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隔着屏幕程诺并没有说出他们是谁,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定指的是他的父母。
这下轮到李弘林和严烁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了。
虽然他们一直都知道这么多年,程诺一直在不停地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李弘林他们也很清楚, 当年的事情隐藏得很好, 程诺绝对不可能在除了他们这一边以外的任何一条线上, 拿到丁点蛛丝马迹。
也是因为没有考虑过,程诺找钱兰为的是这个, 所以就算是李弘林现在派人进去,也已经来不及了阻止了。
不管钱兰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在外界看来,她一直都是元晓最好的闺蜜。程诺只需要将自己身上的事情和她一对,钱兰立马就能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元晓失散多年的孩子。
在李弘林懊悔不已, 没有拦下程诺的时候, 屏幕中的钱兰却做出了一个令他费解的举动。
钱兰冲程诺摇了摇头, 嘶哑的嗓子, 听上去好像已经被折磨得有些口齿不清了。
“我不认识他们。”
显然不止屏幕外面的人, 就连站在床边的程诺,也因为钱兰的这句话而大吃一惊。
“你再仔细看看,你认不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程诺不相信顾逢之给他的消息会有错,仍旧不依不饶地盯着钱兰,想从她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
可任凭他怎么看,钱兰躺在床上。都是面如菜色, 再没有更多表情了。
“你别骗我,我是知道的,你当年和他的交易我都是清楚的。”
当然程诺并不知道他们有过什么交易,他只是想要炸一炸钱兰, 谁知钱兰却完全没有上当。
钱兰当然不会上当,如果当初的交易程诺已经知道了,那他根本就不会现在还站在这里,问自己关于他父母的事了。
显然不仅只有钱兰知道,这件事情李弘林他们也很清楚,所以程诺的虚张声势并没有什么用。
果然钱兰勉强地笑了笑,“我和他能有什么交易,当年也不过是因为要找朋友走失的孩子才有的联系,如果你非要说我们认识的话。”
钱兰否定了程诺的话,她不承认自己认识这个男人,同样也就没有告诉程诺,他的父母是谁。李弘林不知道钱兰这样说,是真的不想让程诺知道元晓是他母亲,还是因为张万山的下得药量太大,导致钱兰现在记不起这些东西了。
可最后不管怎么说,钱兰没有说出真相,对于李弘林而言,都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但这也同样让李弘林觉得,是时候解决掉钱兰了,不然让她活着一天,就有一天暴露的危险。
后面不管程诺多么死缠烂打,钱兰都打定了主意,没有再松口。最终程诺也不得不放弃,显然,从钱兰这里入手是不可能的了。
亲眼看着程诺从精神病院无功而返之后,李弘林他们才勉强放下心来,关掉了显示屏,开始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原本解决钱兰的事情,最开始是准备交给程诺去做的,因为他是医生,做起这种事来最方便。可是经过今天的所见所闻之后,李弘林的想法稍稍发生了变化。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去一趟精神病院,见见钱兰,因为他有有某种预感,钱兰今天一定是猜到程诺的身份了,可她为什么还是选择了隐瞒,这背后肯定有什么原因。
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严烁以后,对方却显然没有他那么心急,而是反问道,那两封信怎么办?
“钱兰的事情总是要更着急些,先把她解决了,我再到欧洲去找白秋源问个清楚。”
而且就在刚才,李弘林看着屏幕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去欧洲找白秋源,还不一定见得到人。而且这件事情,如果白秋源都比他更先知道,那么吴维呢,吴维又知不知道这两人的关系?
“你真的要去欧洲找白秋源?”
