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张万山, 李弘林同严烁商量着,张万山此举究竟何意。
“上次他找你的联系方式,我们现在还能顺着找到他吗?”李弘林坐在严烁对面喝海鲜粥, 有一勺没一勺地舀着, 整个人有种刻意展现出来的漫不经心。
严烁叹了口气, 李弘林现在的模样让他有些忧心,当初打完电话之后就一直忙得没停过, 也就没来得及告诉李弘林,张显辉打完电话以后,他立马让人去查了号码。不过收到的回执显示,那个号码是张显辉在路边随便借的手机,电话里张显辉也没表达出想要和他们见面的欲望,甚至严烁还觉得,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非打不可, 张显辉很可能都不会告诉他们他出狱的消息。
在纠结过无数遍措词之后, 严烁还是小心翼翼地对李弘林开口道:“李二, 显辉他, 他现在可能不想见你。”
之后是李弘林相当长的一段沉默,他垂着眼睑低头喝粥,过了好半天他的声音才再次想起,通过密密麻麻的空气分子抵达严烁的耳畔。
他说:“好的。”
仅仅两个字还是让严烁听出了一丝落寞。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法确定的事,太多曾经扶持、依靠的彼此到最后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李弘林的人生更是如此, 不断的割舍再获得,似乎已经成了他早该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不说张显辉不愿见李弘林,就算他愿意,李弘林也未必会真的见他。李弘林害怕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害怕从中看到一些他难以承受的东西,张万山这辈子已经罪无可恕了,但自己或许应该放过张显辉。
让他去国外,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安稳地过完余生。
现在张万山有多思念张显辉,那他就一定会会有多在乎常旭,情感的嫁接永远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在张显辉没有露面之前,稳住常旭就等于稳住了张万山,李弘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李弘林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安顿好长海影视的工作,连夜就打飞的赶去了《红色岁月》的剧组。原本还在家里思考如何将功补过的张喜乐听说了,也不敢耽误地追着跟去了剧组,毕竟听严烁说,那件事过了这么久,李弘林还是余怒未平。
到剧组的时候,李弘林没跟姜燃打招呼直接去了片场,因为是年代戏,拍摄以文戏为主,李弘林刚到就遇上了常旭和姜燃打嘴仗。姜燃演的角色是个外国人,所以说话难免带着点口音,在整场戏里气势稍稍落于下风。
一场下来徐木对两人的发挥都很满意,着重夸了夸常旭,说完全看不出他是个新人。转而看到姜燃的时候,仍旧还是提了几点无关痛痒的建议,原本姜燃对此都习以为常了,平时徐木待他不错,只是上戏之后难免苛刻些。
但今天李弘林就站在旁边,姜燃还是盼着导演能夸自己两句的,可惜未能如愿。
片场人多嘴杂,李弘林也有意和众人保持距离,打过招呼后全程就只和徐木导演说过几句话。拍摄进度吃紧,大家本身也只能短短休息片刻,就又开始了下一场戏。
这一场是陈复劝说长杉贵目放弃刺杀行动的戏,姜燃需要把长杉贵目对陈复这个曾经的师长的又爱又恨表现出来。本来姜燃是很擅长拍这种内心戏的,特别是大特写,那曾经几乎是各路导演的心头宝。
饶是徐木对他近乎是强迫症的高要求,也不得不承认,姜燃长了一张电影脸,这张脸甚至不需要作任何表情,摆到摄影机前面就是一个故事。李弘林早就不是第一次见姜燃拍戏了,但那个身影每一次都像是有魔力一般,会死死抓住他的心,让他挪不开眼睛。
拍着拍着进口处又传来了一阵小型的躁动,原来是张喜乐到了,与李弘林不同,他现在对外算得上是《红色岁月》实实在在的金主。
但大家顾及到拍摄还在进行,奉承恭维以后很快也散开了,张喜乐这会儿在剧组倒也不用和李弘林避嫌。若无其事地走到徐木身边,张喜乐不懂拍东西,但作为一个普通观众还正好。
“好巧,李总今天也来监工啊。”说着张喜乐抬手拍拍李弘林的肩膀,在外人看来,论资历李弘林还是张喜乐的后辈,若他对李弘林太过毕恭毕敬也怕别人多想。
李弘林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几句,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自己前脚刚到,张喜乐正好赶上来视察工作。但两人少说也是多年老友,上回胡文舟的事李弘林发了脾气,可那些该合作的案子还是得有条不紊地进行。现在李弘林成了长海影视的当家,和张喜乐会面总算有了正当理由,不用再像以前那么躲躲藏藏的,这也是个好事。
