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林的梦境。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李弘林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放学回到家中,走到花园外却发现别墅的大门没关。毫无准备地推开熟悉的大门,马上映入李弘林眼帘的是大滩血迹, 以及躺在血泊之中的李舜, 一把长刀从嘴里直接贯穿了颅后。
三十二岁的李弘林见惯了血腥与暴力, 原本早该对此无动于衷了,但梦中年幼的他还是扑倒在李舜冰凉的尸体旁, 大声呼喊着父亲,可李舜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没有回答他,也永远也不可能回答他了。
就在此时,李弘林感觉到有温温的水滴一颗接一颗地落在自己的后颈处,伸手一摸染了满指血污。李弘林惊恐地抬头,看见魏舒的脸突然出现在了二楼的栏杆外, 她身中数枪, 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李弘林, 神情扭曲地像是在看一个小怪物。
一低头, 李弘林才发现自己的校服不知何时被人扯破了, 手臂大腿上全是死命搏斗后留下的痕迹,淤青泛红甚至渗着血珠,但彻底使他慌神的却是脚边那把手枪,因为此时它冒着轻烟的枪口正好对着魏舒。
“你杀了她,是你的出生害死了她。”
一个高大的背影出现在门厅里,堵得李弘林无处可逃, “不是的,不是我,舅舅不是我!”
张万山狞笑着转身,把手中的枪口对准李弘林扣下了扳机。
惊醒之后, 没有血流成河的别墅,没有张万山,李弘林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离自己咫尺的姜燃。
窗外阳光把这一刻的姜燃烘托得过于美好了,像一枚珍贵的宝石,浮动着隐秘而纯粹的光泽,让李弘林久久舍不得松手。
后来是姜燃率先有了反应,笨拙地把手抽出来,眼神有些羞涩的躲闪,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李弘林清醒之后没有再提到任何关于梦中的事,姜燃自然也没有问起。许多事李弘林如果愿意讲,他才乐意听,但李弘林不讲,姜燃哪怕再好奇也不会多问一句话。
比如关于吴维,再比如关于他昨天为什么会丢下常旭匆匆出门。
“昨晚在兰亭睡得还习惯吧?”本来李弘林是想让姜燃搬上楼和他住到一起的,但转念又想到现在常旭的事情还没处理好,自己多少还是要顾及张万山那边的态度,不过好在这样的日子应该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原本姜燃以为昨晚的事情,和以往一样不再会在两人之间被提起的时候,李弘林的突然发问就让姜燃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是该假装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说李弘林现在就是在考验自己,姜燃把水递过去,抿嘴思索着要怎么回答。
“还好。”姜燃最终选择得过且过,“你醒了,要不我打电话让常旭过来?”姜燃寻思着两人昨晚才吵过架,李弘林这会儿应该不会想见常旭。那么与其等李弘林气解了,常旭再来低头认错,不如自己先提醒李弘林,让他一时半会儿还余怒未消。
在商海里浸淫多年,老谋深算的李弘林怎么会猜不到现下姜燃在想什么。
他的姜燃啊,果然还是没法适应这种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幸好现在是在自己身边,不然方才光凭那句话,就足以让常旭将他一军了。姜燃见李弘林看自己的目光含着深意,以为他是生气了,准备开口安慰几句,却听他漠然说道。
“现在不想见他。”李弘林语气淡淡的,使人听不出他的心思。
姜燃意识到病房内气氛不对,赶紧献宝似的拿出之前专门去买的甜品怼到李弘林面前,兴奋地介绍着每一样是什么,用什么做的。李弘林靠在床上,很有耐心地浅笑着听完姜燃叽叽喳喳的介绍,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就在姜燃如释重负的时候,突然听他问道:“你会做这个?”