“当然。”李弘林随手拿起桌上,严烁之前拿回来的两张信纸扬了扬,“就这件东西,他总该要给我点解释吧。”
“那我先去给你安排精神病院里的事,这回承诺去找过他之后,张万山那边或许把关得更严了。”
李弘林点点头,“程诺那边你还是注意点儿,尽量不要让他再去找钱兰了。”
严烁也知道程诺这次差点闯了大祸,李弘林没有追究责任已是万幸,想来自己还是该去给他敲敲警钟。
眼看着严烁离开兰亭别苑之后,李弘林才重新坐到沙发上,一边仔细浏览着那两封信件,一边让屏幕里回放着程诺刚才和钱兰的交流。
简直是天助我也,这两封信在手上,会比到时候李弘林说的话,更能让钱兰崩溃。
钱兰不是一直愤愤不平吗,觉得明明李舜爱的是她,最后娶的人却出于各种原因变成了魏舒。李弘林倒要看看,要是钱兰知道理顺真正爱的人不是魏舒,更加从来不是她,事情该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这间上锁的房间里,有整整一面墙,都是李弘林让人收集的,关于白秋源的近况。当初白秋源被吴维带走之后,几乎是彻底同他断了联系,哪怕后来偶尔出差遇见,也只当是陌路罢了。
哪怕是后来,李弘林在吴维的帮助下开始复仇,白秋源都始终如局外人一般不曾参与过。
但李弘林从始至终,都没有觉得白秋源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因为归根究底,当初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白秋源的父亲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且这些年,白秋源为了隐姓埋名,也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梦想。
换成别人李弘林或许会觉得无所谓,但是那个放弃梦想的人是白秋源。李红林从小就看他的演出,知道他对他的梦想有多执着,也知道白秋源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有多耀眼。
所以光凭这一点,无论白秋源做出什么事情,李弘林都可以选择理解与原谅,而他现在所要的,仅仅是想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严烁很快安排好了李弘林去精神病院的日子,那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周三。
一周里只有这一天,张万山对于钱兰的监视才稍微松懈,这一天医院里照顾钱兰的人,是他们事先安插好的。虽然起不了多大的用处,但让李弘林混进去,同钱兰短暂地说些话还是可以的。
李弘林早早地混进了精神病院里,藏在杂物间,与已经完成交接班的工作人员换好衣服。拿着瓶瓶罐罐,步履镇静地走进了钱兰所在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所以钱兰的情绪看上去也还算稳定,只不过整个人的身体状态实在是虚弱得可怕。
就连与上次李弘林在视频中见到的她比起来,现在的钱兰似乎又瘦了一大圈,脸色卡白,怎么看都是一副时日无多的光景。
钱兰听见进门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随后依旧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风景。仿佛医院里整天人来人往的,她对此都不太在意,李弘林甚至觉得这会儿就算真的有人来要她的命,钱兰也不会太加反抗。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李弘林觉得此刻坐在床上的人虽然还有呼吸,却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今天天气真好啊,你将我推到屋顶上去晒晒太阳吧。”
这是钱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听得李弘林心惊,然后又想到这会儿自己还戴着口罩,钱兰应该是还没有注意到来的人是谁。
李弘林也确实觉得这间房子里监控太多,说话做事都不如在外面方便,于是没有出声,而是上前将钱兰从床上抱到了轮椅里。
谁知就在他弯腰的时候,两人距离极近,他听见钱兰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李弘林脸上照旧不显山不露水,可微微僵硬的手臂,还是将他此刻的惊讶暴露了出来。钱兰感受到之后,近乎慈爱地笑了笑,坐在轮椅上拍拍扶手。
“走,我们去天台上晒晒太阳。”
鬼使神差地,李弘林推着轮椅进电梯,直接上了天台。
知道这一路上,或多或少都会有安插的摄像头,所以李弘林哪怕心中疑惑再多,也没有摘下口罩,或者多问钱兰一句话。
一直到了6楼的天台上,钱兰指挥着李弘林将轮椅推到一个有盆栽的角落边上。
虽然早上九、十点钟,整个天台都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下,但是那个角落,实在称不上是什么晒太阳的好地方。
就在李弘林犹豫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钱兰的眼睛,那里面很清晰地向他传递出一个信息,那就是那个角落是死角,没有任何人能够监视到他们。
于是李弘林便推着轮椅和钱兰一块儿走了过去,天台上的风光很好,可以鸟瞰整个精神病院,不远处的草坪上,还有普通病人在护理医生的带领下做游戏。
“你知道吗,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其实我没有。”钱兰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落寞,看上去还真的像是个正常人。可李弘林知道,张万山每天都给她下药,在精神病院里呆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是个正常人
见李红林没有回答,钱兰以为是他不信。扭头望着他,说道:“那天程诺来找过我,他想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我没有告诉他,不知道能不能凭这一点,让李总帮我出院?”