“胡文舟最近又来找我了。”哪怕是在只有两个人的休息室里,张喜乐还是压着声音说话,生怕被人偷听。
“那你的安保工作可要加强了,在发生上次那种事,你就别想全身而退了。”李弘林环抱着手臂,人还坐在沙发上,心却不知道已经跑哪儿去了。
“是是是……”张喜乐应和着,“我今天就是想来看看秦肃亦怎么样,毕竟是要捧的人,多重视点总是好的。”
张喜乐不比李弘林手下只有长海影视,作为晨阳集团的老大,整天为个明星东奔西跑的,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相信。偏偏李弘林这次没有拆穿他,而是挑了挑眉毛,顺势说道:“常旭也一样,还希望张社长也能帮我多照顾着点,这孩子敏感得很。”
被李弘林一提醒,张喜乐正想问问姜燃和常旭的水,自己该端成什么样。现在看来一个是新宠,一个是正宫,两人要是在剧组掐起来,张喜乐想知道李弘林的选择,不然自己夹在中间还能活?刚准备开口时,休息室的门突然动了动,意识到有人在外面偷听,张喜乐极快地和李弘林交换了眼色。
两人并没有马上动作去将人给拎出来,但也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只聊了聊闲天便结束会面,从休息室里走了出去。若是平常,张喜乐下来铁定是会让人去查的,不过这次李弘林在,并且见他没有想要追究下去的打算,张喜乐只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天之后,张喜乐想了很久,李弘林不是个宽心的人,他的性格甚至能归入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偏偏就轻轻松松地过掉了这件事。
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个人是李弘林派去的。
本来两位大佬同时探班《红色岁月》的事藏得还不错,结果就在张喜乐自己都快忘掉这件事的时候。一夜之间,网上的通告又满天飞了起来,甚至还附有一段几秒钟的模糊视频。
李弘林作为南城杰出的青年才俊,野生迷妹一大堆,本来张喜乐还算是老低调的一个人,也因为前段时间和李玫公开恋情而广为人知,所以这条消息形成了井喷似的浏览增长。
视频中两人的形象都十分模糊,但声音却是清晰的,李弘林和张喜乐以前上过不少财经栏目,所以眼下休息室里的声音也是有迹可循的。幸亏李弘林与常旭的事早就算是半公开了,这段视频也正巧只录到李弘林让张喜乐多照顾常旭这么一句,倒也没对两人造成什么负面影响,众人看见不过感慨两句李弘林会宠人便过去了。
姜燃在片场自然也看见了这条视频,那天李弘林从拍摄现场离开后,姜燃以为他直接回了家,却没想到他是去跟常旭要特殊待遇了。姜燃翻看着下面的评论,抬头瞥了眼停在剧组外的休息车,剧组里会察言观色的人精多了去,哪儿还用得着他亲自跑趟剧组来打招呼。
果不其然,常旭在看到视频后的一段时间,都对姜燃冷嘲热讽的,剧组里的人对此见惯不怪了。反正这祖宗不来找自己麻烦,烦姜燃,他们也只当看不见就好,免得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有时候徐木都看不下去了,才会站出来说几句,碍着导演的面子,常旭那几天会有所收敛,但不出一周又会起势,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常旭的戏份杀青。他离开那天姜燃恨不得在影视城外面放鞭炮庆祝,但实际却是记者媒体们早早候在片场,争先恐后地妄图拿到第一手的常旭杀青新闻。这种情况下,哪怕平时是有血海深仇,姜燃也得拿出一副哥两好的态度来,就算被写成巴结后辈,也总比剧组失和的狗血大片情况好。
此时李弘林正跟严烁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看到热搜上姜燃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照片,严烁叹了口气,“你上回去剧组以后,常旭肯定没给他好日子过。”
李弘林盯着照片上强颜欢笑的姜燃,眉头紧蹙,多想马上冲到自己的男孩面前,把他护在怀里。但李弘林深知这是不可以的,于是拉开遮光板,望了望外面的万尺高空,他知道自己和姜燃眼下都被困住了,姜燃是被生活,而他则是被自己。
李弘林与严烁刚出机场,就接到了程诺更换见面地址的消息,似乎是胡成他们找到了上一家落脚的医院。双方在病房里甚至进行了短暂的交火。程诺冒死把人给转移了出来,现在虽然人是安全的,但受到过度惊吓以后,精神状态不是很乐观。
听到程诺夸大其词的描述以后,严烁对着收音口,劈头盖脸地就是一番训斥,“以为自己是英雄是不是!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数!”
