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弘林的问题, 严烁勉强答道:“应该还不错,他好歹是张万山的亲儿子。”
其实在咖啡馆里张显辉并没有提到自己的经济状况,甚至对自己的近况还有些回避的态度, 但严烁不想李弘林在这种事里陷进去。当然, 下来严烁也会去打听张显辉的情况, 如果他生活困窘,经济上的自助严烁不会少他, 但也仅限于这样了。
不管张显辉现在说得有多好听,他永远都是张万山的儿子,爱情和亲情之间,起码严烁觉得自己是不相信爱情的。
“我想让陆权为当年的事翻案。”
从李弘林的表情来看,这应该是他在心中经过反复思量,深思熟虑后提出的, 但落在严烁耳里, 却怎么听都只认为是李弘林一时脑热冲动的结果。
“吴伯他们不会支持的, ”这是严烁在企图打消李弘林的这个想法, 当初张显辉刚进去, 李弘林也找过人,想用美国的势力帮张显辉出来,却遭到了拒绝。
如今三年过去,严烁相信在这件事上,美国的态度和当时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
“没有让你去。”李弘林眯着眼睛,无数的筹谋算计尽在其中, “让陆权去打,并且还要瞒着美国那边,毕竟张万山突然想帮自己儿子洗清冤屈,也不是不可能。”
李弘林的提议不细想还是可行的, 但严烁稍微一细想,便知道这事成功率基本等同于没有。
“你怎么说服他,陆权是胡成的心腹,你要他去帮张万山的儿子翻案?”这话说出来严烁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赵志龙垮台,他们合作是迟早的事,要是没有胡成点头,张显辉能轻易从常旭的事里抽身?”正是因为嗅到了这点苗头,李弘林才认为现在应该是可以翻案的时候了。
“那你……”严烁想问李弘林准备怎么劝陆权接手这个案子,程诺的电话就来了,说吴维生病要他回趟美国。
挂掉电话,发现李弘林正将笑未笑地盯着他的手机,“当然不是我去劝,他不是还有个对他爱护有加的干妈。”
严烁跟着看向手机,眼睛陡然大睁,顿时明白了李弘林的意思,“元晓,她不是失踪了吗?整个南城都找不到她,你能找到?”
“不用找,”李弘林望向严烁,讳莫如深,“我知道她在哪里。”
这便要牵扯出一段二十年前,南城上流社会鲜为人知的一桩丑事了。
元晓当年被赵志龙逼着和陆权睡过以后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因为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加上元晓当时精神上受到的摧残过大,她便直接选择放弃了这个孩子。
不过太过年轻的抉择,命运总是会在往后让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当年被元晓放弃的那个孩子最终成了一根刺,在她心上越扎越深。不然谁能想到以前在政坛上呼风唤雨的元晓,会选择到南城乡下的一处孤儿院隐姓埋名。
“她是觉得自己亏欠了当年的那个孩子,现在整日在孤儿院里希望得到原谅。”车子行驶在乡间小道上,李弘林和严烁轮换着开车怕惊走了元晓,这次去孤儿院的事也是悄悄进行的。
难得严烁在听到李弘林的话后冷笑一声,“人都没了,现在这么做戏给谁看。”
李弘林不赞同地摇头,半小时后将车子停在了一个看上去还不算太破的孤儿院外,严烁抬头看见大门上的名字,愣了愣,转头看向李弘林的目光有些复杂。平时严烁也在帮李弘林看账,对这个名字熟悉得很,李弘林每年都会有一笔款项打到这里,但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亲身来到这儿。
严烁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却被李弘林一个眼神制止了,满腹疑论地跟着走到院子里,在正中的台阶上,他见到了一身素色长裙,正在给孩子们分食水果的元晓。
以前赵志龙的设定是铁血将军,元晓作为他的配偶自然形象也不能过于亲民,所以她现在这种慈爱的模样也是严烁第一回见到。
李弘林在一旁悄悄拉扯过严烁,让他待会儿不要太过失礼。
“元姨。”李弘林毕恭毕敬地走到元晓面前,打了声招呼,仿佛今天不过是场偶遇。
“小李?”元晓抬头望见李弘林,嘴角依旧带着和煦的笑,“你怎么来了?院长都没……”说着她看见了站在李弘林身后的严烁,这个男人她有些眼熟,却并不能立马想起来是谁。