一个头变两个大的姜燃低头看见李弘林手里拿的是一个类似于华夫饼的东西,里面夹着茉莉味的固体奶油,想说这种东西怎么可能随便就会。但姜燃眼下还是虚伪地点头,表示如果李弘林出院以后还想吃,自己可以在家里给他做,毕竟看李弘林的样子一时半会儿应该也出不了院。
瞎猫撞上死耗子,姜燃的反应确实取悦到了李弘林,他咽下甜品脸上还残留着笑意。接着顺手拿出手机,当着姜燃的面给严烁打了电话,“来医院接我回家。”
起初听到李弘林这么说,姜燃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偷瞥却发现这通电话是真真切切拨通了的,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李弘林马上就要出院回去,难不成是真的想看自己给他做甜品,姜燃不敢想象到时候,李弘林发现了自己是骗的他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另一边李弘林在看见姜燃瞬间变白的脸色后,已经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不想姜燃真被吓出事来,于是好像随口提到,“一会儿公司还有事要处理,我今天就不陪你回别墅了,等有机会再吃你做的东西。”
听到这话,姜燃如蒙大赦,深舒一下气才堪堪放松,缓和之后关切地问道:“你在医院只躺了这么一会儿,直接去公司不用休息的吗?”
李弘林摆手,大概是在调整情绪,毕竟不会有人会因为生病住院而兴高采烈,“我要起床换衣服,你是去客厅还是留在这儿看着?”
姜燃第一反应是李弘林要起床,于是偷瞄了他一眼,可就是这一眼也被李弘林逮个正着。他故意长叹一声,用一种故作为难的神情说道:“既然想看,那就别出去了。”
反应了半天,见李弘林一直都躺在床上没有动作,姜燃才意识到他刚刚只是单纯在调戏自己。
活了二十多年,马上就三十年了,姜燃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逼到无处可逃。
于是姜燃羞恼地抓起手边的软枕就向李弘林砸去,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这时身后却传来了李弘林刻意压着枕头,瓮声瓮气地低笑,“怎么跑了?想看就看,我也没比你多个什么,顶多就是比你要大些。”
越听觉得李弘林说的越不是人话,隔着一扇门,姜燃都不敢想象现在里面的男人是李弘林本人。就在两人调笑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了,李弘林终于安静下来,姜燃想到来时空无一人的走廊,觉得这个门自己应该可以去开。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一个医生和护士,大概因为事先打过招呼,所以两人在病房见到姜燃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惊异。淡定的表情一度让姜燃以为是自己太糊,这么大大方方地站着都不会被人认出来,好在最后进房间的时候,女护士还是回头多看了姜燃一眼。
因为此刻李弘林的衣服都已经穿戴整齐了,所以医生他们做检查便没有关里屋的门,任由姜燃偷偷地打量屋里的动静。姜燃站得远,可依旧看得见李弘林闲散地坐在沙发上回答医生的问询,整个人的气场状态都与刚才跟自己温和调笑的时候相去甚远。
检查没有用多久,医生他们便又出去了,姜燃这时候也没胆子再重新进屋,像之前那样亲近李弘林了。
好在也没有机会让姜燃跟李弘林再接触,严烁就赶来了,李弘林从他手里接过帽子墨镜带上。或许是严烁在的原因,李弘林没跟姜燃有过多接触,只是帮他整理了一下帽子,从后面轻推他一把,三人就坐着专梯下了楼。
送人的顺序是先把姜燃送回兰亭别苑,再去送李弘林。
“去张喜乐那边?”认识李弘林这么久,严烁猜到这是胡文舟那件事后,他肯定会有的反应。
“老喜这次确实太不小心了。”李弘林话没有说太重,但还是很容易就让人察觉出他语气中的不悦。
出于李弘林出院的消息还在保密状态,他们没有去晨阳集团,而是直接找到了张喜乐在北郊马场边上的度假别墅。
“你到时候对老喜的态度不要太过,他现在心里一定也很愧疚,没必要再添压力了。”