最后是一旁的李弘林听不下去,伸手夺过手机把电话挂掉了,印象中严烁很久没有对程诺发过这么大的火了。于是平时两人的身份调转过来,这次轮到李弘林不断在路上开导严烁,毕竟一会儿到医院还有正事要做。
程诺新找的医院在凤凰城东部乡下的一座山上,医疗条件算不得好,但胜在足够隐蔽,凤凰城又算是在吴维有些势力的地盘上。等李弘林他们到了必须徒步才能走完的山路时,才发现这地方岂止是偏僻,简直就是破败。
藤蔓爬满了医疗中心有且仅有的一幢六层U型大楼,斑驳的墙体上“圣芒法医院”五个汉字已经开始脱落了,只剩下“去医院”三个红色的大字□□着,摇摇欲坠。
“这种地方还在营业?”李弘林略显犹疑地问道,好不容易找到的知情人,要是就这么被程诺给折腾死了,李弘林保不准自己会不会让他血溅当场。
严烁摇头,这种地方医疗条件有限,要是真的出了紧急状况,程诺再是妙手回春应该也无济于事。就在严烁思考一会儿怎么拦住李弘林的时候,医院三楼的窗户被人推开了,程诺穿着件红色的T恤,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外面,冲他们热情地招手。
万绿丛中一点红,骚得尤为明显。
“从左边的电梯上来,右边那台好像坏了。”程诺咧嘴笑得没心没肺,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看见熟人,那种兴奋与喜悦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但严烁觉得程诺现在这么开心的另一个原因,很可能是因为轻微近视,根本看不清李弘林现在比放坏三天的咸鱼还臭的脸,不然以那小子的个性,早就屁滚尿流地爬下来低头装孙子了。
人的心情一旦坏到了某种境界就会触底反弹,好像现在的李弘林一样,面对着医院里一台半面都爬满青苔的电梯,以及另一台稍加运作就响声震天的电梯,他竟然笑了起来。
医院背阳,潮湿的空气下,灯光还有点昏暗,结合着李弘林的笑容,严烁竟然觉得氛围很是森然。
虽然程诺说过有台电梯还是可以照常运作的,但李弘林在见到这般景象后,扭头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安全通道。楼梯间里的湿气与霉味更浓,严烁下意识地瞥了眼李弘林,发现他不过皱了皱眉,倒没露出什么凶神恶煞的表情。
好不容易走到了三楼,程诺在楼梯口,兴高采烈地给他们一人来了个热情的美式拥抱。李弘林象征性地让他贴了贴,瞬间就闪身躲开了,严烁则被抱了个结实。
“安娜的病情有些恶化,我还怕你们没到她就先撑不住了,医务人员我今天都让他们先撤了。”程诺领着李弘林他们往病房走去,路上经过不少废弃的治疗室,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看不清字样的医疗用品包装袋,往上踩一脚便会拓上一个厚厚的脚印,灰尘积得太深,诚实而顽固。
严烁不是医生,在见到这种景象后都忍不住想问程诺,在这里救人真的不会把人救死吗?
