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杀我, 不过.…”常乐干净的眸子看向手中还未抽条的树枝，“在动手之前，你得把不属于你的东西归还回去。”
“可笑！吾倒不知拿了什么不属于吾的东西！”朱厌“哼”了一声, 轻慢道：“更何况这天下都将落入吾之手，就算吾拿了, 又当如何！”
常乐转了转手中的树枝，抬起头看向他, “若是不紧要的东西也就罢了，但你拿的东西, 让我欠的债太大了, 你不还，我只能强行取回了。”
朱厌觉得他同几日前的状态有了天壤之差，那时左川将死，他只是跪伏在左川身侧, 怯懦无能如同一只蝼蚁，然而现在, 他却能镇定自若，毫无畏惧之色。
朱厌阴寒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探究，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些转变的缘由, “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罢便急攻而上。
常乐立于原地，单单挑起树枝便挥开他的利爪。
朱厌手掌连带着手臂被震的生麻, 掌心留下一道极深的裂口, 瞬时怒火中烧, 举臂挥下一道天雷。
常乐依旧站立不动，长袖一挥，天雷炸作数道劈开了周围的山石。
雷声未停, 常乐伸手虚空抓握，手腕一转，朱厌顿觉胸腔剧痛难忍，紧接着三大神器踱体而出。
朱厌见状伸爪收力拖拽神器，强行往回收。
就在此刻，帝岳从朱厌后方冲将出来，三尖刀脱手而出，火焰从刀尖烧至玄铁长柄之上，急速冲向常乐。
而常乐的视线始终看向前方的朱厌，并未受到干扰，他随手丢出手中的树枝，电光火石间，三尖刀急转方位，横向飞出，插在了一块巨石之上。树枝却落在了帝岳脚前，不待他有所反应，他的身体就像是受到重压，瞬间被压伏在地，再无反击之力。
“吾儿！”朱厌脸色大变，震怒之下，周身暴戾之气陡升，黑雾扩散。
他不顾神器离体，聚力召唤天雷。
整个天空乌云遮蔽，霎时间，风停浪静，万物一下子归于平静，没有一丝声响，一片死寂。
“这是？”启鲸站在甲板之上，抬头看着黑云悄然轮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鬼王夭玄双手抱臂靠在船舱口，“啧！看来这些个远古神族真是不得了啊。”
如今的五域完全比不上远古时期，自天地分开后，诸神早已带着诸天灵气化作星辰远离这片土地，单凭邪神朱厌一己之力就能轻易摧毁现在的五域，想要与之抗衡，除了远古神族，怕是很难有谁再能压制这么强大的力量。
“那常乐他.…”启鲸担心常乐刚醒是否能够应付这一切。
“怕什么！”夭玄笑道：“大不了一起死呗。”
他往船头走去，看向湖心岛，“再说了，因为花王的缘故，常乐体内被压制的力量，已经全部释放出来，未必就会输。”
启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转眼间，疾风云转，雷霆万钧，巨大的乌云漩涡带起了焚轮，湖水逆流而上，湖心岛上的山石草木拔地而起，无数鬼差异鬼被卷上天际，就连山石底下的地灵也随着石头一同被卷入漩涡中。
朱厌仰天怒吼，“没有谁能阻止吾！”
无数道天雷响彻天际，似乎在回应他的暴吼。
他怒不可遏的看向常乐，挥下利爪，天雷即刻劈将下来，湖心岛瞬间被万雷白光笼罩，茫茫一片虚空之境，什么也看不清。
只听一声轰隆闷响，一圈金红色光圈冲出万道天雷横扫而出。
白光被中间燃起的金红色光芒替代，如同旭日东升，带着炙热照亮了连日来阴暗的湖心岛，也照亮了万里长湖。
赤红光辉冲破了黑云漩涡，拆散了漩涡下的焚轮，日照当空，带来了初春的明媚。
朱厌怒目震愕，“烛龙！”
他连退数步，“不可能！烛龙已经死了！”
光芒散尽，常乐依旧立在原来的位置，“你说的不错，我父确实已经殒命。”
“你….竟然继承了你父亲的神力！”朱厌有片刻恍神，突然激愤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冷静了几秒，盯着自己的掌心觉得少了什么，“吾的兵器….”
