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左川才从祸斗口中得知五年前发生的全部细节。
他也终于想明白,当初帝岳是如何让长夜仙控制蛊毒发作嗜杀‘阿傍’一事,现在想来, 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帝岳就是阿傍,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他以冥界工作交接为由, 进入灵域见到长夜仙简直轻而易举,只要碰面, 随便一个眼神示意,一切就水到渠成。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不打紧, 左川更在意常乐之后的遭遇。
当时常乐为了避免朱厌日后再度冲破封印, 耗尽真龙神力化去了朱厌全部力量,将他打入湖心岛之下,用万里长湖残存的真龙一族最后的神力彻底封印了朱厌。
只是让常乐没想到的是,之后赶去南海时, 定海珠由于时间的问题枯竭了,而神龙鼎也自行裂开崩坏, 虽然他不知为何,但面对南海水族严峻的问题,他只能自断一尾将左川半数神力放置于八根龙柱之间, 这才让南海重新复原,水族也在神力的庇佑下复活重生。
所以启鲸和他母亲离浅认为,是常乐给了南海新生的机会, 整个水族更是不惜贡献各类奇珍异宝以表谢意。
常乐却多次拒收。
两方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来回搬运数回, 直至今日也未达成共识。
至于常乐不想要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来嘛,他觉得这是当初拿走定海珠恢复断尾欠下南海的恩情;二来,这份恩情承的是左川的神力, 他觉得受之有愧。
*
话说回来,这些事左川听完后,立即跑去后院,提起还在努力种植牛菌的常乐,拽着他就是一顿检查。
常乐种的正上头,被左川这么一提,弄的摸不着头脑,“你做什么?”
左川却表情严肃,“谁叫你自断一尾?”
“哈?”常乐眼睛转了一圈,半晌才闹明白他为何如此。
其实他是准备找机会同他好好说说五年前的事,但碍于左川这几日都在忙着灵域和冥界戌水之事,总不好开口,现在突然被问,就有些拘谨,“哦.…那个,这个你也不能怪我,当时我也.…我也不能找你商量,至于用你神力.…”
“我问的是断尾!”左川伸手探测他魂元,发现其中神力微弱,“你怎么.…”
常乐慌忙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别.…”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何余下的那一半神力也在逐年递减,顿时心生一阵惶恐,不太敢看左川的脸色。
早前他还担心会不会影响灵域,不过好在神兽阁与灵域都未曾出过状况。
左川上前拉起他的手,见他抖的厉害,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便将他拉入怀中,“这大概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什么?”常乐将脑袋从他胸口抬起来,“因为你?”
“嗯。”左川低头,抬手碰了碰他的脸,“你还记得从空望山拿回来的圭钰角吗?”
常乐想了下,“嗯,记得。”
左川见他眉尾因为种植牛菌沾上了一些泥土,用大指替他擦了擦,“先前同你说过,他还有别的用途。”
他指腹温热,动作轻缓,常乐觉得痒,眨着眼偏开头,自己胡乱擦了一把,“好像你是说过....”
左川笑了笑,“嗯,那我告诉你,我能回来正是因为它。”
常乐动作一停,抬头看向他,其实他早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左川瞧着他眼尾都被擦红了。
在初夏的烈日下,他的额间冒了莹莹细汗。
左川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楼阁大厅的方向走,“这圭钰角乃凶兽,虽说惯用幻术吞噬元神,但是它也能养魂。”
“养魂?”常乐想要听仔细些,便任由他拉着,脚下快了些许,与他并排而行,“怎么养?”
清风吹的院中树木沙沙作响,左川走的不算快,声音温和,“想必你也知道了蛊毒之事,那时候我想着,既然解不了,总归是被拿捏,左右都是一个死局,不如将神力都留给你护身。”
常乐挨着他默默的听着,想起那段,心中还是隐隐作痛,手上用力,反握住了他的手。
左川略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手指在他指尖轻轻揉戳,“但是....我又舍不下你,所以我将圭钰角重新放回空望山,下了一道封印,留了一缕残魂在它体内。”
“那你….”
常乐忽然停下来,抬头有些许激动道:“为何不提前同我说,害得我….”
他眼浮水雾,有些看不清左川的脸,像极了梦中的幻影,突然慌乱不已,赶紧抬手擦尽,努力睁大眼看清才安心。
左川见状,转身面向他,抬袖替他挡去头顶的烈日,“我若提前告知,你必不肯,光是蛊毒一事,怕是你都不愿。”
他见常乐眼红,哭不完又急着擦掉的样子,想了下,微微俯身,“何况,替你解毒,我也不亏。”
常乐本来心情就烦躁,听他调侃,更是郁结,没忍住一拳锤在他胸口,“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捶完就后悔了,想起朱厌利爪曾穿过这个位置的画面,心上一阵抽痛,吸了吸鼻子,用手按着他心口的位置,闷闷道:“疼吗?”
