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海报, 虽然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李弘林还是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海报上面用欠条的格式写着——姜燃欠李弘林一支舞。
落款是漫展那天的日期。
想到刚才路过餐厅时见到的狼藉,李弘林的薄唇越抿越紧, 最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甚至不敢去想他的姜燃, 当时遭遇了什么, 再次睁开眼睛后,李弘林的双眸红得泛猩, 活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刹鬼修罗。
李弘林不仅给张喜乐打了电话,他自己也冲出了公寓,准备去找姜燃,刚进门时见到的血迹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
当年他刚到美国时,吴维就说过,对于没有把握的爱, 远离才是最大的保护。望着空荡荡的屋子, 李弘林第一次开始怀疑, 自己这次是不是真的太心急了。
人就是这样, 往往越想越怕, 一闭眼,李弘林甚至都能感受到姜燃曾经的惊惧。他虽没亲眼见过出事后的胡文舟,但大抵能猜到,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男人会有多疯狂。
“你马上联系胡文舟,把胡瑶带到兰亭别苑去。”李弘林不是没有听见张喜乐的惊呼,但他也没办法了, 现在一刻见不到姜燃,确保他是安全的,李弘林觉得自己都要从心口上炸开了。
“不用管严烁,你带她去就是了。”
说完李弘林又陆续找人试图查查姜燃的定位, 不过姜燃毕竟是个明星,这种事情做起来,终归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李弘林开车往兰亭别苑去了,期间如他所料,严烁果然火急火燎地打来了电话。
李弘林接起来,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质问,要是现在他在身边,一定会对李弘林动手的,直到将李弘林打醒为止,“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姜燃不见了!”李弘林吼道,“要是他有事,谁他妈爱复仇去复仇,老子就要跟胡文舟同归于尽!”说完李弘林挂了电话,脚下油门踩得更死了。
另一边严烁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再拨回去,就被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断了。
“姜燃自己在焦金湾,你告诉李弘林,别说是我说的。”
号码是陌生的号码,但那个声音却是严烁输得不能再熟的,但他现在不应该还在监狱里吗?
“显辉你……”没等严烁把话说完,对面又将电话挂了。
等李弘林从严烁那里得知姜燃在焦金湾的时候,他正好快到兰亭别苑了,想也没想换了辆车,便重新掉头飞驰而去。
“还有什么?”听出了严烁话音背后的犹豫,李弘林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在经历了好一番挣扎过后,严烁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静些,“这是张显辉告诉我的,他可能已经出来了。”
果然李弘林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有了刹那的失神,但很快他便恢复了正常,甚至严烁都没从他前后的语气中听出差别,“你先替我谢谢他。”
本来在知道姜燃的位置后,李弘林已经有些稍微放心了,但真的当他赶到焦金湾的时候,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今晚焦金湾有活动,道路戒严,所有车辆都不能开进去,而且人山人海的,李弘林看到都觉得心凉。
最后李弘林还是下了车,沿着街道开始大海捞针般的寻人,期间目睹了好几场肉搏,看得他胆战心惊。心道如果姜燃被人拍到在这种时刻出现,不用作它想,起码刚铺好的路子就全废了。
怕什么来什么,李弘林刚脱离游行的大部队,准备去人少的偏僻角落看看,就听擦肩而过的几个少年说,刚才看到的男人好像之前在漫展上见过。
“怎么可能,我还以为是个流浪汉……”
李弘林来不及听他们把话说完,脚就已经不听使唤地朝那个方向奔去了,生怕晚一步,姜燃就会陷入什么危机。穿过昏黄的灯光,走在还未拆迁的老式居民小区内,李弘林终于在一个距垃圾桶两三步的角落里发现了姜燃。