李弘林没有惊讶于钱兰认出了他,毕竟这一路上除了口罩之外,他并没有再刻意遮掩什么。
但是就算这样,李弘林也没有立刻答应钱兰,毕竟当时两人交流的画面,他已经通过监控全部看见了。
“他应该不会只来找我这一次,就像这次一样,总会有蛛丝马迹将他带到这里来。”钱兰说这话的时候,条理清晰,一点都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人。李弘林甚至一度怀疑,张万山的那些药到底有没有按时注射到她的体内。
“帮你出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想来你自己肯定也很清楚,这个精神病院里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口罩使得李弘林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些走调,落在钱兰的心里却又甚是清晰。
“但是,如果你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还是可以考虑铤而走险的。”话锋一转,李弘林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钱兰忽略掉他的表情,只冲着他的那句话点了点头。
“你想知道什么”说话之间钱兰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对面楼下的草坪上,似乎那群做游戏的人里有她认识的。
“你那天为什么没有告诉程诺真相?”
这句话从李弘林见到钱兰开始,就一直憋在心里,也是他今天为什么会急匆匆地,出现在精神病院的主要原因。
“真相,”钱兰笑了笑,“什么是真相?”
“你嫉妒元晓,所以哪怕在你明明可以让他们母子相见的时候,你也没有出手,你选择冷眼旁观。”
李弘林的指责可以说是毫无道理,毕竟从赵志龙落马以后,元晓就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眼前。连胡成、张万山这些人都找不到她,更何况区区一个钱兰。
“那你呢?李弘林,你明明也知道程诺的父母是谁,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走弯路的寻找,也没有跳出来告诉他一声,你又是为什么呢?”
钱兰的眼底出现了嘲讽很显然,在她眼里李弘林的所作所为,算不得真的对程诺好。
“我这辈子没有羡慕过谁,除了魏舒。”起风了,微风轻拂过钱兰的发梢,她眯着眼睛讲这句话的模样,像是一下子回到了20多岁,正值青春的年月。
这还是李弘林第一次从别人的嘴巴里,听到关于自己母亲的事,虽然他很清楚,或许从情敌的嘴巴里并不能蹦出什么好话来。
“她给我喜欢的男人生过孩子,这一点,是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做到的。”过了这么多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钱兰的语气里还是饱含着伤感与失落。
“你现在还不是也和李笑在一起了吗?算来算去,你也不吃亏。”
说这句话的目的,李弘林原本是想讽刺钱兰的,谁知听到他提起李笑,钱兰脸上竟然挤出一丝笑容来。
“而且李舜爱的人从来都不是魏舒,你这么多年了,几十年了,人都死了,居然一直都搞错了对象。”
“哈哈哈哈……”就在李弘林准备拿出那两张信纸给钱兰看的时候,却发现钱兰仰头大笑,面目甚至变得有些扭曲了。
“找错了对象,确实搞错了对象,李笑,那你知道你父亲一直喜欢的人是谁吗?”
听见钱兰叫自己李笑,李弘林没有忍住,松开轮椅朝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戒备的姿态。
钱兰注意到了这一点,回头看他,好笑地说道:“我还以为你真的知道呢。”
“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这件事!”
