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张喜乐的死讯, 已经是在三天以后了，李弘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一个站在二楼的那个房间里。
仿佛是有什么预兆一般, 当时他正拿着那张老照片在细细端详,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就连李弘林自己也未必知道。
然后严烁就打来了电话，李弘林捏着照片的手一紧, 麻木地听完严烁的交代。挂掉电话以后，望着照片上的张喜乐，李弘林艰难地在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照片上的人年纪比李弘林刚认识他那会儿要小很多，也没有秃顶发胖，甚至和那群所谓的上流社会待在一起，他的神色间还有点羞怯。
这些年, 张喜乐算是个很合格的朋友, 甚至可以说, 没有他李弘林有许多玩乐上的尝试都会没有。但是你要说李弘林为张喜乐的死感到悲痛可惜那就错了, 因为从一开始认识, 对方在他心里就已经等同于是个死人了。
李弘林握着笔，缓缓地在张喜乐的身上画了个叉，照片上的其余人都还带着或多或少的笑意在盯着他看，殊不知自己的命运也早已写定。
张喜乐的尸体早在之前就被严烁带走了，他们需要在所有人发现之前，伪造出一个张喜乐是利用火灾假死, 却在逃出去以后，救治无效真死亡的模样。
严烁干得不错，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一时间, 南城知名企业家葬身火海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有一些李玫的粉丝说这就是渣男的下场，李弘林偶尔抽空看到那些评论，也不知道李玫见了会作何感想。
不过他没有精力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他的事情还很多，首当其冲的便是在福利院里躺着的元晓。李弘林知道上次吴维把自己叫回去，说明这件事上他还是很想帮帮程诺的，一时间好像大家都对程诺认亲有了极大的宽容。
但是李弘林做事向来容不得半点马虎，虽然之前给元晓看的亲子鉴定上，程诺和赵志龙是亲父子，但实际上陆权才是他的亲生父亲。如今他们还动不得陆权，要是这种关键时候让陆权看出了程诺身份的端倪，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最终，李弘林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很快给吴维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于是三天之后，李弘林交给了程诺一个u盘，要他拿着这个东西，去一个福利院找元晓。
程诺对此也没有多问，只当是李弘林和严烁都忙，这件事情才落到了他的头上。而且之前他误朝姜燃开枪的事，李弘林还没给他计较，所以暗地里发誓一定要把这件事给他办好。
u盘里的文件是做过病毒处理的，所以李弘林叮嘱程诺，在把u盘交给元晓之前，一定不能给任何人看。
这件事很容易，程诺隔天就找到了那座福利院，程诺因为早年的经历原本对这种地方是很排斥的，却没想到这里和他在美国呆过的那种福利院有很大不同。
院长早就被李弘林打过招呼了，等着程诺一到，他立刻热情地将人带去了元晓所在的那栋宿舍里。元晓自从上次李弘林来过以后病得越发重了，如今已经是灯尽油枯，却又因有什么执念未了一直这么硬撑着。知道里面的女人身份特殊，院长每次也不敢跟她说话，只能盼着李弘林早些来将人带走了事。
程诺来的那天飘着小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院长回忆起来，那年南城的冬天来得似乎比往年要早很多，似乎就是从那天开始降温的。当时程诺穿着黑色的风衣，撑着把很商务的黑伞，远远望去像是从浓雾之中走来的神祇，让旁人莫名就生出几分敬畏来。
虽然之前已经听说过，元晓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但是真的等程诺看见她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小吃一惊。先前元晓还是贵妇的时候，程诺见过她，如今却已彻底和过去成了两个人。躺在床上的女人头发斑白，散乱地披着，两颊干扁，眼窝深陷，面如菜色，竟是陡然老了二三十岁。
“你是谁？”
程诺没有回答，而是将u盘给了她，“这是李二哥让我给你带来，说是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说罢，程诺也就没再理会元晓了，而是虚掩过房门，走到走廊上坐着等着某件事情的发生。
元晓根本没有向李弘林要过什么东西，当时她也是说想见张显辉，但是李弘林拒绝了她，现在却拿来一个u盘说是她要的东西，这是个什么道理。
不过元晓还是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点开了u盘，她不知道这是李弘林故意给她送来的催命符。
与上一次李弘林给她看的那段视频比起来，这次程诺带来的要清晰许多，看得出是用专业设备拍摄的。
地点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除了一把椅子而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不久之后有个小孩走了进来，一脸麻木地坐到了椅子上，正对着镜头。
不用任何额外的说明，元晓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上次被人围着侮辱的小孩，这是她的儿子。
之前的视频是用街角的监控截的，元晓对小孩的模样还是在一个很模糊的状态里，但是这次打光和拍摄无疑很专业，力求让元晓把男孩的模样看了个真切。
男孩刚刚坐定，元晓颤抖的手就抚了上去，屏幕是凉的，但是元晓的血液却是滚烫的。
小孩子的容貌还没有张开，但是元晓仍旧从他身上看出了自己的痕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淌了出来。
但是小孩不能感受到元晓，他眼里还带着刚刚到一个新环境里的戒备和不安。
元晓想到如果孩子是在自己的身边长大，他应该是何等骄傲和优秀的存在，可是自己亲手抛弃了他。
这时画面之外想起了一个声音，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语气很温柔，但是元晓却仍然担心对方会吓到自己的儿子。
果然小男孩缩了缩肩膀，看得元晓又是一阵揪心。
“你跟我走了，万一你父母以后来找你怎么办？”
“不会的，他们不会来找我的。”男孩的语气中带着某种不符合年龄的肯定，过了好一会儿元晓才明白，那是恨意。
“那你以后成年，回去找他们吗？”
