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张喜乐都不能明白李弘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很快他就懂了，因为他听见严烁上前问了一句。
“你知道李笑是谁吗？”
李笑，张喜乐原本是不记得的, “我不认……”可就在这句话快要说完的时候, 恍若晴天霹雳, 张喜乐想起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床前的两个人，张喜乐不知道他们嘴里的李笑和自己此时心里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由衷地希望不是。
怎么可能呢，李笑当初就应该死掉的，张喜乐很清楚那帮人的手段，哪怕他那时候还不在漩涡中心，但也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张喜乐眼睛里有了李弘林最爱的恐惧，他笑得春风和煦, “是的, 我没有死。”
不仅没有死, 还能在现在重新出现在你们面前索命。
“这不可能, 不可能的。”
张喜乐发出微弱的声音, 却在此刻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连语气中的无助都被无限放大了。
李弘林没兴趣逼着张喜乐相信自己，他甚至对此根本就不在意。
“你当年干过什么，你说出来，我就放过你。”
干过什么，张喜乐这些年干过的亏心事就多了, 当下被李弘林一问，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
好在李弘林这会儿极有耐心地提醒了他一句，“你跟了胡成那么久，《沙超计划》总是听过的吧。”
已经太久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词, 张喜乐愣了愣，随即想到李弘林的身份，便恍然他知道这个东西并不是什么稀奇。
“你想知道什么。”
“先说说《第五十二条经济预行令吧》。”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张喜乐干巴巴地笑笑，“你真是藏得太好了。”
之后出于求生的本能，张喜乐开始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只为了求得李弘林的一丝手下留情。
当初何大功在地下车库里临死才说出这个东西，李弘林他们下来去查了，南城颁布的《第五十二条经济预行令》和他们简直一点关系都没有。它是关于异地生转学建校费的条例，只是作为过度使用，三个月后就彻底被废除了。
要不是知道当时何大功真的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李弘林甚至会怀疑是他骗了自己，于是这条线索就因为查不出任何东西而被搁置了。
直到现在，张喜乐才解开李弘林的疑惑。何大功没有骗人，只不过他嘴里的《第五十二条经济预行令》根本就没有颁布过，所以不管李弘林他们怎么查都只能一无所获。
南城作为一个岛城，经济和财政都相对脱离内地，一直都属于是自给自足的状态。几十年前，国家有意要拉进两地的联系，所以在高层内部提出了《第五十二条经济预行令》的构想。
按照预行令的构想，如果真的实施，那么内地就会派来更加规范的财政审核团队。然而当时的特首，也就是元晓的父亲，他身上背着太多的挪用漏洞，根本没有胆子让这些人进来。
当然也不仅仅是元晓的父亲，他们这一支队伍，甚至是其他的队伍，基本上就没有几个是干净的。
于是在多方交涉之后，他们和内地达成了协议，如果在未来三年之内，他们能够创造出五倍以上的财富环比增长，那么就可以维持现状。
于是当时的南城政府将这个三年计划命名为《沙超计划》，并且组建了专门的经济学家团队。除了提出计划的少数高层而外，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许多人到死都以为这不过是政府为了提高经济的一个普通三年计划。
在这样的一番操作以后，南城因为本身就是经济发达的贸易地区，所以真的在不到三年就达到了预期的增长。
于是《第五十二条经济预行令》就这样被永远封存了。
危机一旦解除，大家该内讧得还是继续内讧。
原因很简单，有人率先洗白了自己，补齐了漏洞。但是元晓父亲这边显然亏空太大，还没有补完，所以相当于给了别人一个抓住尾巴的机会。
于是双方矛盾越来越大，《第五十二条经济预行令》再一次被提到了台面上来，但是因为元特首的势力很大，所以没有给对方丝毫起来的机会。
但是这个东西时间一长，就像是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夜不能寐，必须立马解决。
于是他想到了李舜，当时在三年计划里，这个年轻人给元特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但是李舜却不愿意离开讲堂，他更愿意当一个教书先生，而不是投身政治。
但是就在当时，他们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全球金融危机肆虐，南城首先受到波及，千千万万的工人白领下岗待业，眼看就快要达到空前的规模了。
