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燃不知道该怎么回钟明, 他不敢说实话,只好打着哈哈,胡乱地敷衍了几句, 幸好是在半夜, 钟明也没跟他计较, 只说这件事白天会安排团队跟进处理,今晚姜燃就先别管了。
姜燃挂掉电话, 李弘林也正好出来,抱着姜燃躺在被子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腰,“睡吧。”
这一觉姜燃又是直接睡到了中午,难得的是李弘林今天也没去上班,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侧把姜燃望着, “醒了?”
“你怎么没去上班?”姜燃揉揉惺忪的眼睛, 脑子都还不是很清醒, 看见李弘林竟然显先没反应过来。
李弘林也没想到, 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人查岗, 不过地点在床上,也就让这几个字带上了暧昧的色彩。
“偶尔不去公司也没事。”李弘林说这话时,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说完,可能是因为姜燃已经醒了,李弘林也就没再赖在床上。姜燃这会儿才意识到,因为抱着睡的原因, 他竟然整晚都压着李弘林的衣服。
一瞬间姜燃就红了脸,同样也翻过身去不再看李弘林,当然同时也放开了李弘林被压着的衣服。
李弘林起床收拾干净便回到床边,看着姜燃, “我看了你今天没有工作?”
“嗯……”姜燃回答的不太确定,缩在被子里的脸颊颜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那快起来,吃了饭,我带你去个地方。”李弘林说完隔着被子拍了拍姜燃的屁股,像是真有什么地方迫不及待想给姜燃分享似的。
姜燃被迫起床,李弘林守着他终于进了浴室,才下楼去做菜。
虽然阿姨已经走了,但还是买了不少菜塞到冰箱里,李弘林想做什么食材都比较齐全。
等锅里的东西开始冒泡的时候姜燃终于下楼了,李弘林做菜的口味偏南方的口味,这与他长期待在国外的设定有些冲突。
不过姜燃当时并没有想到那么多,他就只惊讶于李弘林的手艺竟然还挺好。
“吃完饭你要带我去哪儿。”姜燃舀了勺粥,含糊地问李弘林。
“去做做功课,或许对你拍纪录片有用。”
姜燃不再说话,他想不出李弘林在什么地方能够认识到这样的人,兴许又是特意为了他去找的人。
不过这回李弘林却是实实在在地刚好认识一个人,张奶奶是当年玛利亚的好友,听玛利亚说,当年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她们一组二十多个女人就仅仅只活下来了两个人。
张奶奶和李弘林他们足足当了五年有余的邻居,直到李弘林出国,他都还一直有意无意地关注着这位阿婆。
去之前姜燃想的都是,李弘林应该会把他带到一个干净简洁的养老院里,然后一个端庄的老太太同他在坐在已经清场的棋牌室里,对着许多镜头与媒体聊聊天。
但事实却是李弘林亲自开车把姜燃载到了一个城中村的筒子楼里,车子停下的时候,姜燃突然惊醒,还以为李弘林是在等红绿灯。
反应了好一会儿,姜燃才意识到这就是已经到了李弘林要带他去的地方,姜燃皱皱眉头,也没说什么,满腹疑惑地跟着李弘林下了车。
穿过狭窄的铁质单元门,姜燃甚至能够闻到过道中铁锈的腥味,终于七拐八拐地上了楼。李弘林停在了三楼靠左的一个防盗门前。
门已经有些年头了,各种污渍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直难以言喻地色泽混入铁门本身,但防盗门两侧的春联却很新,应该是今年才贴的,看得出来住在里面的人家很是注重传统。
李弘林站在一旁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此刻有些紧张。
很难想象究竟是谁会让李弘林都感到紧张,姜燃这样想着,脚又朝门边挪动了半寸。
之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满头银丝,精神矍铄的小老太太,穿着红黑碎花的连衣裙,看见门外的李弘林后,脸上立马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来。
两人应当是熟识的,姜燃仔细观察着,想要在谜底揭晓前,率先发现关于这段关系的蛛丝马迹。
不过显然他失败了。
“这是张奶奶,”等李弘林和姜燃进屋之后,他才给双方作了简短的介绍,“这是我之前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姜燃。”
张奶奶十分热情好客,将桌布上的果盘和坚果一个劲地往他们面前推,“你们先坐着,我去给你们倒点热水。”说罢便乐乐呵呵地起身进了厨房。
这时候李弘林才压低声音对姜燃道:“张奶奶是当年幸存的慰安妇之一,她们当初那个队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你待会儿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她,不必顾忌太多,张奶奶是个很和蔼的人。”
姜燃看着手里的廉价水果,想着之前张奶奶的笑容,一度不能将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慰安妇形象对上号。环顾四周,看着周围半新不旧的陈设,收拾打扫得体的屋子,无不让人觉得它得主人生活平静,勤劳且热爱生活。
姜燃不确定已经过上这种生活的张太太是否还愿意提起当年的事情,又或者姜燃不确定她对当年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自己现在这样上门追问,算不算对她进行了二次伤害。
