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出事的当天, 别墅里所剩无几的佣人也全部作鸟兽散,往常热闹的家,一下子清冷得就只剩李弘林和将他从小带大的佣人玛利亚了。
玛利亚五十来岁, 是中外混血, 据说上战场被强制当过慰安妇, 后来战争结束便开始做保姆为生。李弘林年幼,尚且不懂李舜出事只是前兆, 但玛利亚明白,如果现在不想办法将李弘林藏起来,那么过不了多久,他也会和他可怜的父母一样死于非命。
于是当天夜里,玛利亚在床上辗转难眠,战场上的经验让她无端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随着逐渐响起的雨声愈演愈烈。最终她冲到李弘林的房间, 将在被窝里好不容易哄睡的人提拉起来。
“笑笑, 快走, 走得越远越好。”李弘林睡眼惺忪间, 被玛利亚强制性地套好衣裤,塞了些之前备好的现金,还有乱七八糟首饰进书包里。
“阿嬷不和我一起走吗?”李弘林搓了搓先前哭得红肿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
玛利亚何尝不想带着李弘林走,可是她年纪大了,保不准会更加暴露目标, 原先放任李弘林自己走她也是不放心的,可现在李家倒了,除了她而外已经没有信任的人能够带他逃命了,好在那些钱和首饰倒是能够帮他勉强维持生活。
“笑笑先走, 一会儿阿嬷就来找你。”玛利亚也顾不上这句话的前后矛盾,当务之急是先将李弘林送走,抓着李弘林将书包往他怀中一塞,连雨伞都没打,便将他从后面推了出去。
“以后不要相信任何人,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如果可以玛利亚是想给李弘林一张机票的,让他能飞多远就飞多远,但是她只是个普通保姆,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晚送走李弘林,他多久就又会被捉住。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让李弘林从门内被推出来几步,再回头就已经差点看不见房子了,一切都在黑夜之中。
虽然年纪小,但李弘林不是傻子,他很清楚为什么玛利亚今晚要让他走,父母没有出事之前,李舜就若有若无地给过他暗示。
大厦将倾,非一人之力所能扶持。
李弘林开始以为父亲是在为自己的过错开脱,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暗示,他似乎从金融风暴开始就预估到了自己的结局。世界上的朋友,大多可以共富贵,但若是出了事,同推一个人出去顶包,只怕才是更常有的事情。
而被推出去顶包的李舜,却让李弘林不要报仇。
李弘林算是彻底明白了,他爹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未免太高估了自己儿子。李弘林看了眼怀中的书包,自己如今这样,连自保都是问题,怎么可能有机会复仇。
没有在雨里待太久,李弘林背着书包往外跑去,果然在他离开半小时不到,张万山他们的车子就来了。
知道自己现在这叫逃命,李弘林当然不敢往繁华的地方跑,也不敢去找白秋源,虽然在他心里,不管别人对他如何,白秋源都绝不会害他。
认真翻找书包,李弘林发现里面除了钱和首饰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意味着他从今天起就正式开始了流亡生活,也意味着,没有身份证李弘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但最后还是让李弘林找到了一些不用登记的黑旅店,他有钱自然能住进去,但是安全始终是一大隐患。
当晚李弘林连澡都没洗,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夜未眠,明天就是周一了,他应该要去上课的,可他现在连学校都不能回。
想来想去,李弘林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去见见白秋源,想着这事,他到清晨才将将睡下。
醒来之后,还有一瞬间的发懵,自己这是在哪里。
之后便反应过来了,虽然不能立马适应这种环境上的变化,但李弘林之前在剧组里玩的时候,也不是没接触过这种糟糕的环境。
虽然现在来看,当初还是要好一些。
起床之后,洗漱完李弘林打开电视,边清理自己带出来的东西,边听听新闻。
以前李弘林是不喜欢看这些的,但是现在这是他所能接触到那群人的唯一途径,哪怕电视上的报道不一定是真实的。
果然收拾收拾着,李弘林便听见了让他停手的消息,因为上面提到了白秋源,原来白奕也在那辆车上,而且现在还在医院生死未卜。
如今已经距离事发过去差不多两天了,李弘林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去找白秋源,却发现电视上的他正和胡文舟站在一起,眼眶是明显的红肿。
胡文舟对着媒体记者可以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说他是白秘书长生前最好的朋友,如今白秋源还未成年,如果友人出事,他定然会照顾好友人唯一的儿子。
拳拳之心看得直让李弘林觉得恶心,他能确定,这次的车祸一定同他们有分不开的关系。
与李弘林一样觉得恶心的还有在办公室里坐着的张万山,他显然最近过得也不太好,听见电视里的声音,没忍住顺手就将茶杯砸了过去。
这次白奕的死是他没有想到的,原本车子里只应该有李舜一个人,不过想到白奕的背叛,张万山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淬着某种致命的危险。