常乐见他顽固不肯罢休，遂往前走了几步，“朱厌，受降吧。”
“妄想！”朱厌怒喝道。
他闭眼心中默念心诀，不多时，手中出现一把狼牙锤。
常乐面色一怔。
自从左川最后一次收走狼牙锤后，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这把锤子，现在看到，不禁想起此前关于左川的种种，心尖莫名一阵抽痛。
朱厌则是对失而复得的狼牙锤感到兴奋，握紧正要发作时，锤子忽然从手中挣脱，飞了出去，最后落在了常乐之手。
常乐对这一幕感到疑惑，盯着手中的狼牙锤一时间有些失神。
朱厌接连受挫，情绪失控，面目表情也变得扭曲，他瞬间闪现到常乐身前，利爪刚要碰到他时，被一股外力弹开数米跌撞在巨石之上。
常乐茫然抬头看着被弹飞得朱厌，刚刚他并未动手，正在奇怪之时，手上的狼牙锤散发出金色的星光，从中飘出一缕柔和的金光绕着他游走，常乐闪过一丝慌乱，“左川？”
他追着光线转了一圈，那缕金光停在他眼前，慢慢贴到他侧脸碰了两下，一点点散成星辉消失，常乐瞬间感到心上漏跳一拍，眼睛微微酸热。
他强压即将喷涌爆发的情绪，缓了很久才走到跌坐在地的朱厌面前。
“我说过，我要审判你入十九层。”
朱厌知道自己败了，他忽然间觉得有些累了，“专门为吾创立的十九层？”
常乐：“是。”
朱厌：“在哪里了。”
常乐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垂眸半睁，“为了防止今日之事重现，我将散去你所有的力量。”
“你敢！”朱厌抬头想要抵抗，却看到他半睁的那只眼闪着刺目的光，压制着他动弹不得，最后只能艰难的喘着气，“太阳神力！”
“我以真龙一族的神力，判罚你永世不得自由，至死不能解除封禁！”
“你竟然用太阳神力！”朱厌暴斥道：“你可知，你用了它，你们真龙一族就将不复存在.…”
平静不久的万里长湖重新翻涌起巨浪，湖心岛震荡不止。
湖水击碎了沿岸的巨石，慢慢将湖心岛吞并下去。
当整座岛完全沉入湖底，湖水也随着岛屿下沉，直至最后一滴水也埋入地下，所有的一切才重归平静。
潮湿的地表慢慢长起了树木花草，万物复苏，生灵新生，一派盎然之象。
***
五年后。
人界初夏，一只赤红色的血雀立在神兽阁的屋檐之上，歪头瞧见一身黑衣之人匆匆忙忙跑入了前厅，它冲着屋内叫了两声。
“听见了。”
常乐塞了一个糕点到嘴里，含糊道：“怎么又来了。”
血雀从屋檐上飞入阁楼的大厅内，落地化出人身，“最近冥界的阴差来的也太勤了吧。”
苍鸾刚说完，她口中的阴差已经从前厅跑到了前院的回廊里，惊的水池里的鲤鱼跳出水面。
“常乐大人！”阴差呼哧带喘的跑到门口作揖道：“哎呀，常乐大人，鬼王又回戌水了，临走前让你帮忙处理下最新事务。”
“哎？到底他是鬼王，还是常乐是鬼王啊！”苍鸾不高兴道，“这都第几回了，他要是那么喜欢戌水，当初干嘛非要当这冥界的冥王！”
“哎呀，苍鸾大人你饶了小的吧，小的只是个跑腿的。”阴差哭丧着脸，连连给她作揖。
“苍鸾你别说他了。”常乐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掉在身上的糕点碎屑，“我们过去看看。”
“哼！”苍鸾撅着嘴，“我才不去呢。”
常乐拿他没办法，“那行，你去找祸斗和皉玉去一趟南海，把启鲸之前送来的一堆东西搬回去，就说....灵域装不下了。”
“啊？”苍鸾立刻跳脚道：“那不行！那么多怎么搬的动！”
她踢着脚边的空气，扭捏的小声嘀咕道：“再说了，亮晶晶的不是挺好看的嘛。”
阴差等着着急，怕耽误办事，怯生生的催促道：“常乐大人，您看，那边的事务一日不处理就堆积如山了，耽搁不得啊。”
“催催催！催你们鬼王去啊！”苍鸾骂道。
“啊这....”阴差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又心急万分。
“苍鸾。”常乐解围道：“你快去，若是你们三搬不完，就让灵域的灵兽一起搬。”
“好吧。”苍鸾心不甘情不愿的化身血雀往前厅飞去。
之后常乐便去了冥界。
谁知道这一去就是连着处理了好几日，常乐趴在冥王殿的桌案上就想着下班。