“这是严烁,陆主席的爱徒,也是我的朋友。”李弘林给元晓做了简短的介绍,严烁见元晓在听见陆权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后面严烁主动上前说话,她的态度也冷淡得吓人。
好在这时孤儿院院长听人说大金主来了,急切地带着一众下属赶到草坪上迎接他们。李弘林被这么大的阵仗看乐了,他示意人群先散开,免得惊到了还在吃水果的孩子。
院长是何等精明的人,看出李弘林有事,只简单地回了几句话,便领着大家下去了。
元晓他们三人绕到孤儿院后面,边散步边聊天。此时橘子正好熟了,一个挨一个地挤在矮树枝头,元晓随手摘下一个,剥完皮递到李弘林的手上。
“还真是要谢谢你,当初带我来了这里,不然我也想不到再能去哪儿了。”元晓语气淡淡的,就算此时时运不济了,她依旧有她骨子里元家人的傲气在。
李弘林笑着尝了口橘子,连连说元晓太客气了,两人一来一回,气氛倒真像是老友见面。反而是走在稍后的严烁眉间一直不曾放松,他知道元晓的秘密,自然便能联想到李弘林为何会带她来这里,甚至他还能猜到李弘林的下一步在作何打算。
那是张显辉入狱的第一年,元晓受不了自己最疼爱的这个干儿子被毁的事实,抑郁症复发。众人得团团转,赵志龙甚至求医都求到何大功身上了,元晓的身子却还不见好。
最后是李弘林将元晓悄悄带到这个孤儿院来小住了两周,这才让她的病情缓和下来,那段时间她隔绝了镜头,隔绝了外面的人群。每天只和小朋友为伴,所有人都说是安静的氛围治愈了她。只有李弘林知道,孤儿院同元晓压抑在心里二十余年的愧疚有关。
二十多年前,元晓送走了她和赵志龙的儿子,只因为她无法容忍自己时时刻刻看见这个污点,却也没办法正真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于是她毫无悬念地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丢在了美国的福利院中,从此生死有命,再无瓜葛。
但随着心境的变化,元晓越来越对当初的决定而后悔,三番五次地派人去找,却都是一无所获。伤心之余,她将自己几乎所有的泛滥地母爱都倾注到了张万山的儿子张显辉身上。
张显辉没有母亲,放眼全国,乃至整个世界上,大概除了张万山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谁。可是从张显辉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却没有人敢说他是私生子,因为那会儿张万山没有结婚,一直以单身父亲的身份照顾了这个儿子十多年。没有母亲的张显辉与失去儿子的元晓,仿佛是为了弥补各自生命中的遗憾而相遇的,所以张显辉入狱成了压垮元晓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追忆完往昔之后,李弘林向元晓提出了当初张显辉入狱时案件上的疑点,时机踩得恰到好处,让严烁不得不再次感慨他的心思之繁密,让常人几乎望尘莫及。
“这些都是严律师做的功课,但他在律界还是年轻,翻案这种事机会只有一次,所以我想让陆主席出面来打这场官司,毕竟显辉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元晓愣了一会儿,随后才假意理了理头发,将考究的目光落到严烁身上,仿佛这一刻她又成疾言厉色的将军夫人。
“他已经自由了。”元晓这话是对严烁说的,变相地也是在告诉李弘林,这件事她不准备帮忙,因为张显辉现在已经出狱,对元晓来说翻不翻案都无所谓了。
显然元晓的拒绝是在李弘林意料之外的,因为就在严烁眼中,他这一刻都是惊愕大于一切的。但很快便也反应了过来,摆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纠结着向元晓倒出了实情。
“实不相瞒,我来之前才同他见过一面。”李弘林撒谎早就不眨眼了,这话一出别说元晓,就连严烁都吓了一跳,他这是笃定张显辉不会同元晓通气?不然分分钟就会被拆穿。
但是李弘林却非要凭一己之力把这出戏给演完,“我和他已经分手了,”说着李弘林好似陷入了一种格外纠结的地境,甚至伸手从兜里抽了一根烟出来,“其实这事应该在之前就和他谈的,但当时他在狱中,我怕贸然分手,他会多想。”
元晓没有接话,而是直勾勾地将李弘林瞪着,那表情落在严烁眼里,活像是个刚听见自己女儿被渣了的丈母娘。
“你配吗?张家是什么身份,就算你独立门户有多得势都算是高攀了,更何况你现在还是个张万山手下的杂兵!”
