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林被姜燃拖着还不忘从店家手里接过炒酸奶, 想着万一姜燃待会儿又想吃了呢。回停车场的路与来时走的是同一条,不过因为人群已经散去,李弘林他们的速度快了不少, 走过之前他们进过的古寺时, 姜燃没有注意, 但李弘林幽深的双瞳却猛缩了一下。
此时寺的周围被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李弘林只是稍稍联系了一下, 之前程诺给他说的谋杀案,便不难猜出这次的遇难者是谁。怎么会这么巧,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发生了血案,一个念头在李弘林的脑海中闪过,他的指间几乎是同时戳到了自己先前揣到口袋里的东西, 心头一紧。
果然是灭口吗?
想到这里, 李弘林便意识到自己与姜燃的处境危险了起来, 容不得耽搁地拉着姜燃反而跑得更快了起来。虽说姜燃平时也有健身, 但同李弘林那种练家子的比起来, 实在就是大巫见小巫了,到了车上还在不停大喘气。
等姜燃好不容易平静下去,李弘林才给他把半化的炒酸奶递过去,被一旁的程诺见了忍不住干嚎道:“我在电话里说得那么十万火急,结果你们居然还去买了炒酸奶?”
“什么事?”姜燃边舀起一勺喂到李弘林嘴里,边疑惑地看向程诺。
程诺被李弘林瞪了一眼, 没敢吓唬姜燃,只说之前集市上有过案情,没说是死了人,大过年的确实有点不吉利。
车子回去的路上堵了车, 停停走走的,胡纯可靠在严烁的身上睡着了,故而车上大家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回到别墅的时候,姜燃与程诺又饿了,张喜乐让人在厨房里给他们重新弄了点吃的,胡纯可太累便先回房睡了。
严烁与李弘林坐在吧台上品酒,“你们今晚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本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严烁旨在担心李弘林会在集市上遇见白秋源,或者情况更遭,李弘林与姜燃一起遇见白秋源。但李弘林却把这个理解成了,那个将他带到破寺里的婆息门门徒,遂点点头。
接着李弘林没给严烁开口的机会,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纸。
纸张很旧,只有半张A4纸的大小,一眼便能看出是从一本年代久远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应该是本日记,因为页首上有简短的日期,可惜没有年份。
值得庆幸的是,上面的内容还十分清晰,不会影响阅读,说明了保存它的人对它的重视,但折痕处没有开角的迹象,也同样说明保存它的人并没有频繁翻阅。
【6月12日】
哥哥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们了,我知道他这是对我失望得彻底,但我做不到离开我的丈夫。他善良智慧,有责任感,尤其重情谊,只是不爱我。
我可以容忍自己在感情上对于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但当我看见他对我们的儿子也是如此时,我不免心寒。甚至在面对儿子时,我常常会有愧疚之情,我是个自私的人,宁愿让自己儿子活在一个畸形的家庭里,也不想离开他的父亲。
这样看来,我为了爱情,脱离家族,实在是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所以我连所谓的爱情也没有得到,这便是掠夺的惩罚吧。
我累了,我给哥哥留言,如果他真有一天要杀我和我的丈夫,一定要挑一个在车上的时机。在火焰中,他必定被迫与我分离不得,而我也将至死都感受着这段感情的炙热。
可是哥哥拒绝了我,他说该死的人只有我的丈夫,我要回家,家人都在等我,等我继续当他任性的妹妹。
日记到此处便没了下文,让人无从考据时间和写作对象,严烁将纸张重新叠好,“既然那个人特意给你这个,应该就是认识你的。至于这篇日记为什么要给你,我先把它扫描下来,让人去做比对,工程量虽然大,但肯定在我们回国之前能够拿到结果。”
意外的是这次李弘林伸手将那张纸重新收回了衣兜里,眼眶有些泛红,“我知道是谁,”说着仰头干掉了手中的马丁尼,“这是我母亲的字迹。”
“你母亲?”严烁有些惊讶,他见过魏舒,但那也是在她过逝以后的事了,在她活着的时候,严烁从未遇见过这个一直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女人。
当年全家被陆权逼死,严烁走投无路之际,是李舜机缘巧合之下资助了他继续学业。虽然自己只是他随手的结果,但对于当时的严烁而言,李舜便是他少年时代中憧憬了无数遍,未来想要成为的人。
如果没有李舜,在父母,妹妹自杀之后,严烁的人生应该在那一刻就已经完蛋了,但李舜将他从泥潭中拖了出来,给他钱继续读书,甚至偶尔还会亲自教导他一二。