站在一旁的阴差小声提醒道：“常乐大人，您坚持一下，就快结束了。”
“真的？”常乐斜眼瞧着他，露出怀疑的目光，“昨日你也这么说的.…”
“真的真的！”阴差凑过去，“就剩下最后这一桩了。”
常乐一听，突然兴奋的爬起来，当即挪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资料。下一刻桌面显现出一份崭新的资料，上面记录着：李双，一体两魂，双生子.…
常乐觉得眼熟，偏头问道：“什么情况？”
阴差从手中的名册上翻了几页，“哦，他吧情况有点特殊，属于早年底下的阴差，办事出了疏漏。”
“什么意思？”常乐没听明白。
阴差解释道：“哎，就是这个叫李双的，体内有两个独立的亡魂，原本吧，他两是一胎双生子，但是这个弟弟呢，出生时与身体融合出了点问题，魂魄跑到了哥哥的体内。”
“所以呢？”常乐追问道。
阴差继续道：“这个弟弟呢前一事犯了一些业障，所以这一世寿数也就到现在，只是他与哥哥一体共用，所以他这一死，就带着哥哥一起下来了。”
常乐：“……”
阴差没听见他说话，偷瞄了几眼他的脸色，“您看这.…”
“那哥哥的寿数原来是多少？”
阴差举起一只手：“原定的还剩下五十年。”
常乐低头继续看资料，发现李双家有一处旧宅，旧宅就在神兽阁所在的那个古镇上，他仔细翻看了几页，猛然想起来六年前去过那个宅子，这个李双就是六年前被锁在李宅二楼里那个年轻人，想不到又在冥界碰上了。
当时他与左川刚认识没几日，正因为这件事，左川才发现了他断尾，才惹出了后续一系列的事件，想来或许都是命数。
阴差见他愣神不语，小声唤道：“大人？”
“哦，知道了。”常乐收回思绪，“弟弟这一世犯下杀业，虽说情况复杂，但是怨气太重，生性嗜血，就打入七层，判罚万年吧，等到刑满再看他情况判罚。”
“哦，好。”阴差在册子上记了几笔，“那李双呢，哦，就是这个哥哥。”
“你不是说他还剩下五十年寿数，放回人界就行了。”常乐将资料叠放整齐，揉了揉后腰站起来要回去。
“哎，大人。”阴差面露难色道：“他是自焚，身体都烧烂了。”
“啊？”常乐瞧了眼下方被锁链锁着的两个亡魂，“那.…是哪一个自焚的？”
“是李双。”阴差回道，“他察觉了弟弟的存在，又因为接受不了自己这副身体弑母，所以….”
“哦。”常乐犹豫了一息，“嗯.…那李双打入十四层吧，判罚个千年再从新入轮回吧。”
“好的，大人。”
*
常乐回到人界时，刚好朝阳微起，他走到神兽阁门口，一阵风吹来，门外几颗蓝色的绣球花被风吹散了好些花瓣，他抬手接了几片，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带着甘甜的青草味，顿时瞪大了双眼，急忙跑入神兽阁。
他穿过前厅和前院，急切的跑入楼阁大厅，没瞧见人影，又匆匆从大厅侧门进入后院。
微风拂面，那股味道愈加强烈，他心跳加速，急切的搜寻，跑了很久才在一株桂花树下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白衣宽袖圆领袍，金线绣着狐狸纹样，原来还有祥云和一些细碎的花草暗纹，从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左川放下手中的铁铲，手上还沾着泥土，他起身不紧不慢的转过身，看着常乐一身淡蓝色的宽袖长袍，眼中含笑，淡淡的说道：“回来了？”
常乐呆滞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五年了，他无数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却一次次从梦中惊醒。
他不敢动，他怕梦醒，一切就都消失了。
“我想着你先前在湖心岛看着这些该是喜欢的。”左川手上还抓着一簇红色的小花，花朵很小，簇拥在一起煞是好看，“所以想种一些在院中。”
常乐红着眼，终于没忍住跑上去抱住了他。
左川单手环抱他，“我回来了。”
常乐带着鼻音，用气音小声道：“你种的，我都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