“不疼。”左川见他这幅表情,大概猜到其中意思,握住他的手捏了捏表示宽慰。
常乐抽开手,“怎么可能不疼…..”
若不是他也被剜心,怕是要被左川如今这副淡然的表情骗过。
左川瞧着他这一回怕是不好哄,叹了一口气,一挥袖,带着他瞬间进入到楼阁内的书房内,拉着他到桌边,在桌案上的纸张里翻找了好久,似乎都不满意,最后只能变出一张红色的纸张,拿起毛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常乐不知他要做什么,直到他写完“婚书”二字,脑子一下懵了,“你……”
“若是你实在过不去,”左川写了一半停下,看向他,“我看近来日子都不错,宜合婚订婚。”
“婚……”
常乐一时间脸上的鼻涕眼泪也忘记擦了,懵了好一阵。
待到反应过来,本就哭红的脸更是火烧一般,“你….你胡说什么.…”
“哪里胡说了。”左川道:“先前你可就答应过了。”
“我....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常乐这几日与他处的时间不多,每件事都记得清楚,若是说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忘记。
左川放下毛笔,表情诚恳,“你不愿与我成婚?”
“我……”
常乐不知如何作答。
要说愿意,他说不出口。
不愿意,自然也不是。
左川看穿他心思,“你看啊,这事呢,五年前我问过你,你可是切切实实的答应过。”
他想了下,“再来嘛,你体内的神力消散是因我而起,这圭钰角养魂,少则也得数百年我才能归来,我猜测是你将我的神力一分为二后,导致你体内的那一半神力不稳,才从魂元溢出飘向了空望山,所以,这半数神力重归我体内,才让我提前养好这缕残魂。”
常乐听完微微松了半口气,“我还当是我损耗了你的神力,幸好.…”
难怪神兽阁和灵域都安好无事。
左川向他靠近,见他双眼微微红肿,抬手在他眼尾轻揉,“嗯,所以我更要对你负责。”
常乐刚缓的半口气又提了上来,脸也热了起来,“谁要你负责.…”
“怎么?”左川道:“这才过了五年,你要反悔?”
“我没有.…”
常乐心跳加快,越来越紧张,“我….”
左川不去催他,转身坐到椅子上,“你若觉得太过仓促,过段时日也行,你看如何?”
常乐低头扣着手指沉默不语,左川也不急。
过了好大一会。
常乐才扭捏小声道:“嗯。”
“什么?”左川面露笑意,“嗯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就算了!”常乐知他故意,又羞又恼,也不愿正眼瞧他,一气之下,转身就跑出书房。
“哎?怎么跑了。”左川预追,却瞥到桌上的红纸,思索一番,便提起了笔。
***
又几日。
启鲸找到常乐,说是去往监管大殿的地牢看望长夜仙,经过这些年,他也想明白了,所以想当面问问他当初是否有悔。
但当他在地牢里,看到长夜仙枷锁加身,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你来了。”长夜仙身体微微动了下,牵扯着锁链发出了一些响声。
常乐有些惊讶他竟然会主动开口,关押的这五年,他都不曾说过半句话。
启鲸构想过他们相见时很多种画面,或争执或指责,但真正见到了却意外的平静。
“杀冥王我不悔。”长夜仙抬头看向他。
启鲸没有说话,与他对视良久。
半晌后,长夜仙重新低下头,“放你走,亦不悔。”
启鲸身体微动,依然没有说话,却突然转身往外走。
常乐不明所以,看了一眼长夜仙,转身追上启鲸,“这就走了?”
启鲸没回他,走了一半又停下来。
常乐走的急,在前方绕了一圈又跑回来,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想法。
启鲸突然开口,“与你相识,我亦不悔。”
他的声音很大,明显是说给长夜仙听的。
而长夜仙那边只是发出微弱的锁链声。
启鲸听见后,笑着叹了一声,如释重负一般,随后不再逗留,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常乐看了一眼长夜仙的方向,想了一阵,便追上启鲸一同出了地牢。
若说遗憾,他同帝岳之间却无法像他们这般化解,而帝岳也因为罪行累累,被永久封禁在戌水下的什刹炼狱中,与其父永世不得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