就在同一时间,张喜乐也打来电话,说是已经找到胡文舟了,但他受了重伤,这会儿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医生说不一定能停过今晚。李弘林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自然是恨不得把胡文舟剥皮抽筋的,但他望了望不远处蜷在墙脚的姜燃,沉重地叹了口气。
“救活,我要明天胡文舟还活着!”李弘林低声怒喝道。
随后姜燃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把头抬起来,正好看见了李弘林,李弘林打着手机上的电筒,缓缓地走过去,像是在靠近一头受伤的幼兽。等到走近,李弘林看清了现下姜燃的情况,空着的手立即握成了拳头,恨不能马上把胡文舟弄死泄愤。
这时候的姜燃,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濒临崩溃,稍稍察觉到有人过来,他立马把自己缩得更紧了。李弘林看着往昔一米九的男人,这会儿在阴暗处抱成一团,时不时地抽搐一下,他就感到揪心似的疼。
回神之后,李弘林立马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到姜燃身上,也不顾怀中人的抗拒,硬是把姜燃连同他满身的伤痕与血污一道包裹得严严实实。
“姜燃是我,我是李弘林啊,我来接你回家。”
听到了李弘林不断低语呢喃的话,姜燃抖动的幅度稍稍小了些,但还是时不时地惊叫几声,引得隔壁楼道上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外面垃圾桶边上坐着的两个男人,这会儿正相拥在一起,李弘林轻声安抚着姜燃,如同在安抚十多年前的自己一样。
“回不去了,我不能回去了!”姜燃惊慌地探出个头来,哆嗦地反复说着,“我杀人……杀人……”
此刻姜燃口齿不清的,让李弘林一下子也听不清楚,但又极为耐心地将耳朵凑了上去,“我杀人了!杀人了!”越说姜燃在李弘林胸前就挣扎得越厉害,最后李弘林不得不用自己的身体束缚住他。
“没有,没有的,”李弘林伸手捋着姜燃的头发,试图帮他把脸擦干净,“胡文舟没有死,你没有杀人,没有的!”
姜燃这时候哪里还能听得进去李弘林的话,只能不停捂着脑袋,周遭的一切都让他头痛欲裂,“不不不,死了,我当时举着那个花瓶,好多血,好多血!”说着姜燃举起沾血的手,递到李弘林面前,时间太久上面的血迹已经泛黑了,怎么擦都擦不掉,“我杀人了!”
等严烁追着李弘林的定位找到他们的时候,姜燃已经因为高烧晕过去了,旁边的李弘林也一动不动地只顾抱着他,愣愣地坐着,严烁怎么都不能将他们分开。没有救护设施,严烁又是一个人外加一辆越野,这会儿要是李弘林不配合,他根本不可能带走两个人,况且眼看姜燃的烧越来越严重,必须马上就医耽误不得。
迫于无奈,严烁只能俯身在李弘林耳边说了句什么,正是这句话找回了李弘林的清明,让他从一场大梦之中醒转过来。两人合力把姜燃抬上了汽车后座,李弘林自己也寸步不离地跟着跳了上去。
在关上车门的瞬间,李弘林忽然抬头看见了月亮。
恢复正常的李弘林办事效率是相当高的,一边守在姜燃身边陪他上药,一边安排今晚的善后工作,不一会儿病房就请经理了下来,姜燃吃了药也正在熟睡。
今天姜燃伤得并不重,基本上是擦伤,但当时在公寓里发生的事情给他带来的刺激实在太大了,医生说需要静养。虽然胡文舟现在都还在昏迷,但李弘林也不敢再让姜燃回那间公寓去住了,必须把他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李弘林才能觉得安心。
这天晚上姜燃的烧反反复复,李弘林就一直守在他的床边,握着姜燃的手一刻也不肯撒开。姜燃一会儿叫着老赵,一会儿叫着自己爸妈,让李弘林在一旁听得五味杂陈。
到了早上,姜燃情况终于稳定后,李弘林才牵着他的手,带他去看了眼还在抢救的胡文舟。
“他没有死,也不会死的。”望着玻璃后面安躺着的男人,李弘林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姜燃你没有杀人,昨晚的事也不会有人知道。”
不知道姜燃到底有没有把李弘林的话听进去,总之他在盯了床上的胡文舟良久之后,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李弘林,随后就回到了自己的病房。李弘林看他精神比昨天刚领回来时好多了,知道外面还有许多事要他亲自去处理,于是叫来了程诺,让他在医院陪着姜燃解解闷。
“嚯,我从来都没见我二哥像昨天那么狼狈过,你行啊你。”程诺照旧坐在沙发上,给姜燃削着水果,打游戏,时间仿佛一下就回到了在意大利的那段时光。
沉思良久以后,姜燃看着窗户外面,一边发呆一边问道:“你知道昨晚的男人和李弘林是什么关系吗?”