在得知严烁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律师后,李舜也觉得他确实很努力,便利用职务之便,帮他去南城大学的法学院旁听。那会儿严烁才不过上初中,但每次听陆权的课都尤为认真,让李舜都不只一次感慨,要是自己儿子也能有他一半认真就好了。
严烁没见过李弘林,但听过这个二世祖的事迹。李舜有个独子,比自己要小一些,长得好看得像个童星,古灵精怪得很。
李舜有想过从小培养李弘林,让他日后继承自己的衣钵,搞金融。但偏偏李弘林对这种东西非常厌恶,有时连期末考试都交白卷,唯喜欢摆弄那些摄影器材。
而魏舒在严烁这里便没有好印象了,她像极了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妒妇,每天没事就要给李舜打电话。盘问人在哪里,和谁一起,在做什么。
连严烁,一个外人都快被弄烦了,偏偏李舜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她。甚至有时候手上有事正忙得焦头烂额,还必须抽空处理她的电话,但凡李舜稍稍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痕迹,魏舒那边就是一顿猜忌和谩骂。
当时严烁年纪尚小,却也觉得李舜和魏舒之间有些怪异,和自己父母当初的相处模式确实不同。既然如此两人为什么还要彼此耗着,把婚离了不是更好,而且从心里严烁觉得魏舒该是配不上李舜的。后来严烁才知道,魏舒出生豪门,家里的人非富即贵,不然光凭李舜一个教授的身份,也不能在南城受到政府的这么重视。
李舜夫妇意外身亡后,严烁也通过努力考上了南城大学,第一次捧着录取通知书,在墓园外第一次见到了已经改换身份的李弘林。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李舜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你说这是魏……你妈写的?”文中的丈夫岂不就是李舜,儿子就是李弘林,严烁一下有点难以消化自己刚推出的结果,“那哥哥是……”
“张万山,我的亲舅舅。”李弘林点点头,他知道这页日记上的张万山,与他们一直以来了解和接触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但李弘林没有告诉严烁的是,在自己某一部分的记忆中,张万山就是这样的,是全世界最好的舅舅。
童年时光中,李舜对李弘林都过于苛刻,这种严苛中甚至很少掺杂父爱,而张万山却主动担起了李弘林成长中慈父的角色,溺爱程度让魏舒有时候都汗颜,却又与胡氏兄弟那种绝对的讨好不同。
严烁前后带入地看了眼被李弘林收走的日记,安慰了两句,便不知道还该说什么了。因为从上面的内容来看,李弘林那看似光鲜亮丽的十多年,过得并不尽如人意。严烁深知,李弘林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人静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提醒早些休息,就准备上楼睡觉了。
刚转过身的一瞬间,却听见李弘林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人确实给我算了一卦,他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听见李弘林话的时候,严烁是有过短暂停顿的,他甚至想要转身给李弘林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我们的未来会比现在更好的。”严烁的声音略带着颤抖,过了很久李弘林才像刚听见一样笑了笑。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坚信,“哪怕是谎言,说一千遍也会成为真相。”
就算这句话本身就是在骗人。
严烁走后,李弘林一个人断断续续喝完了剩下的一整瓶马丁尼,却反而让思路越喝越清晰了。
魏舒那张残缺的日记,值得推敲的地方太多了,可再是疑点重重,李弘林也愿意相信,那真的是自己母亲亲笔所写。
而且在日记上,张万山既然拒绝了魏舒关于车祸的提议,那自己父亲为什么又会死在车祸之中,难道张万山是无辜的?
不可能。
几乎在下一秒,李弘林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无论车祸是不是经由张万山策划,他利用《沙超计划》。在计划破产后让自己父亲背黑锅,承受千古骂名,被世人唾弃,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为什么替罪羊挑上自己父亲,他的妹夫,李弘林想应该是与之前父亲屡屡反对张万山的所作所为有关。
甩脱责任还可以除掉一个唱反调的,张万山的一箭双雕不要太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