这时候秘书敲门说,赵将军到了,顺便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收拾好。
赵志龙自己摇着轮椅进来,脸上还浮现着笑意,一下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患,任谁都会心情大好。
见着张万山情绪不佳,甚至还安慰道:“胡文舟这么做一定是胡成的主意,他们这是确定了白奕活不下来。”
张万山哼哼两声没做答复,赵志龙又说道:“我可不认为这么大的孩子还拎不清自己父亲的死,一起等他进了胡家的门,不如斩草除根才是要紧。”
赵志龙的话带着战场上才有的狠厉,白李两家如今只留下两个小孩,原本不会成什么气候,但要是白秋源真的认贼作父,被胡成两兄弟利用,那未来他们与胡成对立,势必会落下风。但赵志龙却不像胡氏兄弟那么有勇气,敢把这样的小孩留在身边教养,万一对方破釜沉舟,想要同归于尽也是个麻烦。
“那就这样吧,作得干净点,还有尽快找到李弘林,他还小先监视着,一旦发现有异动也立马动手。”
再说李弘林这边原本想悄悄溜去白家找白秋源的计划也打消了,他很清楚刚才在电视上看见的并非白秋源的本意,但也说明对方现在正被胡氏兄弟控制着。
最终李弘林乔装成小姑娘,准备去白秋源常去的几条街碰碰运气,哪怕不说话,让他看一眼确定白秋源现在身体还好就行。
可谁知这正好中了对方的计谋,那里早有埋伏好的人,只等李弘林一露面就把他抓住。毕竟白奕只是计划中的意外,但李舜却是必死的,所以李弘林也就不能留。
李弘林倒是敏锐,加上乔装那群人也没能第一时间将他认出来,于是险险逃脱。
不过就算这次没被抓住,李弘林也知道自己始终是漏了脸,之前住的黑旅店现在是不能回了,而且那群人找他的动作也会越来越大,自己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他出来之前留了个心眼,担心那种旅馆不安全,便把东西全都随身带着,现在重新找个新的地方落脚也不是不行。
但这一找就找到了晚上,李弘林行路的地方也是偏僻,十二岁的小孩,哪怕他再怎么锦衣玉食,在面对五六个混混的时候也不是对手。
对方显然只是想从他这里要点网费,却没想到拉开李弘林的包里头有这么多东西,毕竟是小混混没胆子搞绑架,只抢了东西,威胁李弘林不准说去便扬长而去。
被打趴在墙角的李弘林,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连黑旅馆都不能找了,只能睡桥洞。
不过这也大大增加了胡成他们找人的难度,李弘林在桥洞下睡了两天都还是安全的。期间他甚至从废弃的报纸上看见,一伙飞车抢劫团伙被捕的新闻,照片上的几个人,显然就是当初抢走他书包的那几个混混。
李弘林的心再次紧缩,他觉得自己又离危险更近了。
而且就算不被捉住,他现在身无分文,摆在眼前的两条路,只有死或者一辈子当个提心吊胆的乞丐。
在第三天事情迎来了转机,李弘林遇见了吴维,吴维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见过李弘林的照片。
但他还需要一个凭证,“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你父亲生前可曾给过你什么玉玩之类的东西?”
李弘林想说自己所有东西都被抢了,就算给过现在也没有了。
吴维的态度显然坚决,听到没有转身就准备离开,李弘林见他要走,也明白这或许是自己最后的机遇,赶紧追上去想要说什么,却不想鞋子没穿好就这么被绊了一跤。
鞋子被甩出去不说,李弘林的裤子也被磕破了,但他还是没有放弃,牙咬爬起来顾不得捡鞋子,就又要去追吴维。
吴维听见动静也转过身来,正巧与李弘林撞了个满怀,不过他的主意却集中在了李弘林甩掉的鞋上。
他看见了鞋垫下面的,指甲盖那么大的玉牌。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收起玉牌,帮李弘林将鞋子提回来,亲自蹲下去为他把鞋带系好。
吴维的身份不简单,起码他在这种时候还能将李弘林带进一个五星级酒店,李弘林便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同张万山和胡成是不一样的。
“我和你父亲是校友,这块玉牌是我的祖传之物,当年打赌输给了他。”吴维显然也知道发生在挚友身上的事情了,所以这会儿他的脸上有种难以抑制的难过。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你留在南城他们不会放过你。和我去美国,我能给你全新的身份,和不输以前的生活。”
原本以为李弘林会立马答应,谁知对面的小孩想了想之后却问道:“您能不能帮我救一个人。”
“现在这种情况,我只能带走一个。”吴维回答得绝对,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知道李弘林要说的是白秋源。
“您可以不救我,都是带走一个,我想您接他走。”李弘林跟过剧组,大概知道艰苦的生活是怎么样,但想到白秋源,他从没吃过苦,或许也吃不了这样的苦,李弘林便觉得他比自己更应该走。
更何况,以前一直是白秋源在照顾他,如今,他想换自己来最后照顾一次对方。
吴维最终被李弘林说服,“我可以帮你暂时甩掉国内的追杀,但是此后的生活,我就管不了你了,报仇什么的也就不可能了。”
“我不准备复仇,能活着,已经非常感谢您了。”
之后便是白家的那场大火,白秋源与白奕的死亡,而李弘林也拿到了自己的新身份,李笑则在众多监视下远走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