“压力?上次要不是姜燃语气好,这会儿怕是已经死无全尸了。”李弘林冷哼一声,似乎对这次姜燃出事有点耿耿于怀,每每想到这个,他都只感到一阵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怎么都得让他出出血。”
眼见劝不住李弘林,严烁便不再言语了,只盼今天老喜能受得住李弘林的怒气。
好在下车后,李弘林步调平稳,倒也没说盛怒难平。进屋后,管家说张社长刚做完运动,还在洗澡,已经知道两位到了。
“这是上回来李总夸过的白茶,今年社长让我多炒了些,一会儿包好您顺便拿回去。”
李弘林轻点了一下头,脸上正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就听楼梯处传来了响动,张喜乐穿着家居服跑急忙下来了。
“今年份的白茶味道是真不错。”张喜乐气喘吁吁地走到二人跟前,“您这病没好,就慌着来看我……”
话还没说完,张喜乐的声音就被李弘林抬手止住了,竖着两根修长的手指,分毫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二选一,把胡瑶交给我。”见张喜乐没答话,李弘林便默认他是选了第二条,“《落日》舞台剧里,挑个有分量的角色给姜燃作赔罪。”
知道胡文舟的事情惹怒了李弘林,张喜乐本来也准备去医院负荆请罪,却不想李弘林比他更急,竟然直接追到这儿来了。不过他刚才提的两个要求还是不简单,且不说胡瑶刚刚还在楼上服侍自己,就单论《落日》选角,李弘林之前就提过,张喜乐也找钱兰吃了好几顿饭,但那个女人就是不肯让步。
“我不管张社长今天是为了哪位来当的说客,也不管那个演员背后的金主是谁,但我的团队同样也有我们自己的打算。双赢可以,张社长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
不过当初赵志龙的地位正如日中天,元晓同钱兰又是姐妹。
今时不同往日,李弘林的这个要求或许放在现在还真有点周转。
“只能说尽量再找钱兰试试看。”
“一定。”李弘林此刻的语气不轻不重,余光却瞥了眼楼上。
钱兰是什么人,眼下元晓虽然下落不明,但张喜乐知道当年她也能参加到沙超计划里,就说明背后势力不简单。哪怕她在李舜事发后远走异国已有十余年,可万一用强逼急了,拉出张万山来,张喜乐自知自己便会吃不了兜着走。
“花钱也好,用强也好,十天之内我要有结果。”说罢起身理了理衣服,抓过管家之前拿来的茶叶,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显然是不想再听张喜乐废话。
听着人走远,张喜乐才一下瘫软到椅子上,几年过去,李弘林的气焰果然越来越甚了,让张喜乐不知该喜该忧。
一旁送客回来的管家见状,倒是多嘴了一句,“李总这也太不将您放在眼里了,凭您跟张爷的交情,何须看他的眼色做事。”
“你懂什么,”张喜乐皱眉怒喝,眼中戾气外露,“南城马上就要变天了,选边站,我早就没得选了。”
外界传言李弘林是纵欲过度进的医院,偏偏当事人和长海影视都不出面回应流言,谣传便甚嚣尘上,甚至还有关于李弘林死在常旭温柔乡里的说法。找不到李弘林本尊,这些鱼虾记者们纷纷跑去堵了常旭的路,香艳绯闻正是老百姓们茶余饭后喜欢的,接连上了好几天的热搜,连带着《红色岁月》也在一片热闹中开了机,赚足了眼球。
姜燃比众人晚了几天进组,这也是李弘林的意思,好在前几天狗仔们日夜蹲守,剧组苦不堪言,倒也没什么进度需要他赶。在姜燃进组的同一天,李弘林也在长海影视的大楼里开了记者会,一下子所有的注意就被吸引过去了,剧组周围突然空下来还让人不太习惯。
会议桌后面,李弘林坐得一身正气,让大部分记者都没办法对着这张脸问出事先准备好的下流问题。
但仍有各别没良心的仍旧跃跃欲试。
“李总到底是生了什么病,为什么医院……”话说到一半,这位记者便看见李弘林身侧一个口罩男低头速记着什么,察觉到目光后,口罩男干笑两声摘下了口罩,于是现场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刚才发文的记者。
“你是哪一家的?”严烁扶了扶细边镜架,冲着台下的众人眯了眯眼。
过去严大状不亲自接娱乐圈的案子,这几乎是南城众人的一个共识了,但他和李弘林交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所以今天他出现在这里也还说得过去。
“严大律师前几天和我喝酒时被我过了病气,现在还病着,脾气可能不太好。”李弘林笑得和煦,“大家还有什么要问的正经问题吧?”