“不会，”这次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不会去找他们，我恨他们。”
说这话的时候，小男孩才有些放松地靠到了椅子上，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格外严肃。
“为什么恨？万一他们有什么苦衷呢？”画外音的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些笑意，听得元晓心如刀割，她原以为就算自己抛弃了儿子，他在福利院也会活得很好，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原本被抛弃的儿子就是元晓心里的一道疤，现在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在镜头面前的模样，元晓觉得自己的心简直是千疮百孔了。
“因为我现在都是他们害得，要是没有他们，我每次被骂，被打，我都不恨那些人。因为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但是我的父母不一样，他们抛弃了，所以承受这些的人才会是我。”
这番话从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过骇人，元晓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仍旧被那双眼睛看得无路可逃。
接着元晓听见了她这辈子的噩梦，那个曾经午夜梦回都曾将她吓得冷汗直冒的场景，在视频里彻底复原了。
她的儿子，亲身儿子，笑着说道：“我恨他们，如果以后有机会能够见到，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
或许是男孩眼中的神情太过认真，恨意太过浓烈，元晓忍不住被吓得惊叫了一声，几次想要伸手关掉视频都未能如愿。
程诺在楼道上听见里面的动静，下意识地想要冲进去，却立马又停了下来。他对元晓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但是一直以来程诺都以李弘林和严烁的朋友为朋友，以他们的仇人为仇人，想到当初这些人对他们做的一切，程诺便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不爽。
屏幕上的画面仍旧在继续，元晓已经整个人都躲进了被子里，但是那些声音仍旧源源不断地，好似有生命一般地朝她的耳朵里涌来。
“如果有机会，你想对他们说什么。”
在一段相对长久的沉默以后，元晓听见他说：“我想感谢他们抛弃了我，因为我不敢想象如果在他们身边长大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与其和他们亲近，倒不如让我直接死了好些。”
“虽然没有发生，但光是想想和他们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感觉非常的恶心。”
元晓死死咬住被套，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是事与愿违，程诺最终还是在走廊上听见了她的嚎啕声。
声音中的绝望与痛苦，让程诺都小吃了一惊，因为他觉得从自己刚刚进门看到元晓的那副样子，不像是还能发出这种动静的。
很快那种仿佛野兽的哭号就消失了，房间里久久不再有动静响起，程诺等了好一会儿，仿佛是确定里面人的状况之后，才推门进去。
他要去完成李弘林交代的最后一件事。
程诺走了进去，看着床上那团一动不动的凸起，凭着一个职业的直觉，掀开了被子。他先探了探呼吸，再听了听心跳，才真的确定了元晓的死亡。
于是他用房间里的内线给院长打了电话，这也是李弘林交给他的最后一件事。
看着元晓咽下最后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李弘林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程诺还是照做了，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李二哥从不做没有理由的事。
甚至程诺觉得让元晓这么死都是便宜她了，想她这样的女人，千刀万剐那都是罪有应得。
出于好奇，程诺还是偷瞄了一眼那个逼死元晓的u盘，谁知李弘林做事太过谨慎，视频在播放完毕之后，电脑就立刻关机了。
院长匆匆赶到，对于元晓的死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他相当熟练地将程诺请了出去，又开始忙碌地联系做白事的人，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院长礼貌性地问了句程诺要不要留下来参加，遭到了程诺的拒绝。
他明天还有台手术要做，今晚必须回到市区里好好休息，而且他和元晓非亲非故的，甚至可以说是他间接杀死了对方。
院长也没有强留，只说后面的事情李弘林都交代过了，他离开也没有关系。
今天的事情太过于简单，但是程诺不能这么跟李弘林说，他开车上路前还是撒娇般地给李弘林打了个电话。
“……搞定了，就是我下周在广东那边有个人家要去，能不能放我再去去啊。”
以往李弘林对程诺去内地寻亲的事情都不是很热情的，基本上两三个月才会允许一次，但这次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回了。
原本以为李弘林会毫不犹豫的拒绝，程诺都做好对他软磨硬泡的准备了，谁知李弘林这次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爽快地答应了。
李弘林放下电话，面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眼睛都有些发红的严烁，耸了耸肩。
“这回我可是仁至义尽了。”
“你以后会后悔的。”严烁无奈地摇头，他一向知道李弘林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却没想到他会在元晓的事情上做得这么绝。
元晓到死都不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就在她的门外，一心一意地等着她死，好进去给她收尸。
李弘林笑笑，“那就等到了以后再说。”
严烁自知劝不动李弘林，也就不再多说，转身开门离开了。
屋子里已经彻底没有阳光了，李弘林周身都隐没于浓稠的阴影当中，他从怀再次拿出那张合照。
照片上，元晓的身上也赫然出现了一个潦草的叉，硬生生地掩盖住了她原本的笑容。
李弘林的指尖划到钱兰的那里，望着那个眼中噙满爱意的女人，李弘林讥讽地轻哼了一声。
“元晓已经死了，你还会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