懂二哥的话，但他此刻感觉到，二哥需要一个拥抱。
于是他站起身来，伸出手去抱住了二哥，回道，“我知道了，二哥。”
小小的怀抱，装载不了很大的力量，可林正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林落的怀抱里感受到家人的温暖了。
他不禁愧疚道，“对不起，落落，我总是把你想象得很脆弱。”
“我只是不希望我爱的每一个人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林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道，“我知道的，二哥。”
“你一直在尽心尽力地保护我们，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有你的守护，我们觉得很安心。”
最后的话听起来有些熟悉……
林正想起来阿南曾经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他们分别的时候，他问阿南，“如果你一个人坚持不下去了，你会主动来找我吗？”
阿南先回答他，“不会。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不再是白南，我不再有权利出现在你的面前。”
却又说道，“但是，不管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遥远，不管当下的我正经历怎样的困难……阿正，我只要知道，你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守护着我，我的心就能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熟悉的深夜更文，and熟悉的明天修文（已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