李舜终于同意从讲台上走下来，作为一个不世出的金融奇才，有着当时南城政府的全力支持，他很快带领着团队抵挡过了这场金融风暴。
使用的方法便是将许多当时快要破产的公司企业，由政府出资收回重整，再以股票的形式包装发售。
当时南城全民炒股，每家每户但凡有点闲钱的都投到了股市里面，连计程车师傅都说，“现在有钱不炒股，别人都当你是傻蛋嘞！”
这个事情被叫做：《沙超计划（重启）》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公司政府收回以后都可以这么用的，那些以股票形式出售的公司，全部都是经过李舜精心挑选的。
有些甚至是已经做好了包装，在最后一步评估的时候却发现并不完善，像这种李舜都不会将它们推出去。
解决完这次的事情，李舜再次重新回到了校园。
后来元特首他们发现了这个方法有利可图，可以在最短时间之内就将以往的窟窿补齐，于是他们瞒着李舜，偷偷将那些在最后一次被淘汰掉的股份也卖掉了。
上行下效，有些甚至连第一道评估都没有通过的公司，也被重新打包出售。
虽然元特首他们的危机解除了，但是南城的经济也被搞垮了，整座城市受泡沫依托，一戳就破。
南城迎来了比上次还要再凶狠的内部金融危机，这次不管怎么救急，李舜都没能把它扶起来。
人民的怨恨，跳楼和跑路是南城最常见的状态，无数的人扬言是李舜偷了他们的钱，他们要去杀了南港大学的李教授。
就在这时候，李舜死了。
虽然元特首有意扶持的对象，自己的女婿赵志龙在选举中落选，但好在他们也不担心《第五十二条经济预行令》了，新上任的是个中立派，到也没再提起过这事。
说完这些东西，张喜乐休息了好一阵子，让李弘林差点都以为他挂了。
“你知道这么多东西，胡成无论如何都不会要你活着的。”李弘林嘲笑张喜乐的急病乱投医，自己就算放过他，外面也有得是人要杀人灭口。
“而且你都这样了，就算苟延残喘的活着，还不如我给你个痛快。”
张喜乐没想到自己什么都说了，李弘林却是这样的态度，但事到如今除了认命，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候，严烁的手机响了起来，因为觉得张喜乐已经不可能有命从这里走出去了，所以也没什么顾忌。严烁当着他的面就接起了电话，对方是程诺，打电话来说得也是今天在仓库发生的事。
本来程诺是早该打的，但是临时医院有个病人出了事，加上监控里最后是李弘林带走了姜燃，他便觉得这事算不得着急。
放下电话，严烁皱着眉头望向李弘林，李弘林很快也明白他刚刚是听到了什么。
“姜燃今天去了白奕那儿，是你安排的？”因为最后程诺说他不小心开了枪，害怕李弘林误会，他当时是真的没看清人。
李弘林摇头，“这件事……”
就在李弘林准备解释今天的事时，突然听到在床上已经很久没动静的张喜乐笑了几声，那声音已经称不上是笑了，粗嘎得刺耳。
然后李弘林听见他说，“白奕还没死？还真是报应不爽啊，你也有今天。”
张喜乐的嗓子差不多废了，李弘林费了半天劲，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对于张喜乐知道什么，李弘林这会儿是没抱什么希望的，他该说的，刚才都该说完了。
但是张喜乐异常固执，非要李弘林靠过来才肯说，李弘林看了严烁一眼，两人在交换过眼神以后，李弘林在安全范围内靠了过去。
然后严烁就看见李弘林在听完张喜乐的话以后，眉头紧皱，手都开始打颤。神情看上去有难以置信，有惊恐，甚至还有几分憎恶。
反而是张喜乐变得有恃无恐起来，“怎么样，你放我条生路，我就告诉你详细过程。”
严烁心惊，正要阻止李弘林，就算他不知道张喜乐刚刚说了什么，这会儿也绝对不会让李弘林放人的。
“你说什么！”谁知李弘林突然暴起，比严烁的动作还要快几步，“你骗我！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边说着李弘林好似完全忘记张喜乐是个病人了，他竟然开始控制不住情绪地抓住张喜乐摇晃起来
张喜乐身体本来也是强弩之末，躺在这里跟李弘林说这么多话已经是极限了，哪里还经得起这样折腾，下一秒就昏死了过去。
眼见着张喜乐晕了，李弘林才松手，从床边站起来，又恢复了往常的镇静。
“他说什么？”严烁在一旁看着李弘林，他清楚李弘林的一切，刚才发生的事一看就是故意的。
“把他送去交给陆权他们处置吧。”
李弘林平静地说，“他已经没有什么还能说得了。”
起初李弘林还有半瞬的犹豫，但也紧紧只是半瞬间。
“他说我爸是白奕开枪打死的。”
听到这个话，严烁也当场愣住了，随后想到，当时车子在山上翻下来，在外人看来确实没有找到白奕。
其他人觉得白奕失踪了很有可能，但是他和李弘林却很清楚，白奕虽然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却就此失踪了。
怪不得张喜乐要说这话，他一定以为李弘林只是把白奕藏起来了，哪里能想到对方也在那场车祸里成了植物人。
而且他们之前还听过当时车上的语音，李弘林一眼就知道张喜乐这是在挑拨离间。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但是临死前能给李弘林找点不痛快，他还是快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