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入夜后的气温骤降, 薄雾覆盖在植被上的水汽很快凝结成冰,这里的寒风无情的扫过每一寸土地。
左川抱着常乐重新跃上了树。
他将常乐的头护在手心,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动作极轻的坐下来,脱下外袍将他仔细包裹在怀里。
透过月光, 左川看着他腕口的道道划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伤口的周围带着浅浅的红晕,在寒冷的夜间有生冻疮的趋势。
左川看的心上不是滋味。
以常乐目前的身体素质, 不应该出现这种寻常人才会有的状况, 若是出现了,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故意为之。
“傻子。”左川轻声责备,但更多是自责。
掌心覆在他伤口上, 用温和的力量替他治疗。
常乐裹在温暖中,就连缠着他的梦魇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他自己都不曾发现, 只要睡在左川身边,总能睡的很踏实。
左川抱着他调动内息,用身体给他慢慢输送灵力, 化去他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与伤痕。
常乐觉得舒服,本能的往他身上靠近,脸蹭着他的胸口调整了个满意的位置安静的睡下了。
左川已经习惯他入睡后的行为, 身体很自然的往后靠去, 这样就能让常乐有个较为舒服的入睡角度。
他观察了下四周, 这里距离万里长湖不远了,最多明日午后就可到达湖边。
在此之前,他得想个办法留在常乐身边, 但又不能让他发现,出于安全考虑,最好是贴身那种。
低头盯着他的脸,忍不住用手轻碰了几下。
常乐觉得痒,微微皱着脸动了下。
左川面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手指按在他眉心轻抚,“你啊,总是如此莽撞,当真是胆子大得很。”
这一夜,星空璀璨,与残月清辉各占一半穹宇,实属难得一见的绝佳景色。
*
日月轮转,晨光熹微,伴随着鸟鸣声天色渐亮。
阳光一点点透过稀疏的树叶打在了常乐的脸上,他好久没有被这么大的鸟叫声吵醒了。
睁眼时,那只吵得他心烦的鸟就站在他脚边,正歪着脑袋观察他。
常乐抬手伸了个懒腰。
鸟惊觉他是活物,受惊一般的飞走了。
常乐觉得今日肚子格外的重,揉着眼睛低头一看,傻眼了,有只金色狐狸盘在他腹部睡的正酣。
他下意识就伸手提起狐狸,提溜到眼前,认真打量起来。
狐狸通体金色,胸口到腹部的皮毛呈白色,是一只品相极佳的罕见品种。
此刻狐狸被他的动作吵醒,眼含睡意,低低呜咽一声,扑腾着两只前爪。
常乐发现他的左前爪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依稀可见里面的骨头漏出来,明显是受了伤。
但他低头看着地面的距离,少说得有两米高。
这就怪了,它是怎么爬上来的?
常乐合理怀疑道:“你不会是妖怪吧?”
这话一说,他似乎从狐狸眼中看出一丝不满,像极了某位高冷的妖神。
“管你是妖还是什么东西,今天就吃了你!”
狐狸:“???”
左川现在倒是想变回来,看他怎么个吃法。
常乐舔了舔一边的尖牙,“送到嘴边都不吃,就不礼貌了。”
左川注视着他的眼睛,想着若是变回来,会不会吓到他,但是不变回来,说不定他真会吃,毕竟他什么奇怪的东西都吃过。
“你看我干嘛!”常乐被盯的有些不自在,他虽然心里觉得像极了那位,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君,哪能随意显出原形。
他被盯的发慌,掩饰性的摸了摸鼻子,将左川放到一边的树干上,“咳咳…大早上吃肉不消化…”
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又侧身抠了抠树皮,“嘶…这树不错。”
伸了个懒腰假装不经意间看向他,指了指下面,“你…要下去吗?”
左川点点狐狸头。
“你就是妖!”
否则怎么能听懂他言语!
左川:“……”
常乐捏着下巴,理性分析一番,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激。
有些生灵确实能从一些肢体动作上猜出别人表达的意思。
况且他刚刚确实有用手往下指。
还有一点很重要,它身上没有半分妖气。
出于对狐狸误解的愧疚,常乐伸手示意他过来,“来,带你下去。”
左川并不在意他前后态度的变化,淡定的走过去。
常乐单手抱起狐狸形态的左川,探身跳下树。
到了地面,放下他,“行了,今日我大发慈悲,就不吃你了”
挥手驱赶,“快走吧”
左川抬起受伤的爪子,一瘸一拐的靠到他脚边。
常乐见状连忙后退几步,“哎?你可别想赖上我,我还得赶路呢。”
左川用两只无辜的狐狸眼看着他,受伤的前抓抬的高高的,试图用一波苦肉计。
谁知常乐并不上当,转身就走。
左川:“……”
好一个心狠的龙崽子!