果然有律师坐镇就是不同,大家在严烁眼皮子底下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越了雷池。最后李弘林的记者会因为什么都不能问,很快便结束了,不过是让大家知道他还活得好好的就行了。
散会之后,程诺是第一个打电话来关心的,“我看见那些记者看到大哥,各个都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太好玩了。”
“有多好玩儿?”接电话的人却是李弘林,吓得程诺不敢再言语,匆匆找了个有病人的借口便挂了电话。
严烁收拾好东西,接过手机正想问李弘林刚才程诺来电是干什么,手机就又响了起来,这次来的人是张万山。
“弘林啊,听说《红色岁月》前几天开拍,你也能稍微歇一阵了,过几天来会所吃顿饭,有人给我提了只好家伙,味道还不错。”上回常旭下药的事,李弘林已经用事先备好的录像替换了,如今张万山想试探自己,正好自己也去试试他。
赴宴的那天严烁本来也想跟去的,可偏偏半道上车子出了问题,李弘林倒是通达,“他不想你去,我肯定也不会把命丢在那儿。”
张万山请客,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吃的也不会差。等李弘林见着满桌的奇珍异鲜,食客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心中便多了几分忐忑。一对一的交流,内容是得有多见不得光,李弘林不得而知,可不难猜到,张万山今天想从自己这里知道的东西有多重要,并且隐秘。
“有时候想着,再吃香喝辣都只是一个人,还不如被人陪着聊聊天,享享天伦。”
本来李弘林举着酒杯正要应和着干掉,却因为张万山的一声“天伦”顿住了手,他这是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了,还是单纯觉得晚年寂寞,想认个便宜儿子。张万山同样也在打量李弘林,见他端着那杯酒迟迟不喝,笑了笑,如果对面的男人只是个普通人,收作干儿子也不错。只可惜,张万山微微叹了口气,如果李弘林真是普通男人,那自己也未必看得上眼。
“张爷想要有人陪着共享天伦,有得是人愿意,怎么还会有这种烦恼。”李弘林仰头闷了酒,却不想张万山下句话差点没把他呛死。
活了大半辈子,表面上看起来保守的张万山开口问道:“你和那个小明星是来真的?真的喜欢男人?”
眼皮一跳,李弘林放下杯子,诧异地望着张万山,“张爷有偏见?我听说您对外在同性法推行可起过不少推波助澜的作用,该不会现在因为我是个同性恋就要解聘我吧。”
“当然不是,用人我一向是看重能力的。”张万山听出了李弘林的抱怨,安抚性地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儿子。”
儿子,李弘林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张万山今天约自己来,是想说这个。
“我儿子,他叫张显辉,三年前入了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在外头,活得难受。”张万山此刻脸上的难过是真的,眉间的难过是真的,眼底的难过也是真的,唯独心里没什么动静。
陡然从张万山嘴里听到张显辉的名字,李弘林的手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几乎是本能,如何都控制不住。如果不是知道这段往事,或许他就真的以为眼前坐着的是个孤独的失独老人了,可当初是张万山先放弃了张显辉不是。
堂堂南城首富的儿子,出事后不要说疏通关系,就连个像样的律师都请不起,李弘林永远记得张显辉入狱前回头看自己的眼神。
张显辉当时可能并没有看见自己,但那一幕却成了李弘林最近的噩梦。
“入狱?严大状能力不错,或许能帮上忙。”可是陆权能力地位皆在严烁之上,要是张万山真想给自己儿子翻案,哪里还有严烁的事。
张万山吃得有点累了,似乎疲惫之感甚于往常,他起身走到李弘林身边,把手搭住李弘林的肩,“他可能在怨我,但那时候我认为人犯了错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说着张万山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举筷子夹起了菜,“不过现在人老了,觉得即使犯了错,他也还是我儿子。他先是我儿子,其次才犯了错。”
似乎张万山的言语间处处透出一种,他已经知道李弘林和张显辉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了,今天只是想借李弘林,给家里还在赌气的小儿子传个话。
不过张万山就那么肯定,张显辉出来以后第一个找的人是自己?神机妙算如张爷,这回也栽在了自己儿子手里,张显辉至今都未露面,大概三年前的事终于让他学会害怕了。
“是啊,张爷的万贯家财哪里是说捐就能捐干净的,小张爷往后自然会知道您的好。”
打太极打累了,张万山临走前还是对李弘林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外面多受苦,能劝还是帮我劝他回家吧,不枉元晓之前那么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