应该是察觉到了严烁的疑虑,程诺赶紧解释道,“这里原本是个华侨投建的,后来因为那个华侨破产,医院也就同时被叫停了。但医疗设施勉强还能过得去,胡成他们也找不过来。”
李弘林听了程诺的话,不着痕迹地把身子朝墙边上挪了挪,回忆起来时他跟严烁走过的九曲十八弯,觉得胡成要真能找到这儿,那还真是要下点功夫。
在走进病房亲眼见到安娜之前,李弘林一直以为她现在应该是炎炎夏日里,一株干涸至死的牵牛花,在最灿烂的日子里逐渐偃旗息鼓下去了。但真的看到在床上躺着的姑娘时,李弘林却觉得她比自己想象中状态要好很多,当时她正安静地将头缩在蓝白相间的被子里睡觉,面容惨白,眼窝深陷,可身上好歹还带着人气。
二十多岁的安娜意识到有人进来了,转醒过来,之前程诺在红灯区把她救走的时候就提到过,说是有个朋友想见她。如今见到李弘林和严烁,两人的气度举止都带着种说不清的强势,大概也不是什么普通朋友。
“你们找我也是为了账本?”安娜的声音比面容还要憔悴,嘶哑得不像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响动,连李弘林的眼底都闪过了一丝惊诧,但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之后,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安娜把李弘林的改变看在眼里,无所谓地勾起嘴角,象征性地笑笑,“声带受损……是上个来问账本的人干的。”
“我们跟他不一样,”严烁说着拿出之前就准备好的身份袋,“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你就能换个身份去欧洲,如果你愿意,我们还能在德国联系人帮你换一张脸。”
似乎是新身份的诱惑太大,又或者是安娜实在厌烦了这种没有尽头的逃亡日子,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眼前的三个人,不然走出这家医院,在外面迎接她的也会是死亡。
安娜,原本的中文名字叫作马如春,因为出生在云南昆明的农村,而那里四季如春。她在田间嬉戏到四五岁时,被重男轻女的父母卖给了碰巧路过的欢姐。
陈欢带着马如春离开农村,甚至离开了内地,还给她取了英文名叫安娜,时至如今,她对故乡山沟的印象已经所剩无几了。在南城,陈欢花钱供安娜念书,把她打扮得像个公主,甚至和亲生母亲一样带安娜去游乐园。那时候的安娜认为自己是陈欢的唯一,她活得无比快乐,并且一直认为这是陈欢赋予自己的新生。
“你对她而言确实是特别的。”李弘林坐在邻床的椅子上,他能够想象到安娜当初被陈欢宠爱时的心理,正是因为被爱过,所以在遭受抛弃时才会显得更加惨烈。
但根据李弘林收集到的关于陈欢的传闻,这个女人不像是个会莫名付出的人,所以她一定是在买下安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要把她送到胡成床上的打算了。
以为李弘林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自己,安娜轻笑一声,语气措辞突然都变得尖锐起来,“特别!她好吃好穿地把我们养大,干得是跟瘦马一样的活计!为得就是让我们显得身价更高!我当时被送出去才十二岁!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安娜连喜欢的男孩的手都没碰过,就被陈欢送给了胡成,当时的她直到事后都还没有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胡成似乎对安娜很满意,几乎每周都要见她一次,破处以后陈欢也开始肆无忌惮对她进行折磨,为得是让安娜在床上更能取悦男人们。
“啪!”严烁猛地拍在桌上,吓得安娜往被子里躲了躲,“我出去抽根烟。”
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小姑娘,严烁主动提出要走,本来李弘林开始是不准备让严烁旁听这些,但又觉得如果他能尽早走出阴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不过没想到安娜开口说的竟然就是这么劲爆的内容,严烁一时半会儿受不了实属正常,程诺见严烁离开时情绪不对,紧随其后想出去看着,免得他单独在医院里出事。
一下子屋里四个人出去了两个,安娜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住口望向李弘林,用目光询问他是否还要自己说下去。李弘林面上到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轻挑眉梢,点头示意她继续。
最开始,胡成只在南城见她,但似乎安娜的身体格外对他胃口,后面有时候,他人在美国也会要她过去。安娜当时年龄算不得小,自然也明白天天商务舱来,商务舱回的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可对于金钱和奢侈的崇拜让她彻底迷失了自我。
因为胡成爱好特殊,所以他偶尔良心发现的时候也给安娜规划过未来,再对这具身体满意,胡成在安娜十八岁以后也基本不会碰她了,于是他决定要给安娜一个全新的未来。但就在安娜满心憧憬十七岁生日到来的时候,陈欢找到她,要她在十七岁生日那天给胡成下药。
“下药?”李弘林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打量躺坐在病床上的姑娘,目光中充满了审视的意味,他怀疑这里安娜没有说实话。
胡成是个何其小心的人,陈欢居然会放心让一个十七岁不到的孩子去给他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