元晓是真的怒了,说的话一点情面都没给李弘林留,就连旁边的严烁听了都觉得刺耳。
但李弘林是什么人,当年李舜和魏舒意外去世,李家败落,他过的日子连街上随便一条狗都不如,难听的话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
“之前一直不懂我对常旭的感情,我当时也觉得我能等张显辉一辈子,他们不过是长得像而已。但到常旭死,我才想明白人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一辈子可能会爱上许多人。”李弘林的话说得不卑不亢,让人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所以我不愿意再错过姜燃了,等翻案以后,我就带着姜燃息影回美国。如今您行动不如以前那么方便,我又走了,要是张爷有个意外张太太再用这个案子去压张显辉,我担心就不是关个三年那么简单了。”
李弘林的话,每一个字都敲在元晓的心上,反反复复地叩问她是不是要帮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孩子最后一次。
元晓扶额,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疲惫之色,“让我再想想。”她看着李弘林,满脑子都是许多年前张显辉第一次带他来见自己的情景,那么久,那么久了,她还从未在张显辉的脸上见到那么快活的模样。
他拉着李弘林说:“元姨,这是我喜欢的人,我把他带来给您看看。”
那么快乐的少年,不谙世事,天真无邪,转眼便半轮光阴过去,眼底只剩沧桑。
所以哪怕后来张显辉入狱,元晓还是会愿意帮助李弘林,明里暗里不知提携了他多少。为得只是他日张显辉回来了,自己能对他笑着说一句,“显辉,干妈把你的宝贝照顾得很好。”
就连她第一眼见到常旭的时候,她都比任何人清楚,这个男孩不过是张显辉的替身,如此相似的一张脸,李弘林又怎么可能会忘得了张显辉。
言尽于此,李弘林自知多说无益,匆忙得连晚饭都不准备留下吃一口,就要和严烁离开孤儿院了。等他们从孤儿院后面回到孩子们活动的前院时,方才他们站过的橘子林中才钻出穿藏蓝色冲锋衣的第四个人。
他望着李弘林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马不停蹄地从孤儿院回到兰亭别苑,李弘林发现姜燃正在收拾行李,一问才知道他又准备要进组了。
“我还以为你要拒绝那部戏。”李弘林给自己到了杯咖啡,一会儿还要去书房把严烁找出来的卷宗全部过一遍,这件事不容有失。
姜燃听到李弘林的话,无奈地笑笑,“钟明和我都觉得这次很可能得奖,就接了。”
“你很看重这个?”
“谁不看重?”姜燃停下手上的动作,歪头眨眨眼,反问李弘林。
李弘林自认说错了话,放下杯子,走到半蹲的姜燃身后,伸手揽过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嘶声说道:“不管得不得奖,你在我这里就是影帝,一直都是。”
听到李弘林的讨好,姜燃好笑地抖开他,仰头颇有点顽笑又带着一些骄傲地说,“我本来就是影帝,还是全球最年轻的影帝。”
姜燃这种格外斤斤计较的模样落在李弘林眼里,简直让他爱不释手,恨不能将姜燃天天都带在身边,随时逗玩儿。
“可以,就是你现在接了这戏,年前可能就要忙一点了。”李弘林说着在一旁坐下,拉过箱子帮姜燃收拾起衣服来。虽然南城现在是夏末,但拍戏在内地,气温要入秋得早点,姜燃带了不少毛衣。
“这么多衣服?你去多久?少带点,我中途去探班的时候,顺便再给你带过去。”
“也没多久,听说那边温差大,而且内地也要降温了,我怕带错。”整个团队都对这次拍摄给与了厚望,姜燃自然也不敢马虎。怕因为自己准备不周而出事耽误剧组进度。不过刚才李弘林随意的一句提醒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年前自己就只接了这么一部电影,怎么会很忙。
对姜燃摸得比对自己还要透彻的李弘林,只看他皱了一下眉头,便猜到了他开口想问什么,“常旭出事了,《红色岁月》年前有些镜头要重拍。”
出事了?出什么事,姜燃脑子里搜寻着近几天听过的丑闻,却没有一桩事能同常旭扯上关系的。娱乐圈就那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外界可能没什么,但圈子里肯定是已经传遍天了。常旭出事,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说明事情被人压下去了,但能把事情压得如此密不透风,应该也只有自己眼前这个男人了。