虽然程诺整天二哥,大哥地叫着,但姜燃知道他们并非亲兄弟,不然怎么会一个姓程,一个姓李。但不管怎么说,程诺应该也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上,对李弘林有些了解的人了。
“胡文舟,你认识吗?”程诺停下了手上的刀,以为姜燃是担心李弘林会为昨晚的事怪罪他,于是又补了一句,试图起到安慰的作用,“他本来是二哥的仇人,你就是真把他杀了也没关系。”
姜燃当然是听过胡文舟的,甚至在他演艺生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也是同这个商人打过几次交道的。胡文舟的亲哥是南城财政总长,当初在商界,政界走到哪儿都是受人捧着的。但这和现在的形象差距也太大了吧,姜燃根本不能将那么一个人,和如今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的老头子联系在一起。
而且更重要的是程诺还说,胡文舟与李弘林是仇家,到底是多大的仇才能让人恨不得对方去死,娱乐圈虽然复杂,但动辄牵扯到生死的情况还是不多见的。
意识到自己这么说可能将姜燃吓到,程诺立马就换了种说法,“几年前,张社长扳倒胡文舟,在传媒行业做大,背后就是找得我二哥在美国的风投公司,你说他们这见了面,还不得掐个你死我活。”
晨阳日报当初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社,都是因为胡文舟的破产,张喜乐趁虚而入,收购了山河日下的整个胡氏集团,这才有了后来的晨阳集团。
怪不得当初在会所里,姜燃会觉得李弘林与张喜乐关系特殊,再加上前段时间常旭能够出演《红色岁月》的事,程诺就是说李弘林在晨阳里有股份,姜燃也会觉得正常。
见姜燃脸色不对,程诺赶紧又替李弘林说了几句好话,“我二哥平常确实和在你面前的表现不太一样,但姜燃你要摸着良心说,他对你是真的好。只要是对你好的,无论是他能办的,还是不能办的,他都尽量去做了。”
两人三言两语的闲聊,竟然眨眼间就到了晚上,程诺似乎八点以后有什么急事,时不时地看看手机。姜燃知道他是医生,以为医院有事,程诺在这儿整日整日地陪着自己也不是个事,便说道:“要是有工作上的事,你就先去吧,我也困了,正好补补觉。”
程诺讪讪地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就是该去查房了。”临走前程诺也觉得姜燃躺在医院里有些憋闷,又提醒道:“你也伤得不重,要是想回去了,就跟二哥说一声,他会给你安排的。”
这天晚上,李弘林都没出现,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提着一个保温盒出现在了病房的门口。李弘林西装外面套了件巴宝莉的经典款风衣,一副商务人士的标准打扮,但莫名地就是让姜燃心跳漏了一拍。
李弘林走到床前,在姜燃面前打开了保温盒,里面是温热的海鲜粥,开盖的一瞬间,鲜香扑鼻,让姜燃顿时食指大动。
“慢点吃,都是你的。”李弘林拍了拍姜燃的肩膀,生怕他因为吃得太快而被噎着。
因为海鲜粥过于美味,姜燃想知道这是哪一家的外卖,以前他在南城竟然从未吃到过这样的味道。但粥被李弘林用自家的保温盒装着,压根找不到标识,在经历了丰富的内心活动以后,姜燃还是开口问了李弘林。
起初李弘林没有反应过来姜燃在说什么,自然而然地回答道:“这是在兰亭那边煮好端过来的。”
听到李弘林说粥是在兰亭别苑里煮的,虽然知道李弘林家里肯定有扫洒的阿姨,但姜燃心里想到的第一个对象竟然还是常旭。当初在全盛大厦遇见常旭,以及他充满挑衅的言语,姜燃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确实以常旭在外界留下的形象,他是很有可能在家中为李弘林洗手作羹汤的,这么一联想,姜燃的食欲顿时就没有了。李弘林在一旁看他没吃多少,左右又劝了几句,才让姜燃潦草地把粥喝完。
就在李弘林收拾好饭盒,准备和姜燃聊一聊搬去兰亭别苑住的事情的时候,两人的手机几乎是同时响了一下。李弘林没急着去看,而是盯着姜燃的手机说:“上次的手机坏了,我重新给你一部,下周三大概就能到。”
姜燃正在看消息,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李弘林以为他是最近情绪不稳定才这样的,到也没说什么。不过李弘林拿出手机,也看到那条八卦以后,神色登时大变,上面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昨天他和李笑与钱兰吃饭的图片,只是旁边还带着常旭。
本来是几张普通的艺人街拍图,却因为李弘林的出现,而上了经济版的头条。一时间,各种所谓的专家跳出来分析,晨阳集团与长海影视并非大家之前见到的那么暧昧。常旭之所以能演《红色岁月》,完全是因为搞定了钱兰,而不是晨阳集团。
再抬头时,姜燃眼底已经看不见任何不悦的痕迹了,但李弘林知道,这事要是不解释清楚,姜燃未必会答应跟自己回兰亭别苑去住。
“你不用解释,其实我能理解。”说完,姜燃还勉强挤出一个宽容的笑来。
“理解?”李弘林反而是被姜燃的话给整懵了,“理解什么?我跟常旭昨天就是去谈工作上的事。”
姜燃点点头,“整个南城都知道你们的关系,我还能不知道?”