“你放心,没有人知道,”钱兰也同样压低了声音,随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对李舜的了解,比你们想象得要多很多。”
因为钱兰指出了他的身份,李弘林这下没办法用过去的思路和她交流了。他只想快些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暴露的。如果钱兰都看出来了,那么胡成与张万山那两只老狐狸呢?
他们是真的没有看出来,还是假装不知道。
“让我猜猜,你是怎么知道你父亲另有所爱的,一定是你看见了某些东西吧,但是这个东西上却没有说出对象是谁。”
如果不是因为李弘林能够很确定,李舜和白奕之间的信没有其他人见过,他甚至于都要怀疑,钱兰是不是先他一步就读了。
因为两人之间的来信上确实提到,李舜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而这个人,白奕也认识,可就是在信件上没有写出来。李弘林要去德国找白秋源也为得是这事,或许作为白奕的儿子,白秋源也同样知道这个人是谁。
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自己的父亲并不爱自己的母亲,却和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如果两者的结合并不是出于爱意,李弘林根本就找不到自己降生的意义。
“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你父亲爱的人究竟是谁吗?你又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看出你的吗?可惜我只需要你带我一个人出去,所以我也只会回答你一个问题。”
现在主动权彻底来到了钱兰这一边,她悠哉悠哉的,食指中指交替敲打着轮椅的扶手,看上去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这里。
但是她清楚,此刻的李弘林急于知道答案。
“你怎么看出我的?”说话间,李红林的气场已经变了,现在不管钱兰想回答的是几个问题,她最终都必须要回答出他所有的问题。
显然钱兰也感觉到了李弘林的变化,于是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依旧沉稳地坐在轮椅上,“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真正的爱人是谁,除此之外,其余的都无可奉告。”
“我其实在这里等你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一直想找一个人,能够痛痛快快的将往事都告诉他,可惜可惜这十多年我一直都没有找到你。”
人一旦上了年纪,当他追忆起往事的时候,记忆是模糊的,可是当初的心情却非常的清晰。
钱兰告诉李弘林的这个故事,是从她与李舜分手之后,远走他乡,兜兜转转,过了好几年再回到南城发生的事情。
当时元晓拉着这个刚刚归国的闺蜜,加入了《沙超计划》,或者说就算元晓没有出手,依照钱兰的家室背景,肯定也会加入进去。
也就是在这个计划中钱兰和白奕, 陆权这些南城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们,开始有了交集。
之后白奕提议将李舜拉进这个计划当中,于是钱兰这才开始与李舜重新有了交集。但是因为之前的事情,两人的距离一直都不算亲密,顶多就停留在公事公办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李舜已经与魏舒结了婚,也准备要小孩了,按理来说,钱兰无论如何都应该放下这段感情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钱兰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李舜和魏舒也并非相爱而结婚,他们照样是最寻常的利益结合,李舜心里真正爱的人是白奕。
关于李舜与白奕的事情,其实早在学校的时候,钱兰就已经有所察觉。但后来两人纷纷各自恋爱,又纷纷各自结婚,如今白奕的小孩都快上幼儿园了,她本以为这件事都早已尘埃落定了。
可是一切在她疗完情伤,回国之后有了另一种说法。在元晓的帮助下,钱兰得知了一个,她情愿自己从来不曾知道的事实。
李舜从始至终喜欢的人就只有白奕一个,哪怕当初在学校主动提出和自己在一起,也只不过是为了让白奕安心。因为白奕那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入仕,所以他不会允许自己的生命中出现如此巨大的一个污点。
而原本这件事情和李舜的关系并不大,但白奕还是担心日后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他让李舜也去找了一个女朋友。
于是这才有了当初两人双双恋爱的事情,所以对钱兰而言,最惨的并不是李弘林为了魏舒抛弃她,而是李舜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她。女朋友这个位置是她也好,是魏舒也好,李舜根本就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