很难想象李弘林究竟是用了怎样的手段才找到的张奶奶,不过既然他说当年那只小队里的人全都已经不在了,是否也说明那段记忆确实惨痛无比,姜燃下意识地不愿揭人伤疤。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似乎已经走出了悲痛。
最终这次拜访并没有如李弘林的期望,姜燃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同张奶奶交谈关于慰安妇纪录片的事。反而是李弘林和她拉家常的时候较多,似乎是为了印证姜燃之前的想法,他们的话题涉及了广场舞和蔬菜价格下调,甚至聊到了国外某个国家的政治。
氛围就像是家里的小辈趁着周末到长辈家里走亲戚一样的和谐,张奶奶看起来真的已经过上了像正常小老太太一般无二的生活。
一直到同张奶奶道别,走出不怎么见光的筒子楼,姜燃都还在想,他们拍摄的纪录片完成后,带给这些不幸女人的是受到证明与道歉后的释然,还是揭开旧疤的二次伤害。
李弘林注意到了姜燃的心事,他回到车上,拍拍对方的肩膀,“对于她们而言,让人们正视历史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该为当年那种禽兽行为感到羞耻的应该是发动战争的国家,而不是被动承受灾难厄运的民众。”
纪录片的拍摄与推广显然更容易让人认清当年的真相。
这一刻,姜燃才真正地从心里认识到自己即将参与的项目,它的目的是有多么巨大。
“来之前我已经同张奶奶有过沟通了,今天带你来是想让你对即将拍摄的角色有个更为直观真实的认识,其实你没有开口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李弘林说着下意识地骨节分明地食指和中指,轮流且随意地敲打着方向盘,这个动作做得就同他平时带给人的感受一样——利落却飘忽。
“你在屋里没有开口,你还有犹豫,这恰恰是你最宝贵的一种品质。”边说他边伸手轻抱了姜燃一下,“这说明你很善良。”
原本在副驾驶上已经做好洗耳恭听一番的姜燃,被李弘林的两个字给弄懵了。
善良,多么童话却又让人心碎的词语。姜燃心想,在这世界上,但凡真正懂善良的人,他们大抵都曾经失去过善良。
从小学第一次在课本上粗浅地学到达尔文提出的物竞天择开始,姜燃便早早地被灌输了失败者淘汰论。
试镜广告的时候被淘汰掉,那就是失败者,面试的时候得到导演的青睐,那恭喜你成功优于了别的小孩。
父母,同学,同事,无一不在向姜燃证明这个观点的正确性。
渐渐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姜燃自然而然地,将其演变成了,淘汰者失败论,无论过程,只要你被淘汰,那就被打入了失败者的队伍里。
这一点在童星的行列里被无限放大,姜燃容不得自己的失败,但世界上注定不会有人永远都成功。
那么对于失败的定义就变成了,只要别人比你更失败,那就是你的成功。
同一个角色面试,哪怕在座五个小孩都不行,姜燃只要保证自己优于其它四个就行了。至于是用什么方式,小孩子适度的刻意讨好,与勾心斗角都能引起上位者的喜爱。
可以说姜燃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善良,来源于陈北光,十多年前陈北光坚定的选择,这才造就了姜燃往后在娱乐圈内的起起伏伏,不然他一定连门边都摸不到,就被后浪打死在了沙滩上。
拜访张奶奶的事情,于姜燃而言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他的生活重头戏仍旧是放在纪录片剧本的揣摩上。
期间因为李弘林之前的提议,姜燃较之以往确实和纪录片的拍摄方接触得多了起来,其中就以往陆权那边跑得最勤。
起初姜燃还很担心,自己跑得这么勤快会不会引起陆权的怀疑,毕竟自己跟他之前说熟也算不上熟。
李弘林倒是对此不以为然,“以陆主席的地位,全南城想要和他拉关系的人多了去,他也不会单单只在乎你一个。”
这句话倒是给姜燃吃了颗定心丸,说不定在陆权眼里,他真的就跟那些想要借机攀高枝的小明星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一点,姜燃不由地在心里松了口气,也在跟陆权套近乎的这条路上走得越发卖力了,甚至还找张喜乐了解陆权的好恶。
只因为这是李弘林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拜托他办事,姜燃总觉得不帮他把这件事办到极致,都对不起自己在心里那么喜欢李弘林。
好在陆主席虽然在普罗大众面前端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但私底下还是很好说话的一个老头,或者说是他觉得姜燃没什么威胁性,像只猫儿宠物一样还能陪他解闷,人们通常是不会对这类宠物竖起太厚的戒心的。
一个鳏夫还没有孩子,平时回到家里难免孤独,而姜燃最多的也正好是时间,双方一拍即合,不到一个月,姜燃很快就成了南城律政界人尽皆知的陆主席身边的姜先生。
就在谣言的苗头稍稍有那么一点抬头的时候,姜燃主演,陆权作为监督的纪录片也发布了,让所有亵渎的言论都不攻自破。
当然那时候,南城上下讨论的却又是另一件事情了。
在纪录片横扫院线的时候,胡成提交了事先做好的法案申请。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政敌对此的反对声很高,但耐不住有纪录片的宣传在前,民众对慰安妇这件事的关注到达了一种空前的高度。
仿佛这时候有谁跳出来制止法案的推进,那就不仅仅是在反对胡成,他更会成为整个国家的敌人,人们会说他是在妄图歪曲历史,想继续做敌人的走狗。
于是在赞扬声与唾骂之中,胡成的支持率达到了空前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