但姜燃还是有点想不明白,既然李弘林都把事情压下去了,又为什么还是要换掉常旭在《红色岁月》里的角色呢?男二号的戏份不少,这么一句话的事,背后可能会是笔天文数字毕竟有时候换角色可能比第一遍拍的时候耗资还要巨大。
好消息还是有的,这件事这么一搞,基本也就是在暗示着常旭在李弘林面前彻底失宠了。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就少了一员争宠的劲敌,姜燃心里不可谓是不高兴,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他进剧组。第一天,刚拜完高香,姜燃就听闻了常旭的死讯。
这个消息传到姜燃耳朵里的时候,他刚插到香炉里的三炷香,下一秒便倒得七零八落了。还是站在内圈周围的钟明瞪了他一眼,姜燃才回过神来,赶紧把香炉给扶稳了。
要是放在以前,开机之前香炉倒了,那是非常不吉利的,但今年何大功才刚遭了严查,大家对这些可有可无的假把式便更加不在乎了,导演都没说什么,开机仪式便在常旭死亡的硝烟中结束了。
回到酒店,姜燃把手机拿出来才发现网上常旭死亡的消息已经铺天盖地了,挨个点进去看,姜燃立马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常旭作为现在偶像中领军人物,他的死亡本身没有太多东西可写,众人的口径都统一得不得了,反倒是关于他身前没有被爆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丑闻,这会儿全都被摆到了台面上来,宛如鞭尸。但偏偏大家却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常旭生前的脑残粉们都还在和路人死逼。
好歹是跟过李弘林的人,现在名声败了,他都不出来压一压?
但是毕竟常旭这事没什么疑点,剧组里谈这事的人也就渐渐散了,偶尔提到也只是短叹一声。不过姜燃和秦肃亦之前拍的那部《红色岁月》也因为常旭的丑闻,现在真的通知钟明,《日薄西山》的拍摄结束后,姜燃立马就要去那边补拍。
知道时间紧迫,姜燃拿出了比平时更多的精力,基本上拍摄一个月,他的戏份就已经完成过半了。在这期间,姜燃没怎么和李弘林联系过,他累得回到酒店基本沾床就睡。想着常旭的事情被曝光,他这会儿应该也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自己还是不要去贸然打搅得好。
让姜燃惊讶的是,他进组快一个半月的时候李弘林竟然真的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跑到剧组来探班了。
之前没人提前告诉姜燃,还是他打开房门后发现地上的东西多了不少,紧接着才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李弘林,他应该是舟车劳顿了数日,这会儿正在假寐。姜燃瞧见他放在一旁墙角的行李箱,箱子靠墙,上面海关的封条还没撕,他才想起昨天看财经方面的新闻,李弘林那会儿还在突尼斯走访慈善学校,一天后就提着加厚的衣服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要说姜燃不敢动,自然是假的。
遏制住自己想要飞扑上去的冲动,姜燃打电话给客房服务,帮李弘林叫了简餐。为了不打扰他休息,姜燃专程跑到卫生间拨的电话,谁知放下话筒,推开门便看见李弘林正衣衫规整地立在门外,只是那双眼睛因为刚醒,所以还微微泛着红。
“你怎么起来了?”姜燃下意识地洗手,企图掩盖自己当下的尴尬。
“你在干什么?”李弘林没有回答他,反而是瞅着姜燃手里捏着的卫生纸在瞧。
姜燃诧异地看向李弘林,再看看自己手上半湿不干的卫生纸,赶紧将它丢进了垃圾桶,“洗手啊。”虽然回答的是万分正义,但姜燃的脸还是很不争气地红了。
“噢,”李弘林没再调戏他,应该是真的累了,很主动地就靠边站了站,一直到姜燃走出卫生间,他才转进去简单洗了下脸。虽然酒店高级,但李弘林还是用姜燃自带的毛巾擦的脸,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充盈了姜燃的味道,让李弘林觉得浑身疲惫顷刻间消失殆尽了。
“衣服我都给你清来了,”李弘林收拾好,牵着姜燃再次坐到了沙发上,“你们顶楼的套房被订了,你知道住的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