自己和常旭的关系,李弘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在姜燃眼里自己和常旭是什么关系。但他不能去反驳,现下他告诉姜燃的事情越多,往后自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姜燃的处境就会越艰难。
“别去胡思乱想,你只需要知道我告诉你的就可以了。”李弘林微笑着帮姜燃掖了掖被角。
“你告诉我什么了?李总我知道你对我好,可能这次离了你,我也知道我没法找到更好的金主了。”眼见着李弘林在听到“金主”两字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姜燃还是壮着胆子继续说道:“你别那么看着我,而且你以前也从没告诉过我什么,关于你的出身,你的社会关系。但我也没必要知道,李老板,你既然想要我作金丝雀,那也请你把金笼子打得结实些。”
“我爱你,”看着姜燃瞪大眼睛,拉开被子准备往里头躲的模样,李弘林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逼姜燃仰视着自己,也逼得他无路可逃,“我说我爱你,姜燃。”
现在的李弘林虽然在外界看来风光无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旦身份暴露,后面等着他的就只剩万劫不复了。
“我不能告诉你,我的身份,我的过去,甚至是我与常旭的关系。我告诉你,我爱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我的男孩,哪怕我不在了,这个承诺也能让你活得比我更长久。
把话说完,李弘林见姜燃还没把头伸出来,以为他还在赌气,便想着兰亭别苑的事情,还是等下次再说吧。结果就在李弘林转身,准备把病房空给姜燃一个人冷静冷静的时候,一个绵软的枕头就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身后幽幽传来一句。
“渣男,去给我办出院手续。”
听到怒骂,李弘林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枉自被众人捧在手心里过了十几年,今天他才第一回感受到恃宠而骄的意思。
而他就是愿意宠着,所以姜燃想骄就骄,越骄越好,最好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受得了他才最好。
“我们不回那间公寓了,换个地方住,行不行?”李弘林见姜燃现在心情不错,便想趁热打铁把搬家的事情给敲定下来。
果然姜燃没多说什么,甚至没问要去哪儿,就同意了,这让李弘林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人都有了瞬间的动容,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对姜燃好。
出院的时候,严烁也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李弘林满面春风地,正在听主任医师说姜燃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这么快就接走了?”严烁多嘴问了句,他原本以为姜燃不会这么快就跟李弘林和好。
那晚的事情闹得太大,想要瞒过美国基本是不可能的,严烁只能主动地先给他们交代了。吴维的意思也很明确,如果光是玩玩儿就算了,但要是李弘林真给姜燃透露了计划,那就不能留活口了。
“嗯,”李弘林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准备接姜燃去兰亭住。”
严烁听后脸色变了又变,李弘林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你给他说了计划?”
“没有。”仿佛现在的李弘林才是真正的李弘林,而刚才那个不过是严烁的错觉,“我是不会把他带到任何危险中去的。”
就算严烁一时不能知道姜燃到底是受了李弘林怎样的蛊惑,但听到李弘林的打算,还是把吴维的话告诉了他。
“你这么一声不响地将姜燃带回去,也要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