但在常乐看来,没有把狐狸吃进肚子里,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左川不打算放弃,所以追了上去。
常乐看他跟来,脚下立马加快速度。
后来他两愈演愈烈,就跑了起来。
*
几个小时后,常乐弯腰扶着一颗树拼命喘气,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喘着气一边摆手,“不跑了不跑了…”
左川则气定神闲的坐在他前方,半点事没有。
“你不是…喔呼…爪子受伤了吗?”常乐呼哧带喘,“怎么…比我跑的还快!”
缓了会,越想越生气,他还跑不过一只受伤的狐狸,恼羞成怒道:“你干嘛非跟着我不可,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阴差,随时都能取你小命。”
左川坐姿优雅,毫无波澜。
常乐抬头看到他的模样,气的脸色涨红,“你们狐狸怎么都是缠上了就不肯放!”
左川:“……”
这叫什么话,他也不是谁都缠…
“行!”常乐看这情况是甩不掉了,“你非要跟着,我也拦不住,但是我得告诉你,这要是遇到个什么意外,你死了,到了冥界,休想怪到我头上。”
左川心中感叹:果然缠着他是对的。
以后得多缠,此法上乘,好用!
跑了一路,他们比预估的时间要早到了湖边。
常乐看向一望无际的湖面,心情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越是接近目的地,他就越是紧张和不安。
担心这趟真的会一无所获。
不过尽管如此,已经到了这里,放弃也不太可能。
他回想着地图上的线路,没记错的话,需要乘船向北,行至几千里,才能抵达湖心的镇妖岛。
这片湖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他却看不到一艘船。
没有船,那要如何去往湖心?
难不成要自己做一条船?
左川走到他边上,用前爪拍了拍他的腿,拍完便转身沿湖往右走去,三步一回头。
常乐看明白他是在带路,犹犹豫豫的还是跟了上去,“你该不会是要带我去找船吧?”
左川确实是这个意思,但碍于现在的状态,不宜作答,只能往前带路。
走了大概几百米,出现一个百米廊道通向湖面,廊道的尽头是一个破旧的古亭。
顺着廊道走到古亭,依然不见船。
常乐以为狐狸会错了意,才带他来到此处,“我不是来玩的。”
左川并不急,走到亭子边上的一根柱子旁,回头给了个眼神。
常乐歪头若有所思,眼中带着些许疑惑,盯着他好几秒,才慢慢走过去。
左川绕着柱子顺时针转了两圈停下,抬起狐狸头看向他。
常乐便跟着他转了两圈停下。
左川用爪子拍了拍柱子,又看向了他。
常乐像是接收指令任务一般,顺着他的意思用手掌拍了几下柱子。
随后左川又围着柱子逆时针转了三圈停下,同样抬起爪子拍了几下柱子。
常乐也一切照做了。
如此来回做了好几轮才结束。
这要是记性不好的,直接会被绕晕。
常乐看向周围,没有出现任何动静,稍显迷茫。
难道哪个环节没做对,还是说被狐狸耍了?
他低头看向左川,想着是不是还没做完。
左川却没动。
常乐抬起头开始研究这跟柱子,伸手摸了上去,手上竟然传来轻微的震动,他将耳朵贴了上去,柱子里传来轰隆隆的响声,还有水波流动。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发现震动是来自脚下,低头便看见脚下的细灰沙子抖动的厉害,不止如此,周围都出现了明显的震颤。
身后的湖面开始翻涌,水声相互撞击拍打,产生巨大的响声,常乐回头,就见到一条红色的巨大楼船破水而出,幡旗自动展开扬起,旗子上印着非常古老的龙腾图案。
左川这次动了,他朝着楼船走去。
楼船二层自动打开一处入口,从入口放下一截红木阶梯。
左川顺着阶梯上到了二层的入口,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的看向还在愣神的常乐。
平静的湖面刮起了阵阵寒风,幡旗随风飘扬。
常乐看着左川所在的位置,此刻在他眼中,这只狐狸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
风吹过狐狸身上的毛发,他就这么立在那里,一点也不似凡间之物,周身散发着神性。
“左川?”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经没办法无视这件事了。
没有哪只狐狸能够记住如此繁琐复杂的密码,真要有的话,只能是他。
身份被识破,左川也不再隐瞒,周身金光环绕,狐狸之身散去,转而代替的是他原来的样子,身上是他常穿的那件白金圆领大袖长袍,金线绣的狐狸纹样。
他立于楼船之上,俯瞰脚下,超凡的气度,看上去遥不可及。
“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