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船行驶至湖心岛。
他们上岸后,楼船自行驶向湖中没入水底。
常乐认真观察着岛上的环境。
迎面就是崖壁巨石,他们下船落脚的地方也是一处石头堆砌而成的平台。
这里的温度要比别处高上许多, 到处覆盖着青苔蕨类,粗壮的树木盘根交错, 无数条藤蔓悬挂下来。
左川顺着常乐的目光看了眼前方,表情淡然的将视线折回, 趁着常乐不注意,将手掌覆盖在他的后肩之上。
常乐觉察一股暖流从肩膀涌入体内, 于是转头呆愣的盯着他, 面露不解道“你又做了什么?”
左川眸光温柔,抬手碰了碰他的脸,“这条船认主,给你注入我的灵力, 就不用那么麻烦,下次它会直接来接你。”
常乐想到上船时那一波复杂的操作, 顿时觉得又被他耍了,“你…有这法子不早用…”
害的他当时绕着柱子转的头晕!
左川看着他浅笑一声,双手背到身后, 若无其事的往前走去,“既然来了,就上去看看吧。”
常乐小声嘀咕道:“又转移话题...”
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
脚上却很自觉的跟上他的步伐。
左川走在前面带路, 常乐就在他后面踩着他走过的脚印。
没多久, 他们便来到一条上山的台阶前。
或许是常年无人到访, 台阶两侧布满了苔藓,石缝中开着一种红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长在一起, 从远处看,很像石头里自带的颜色。
常乐觉得好看。
爬到半山腰,可以从树缝中看到下面的湖面,往前眺望,已经看不到来时的彼岸。
越往里走,气温越高,像是初夏时分,所以岛上的植物长势很好,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这里跟常乐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这座岛会是一片死寂,流沙荒漠,乱石戈壁,甚至到处都是碎骨残骸,乌鸟争抢蚕食,毫无生机可言。
现在看来,彩蝶飞鸟,新绿花香,到处都显得朝气蓬勃,不禁怀疑,这里真的是传言中镇压远古邪神的地方吗?
继续走了一段,左川停了下来。
常乐走了两截台阶站到他身侧,发现右边的石壁上有一处洞口,附近的草木比较多,刚好挡在了入口前方,不注意的话,是不太容易发现的。
左川看向洞口的方向,有些出神。
常乐心中也起了些波澜,他总觉得离真相越来越近。
“是这里?”
左川:“嗯。”
他缓了片刻神,抬脚走了进去。
常乐跟在他身后,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这里大概是此间唯一可以让他找到真相的地方,所以他才显得有些紧张。
洞内环境非常的开阔。
顶部距离地面二十多米高,石壁上刻画着诸多壁画,画上似是两军交战,无论天上地下皆是厮杀的身影。
壁画最上层,两个巨大的身影凌驾于所有神魔之上。
其中一位,一身白衣铠甲,身姿挺拔,一手高举太阳,另一手长剑直指面对之人。
而他对面这位,身着黑衣战甲,手持一把琅琊锤抵挡他挥来的长剑。
他们的头顶雷电相交,水火不容。
显然是两方征战的首领。
左川缓步走到山洞的最里侧,他的正前方有一座巨神像。
神像头顶直达顶层,脚下踩着石台,手掌朝上放置胸前,掌上悬浮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周围燃烧着熊熊火焰,另一只手立掌于胸侧,周围蜿蜒环绕着层层水流。
神像左眼睁开向下,右眼却是闭上的,他面容慈善,俯瞰脚下,像一位真正立于云层之上的天神,垂眸俯瞰苍生。
常乐抬头看的入神。
左川抬手轻拂,神像两边的巨大石柱上燃起了火焰,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洞内景象。
他转身面向常乐,表情肃穆,“常乐过来。”
“哦。”常乐很少见他如此严肃,身体不自觉的紧绷起来,走路也有些僵硬。
走到他旁边时,左川抬头看着神像,语气温柔道:“跪下给你父亲磕个头吧。”
常乐抬头看向神像,神像睁开的那只眼正好落在他的身上,在两边烈火的照耀下,竟然闪着若有若无的光辉,仿佛活了一般。
常乐偏头看向左川,“一定要磕吗?”
“不许胡闹。”左川按住他肩膀,稍稍用了些力。
“哦…”常乐低头犹豫了下,还是跪了下来。
他其实不明白为何要跪,阴差职位再小,严格来说,也算是神职,并不用对谁跪拜。
只能大概理解成,是一种父子礼节。
速速拜完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转头看向左川,指着侧方壁画上的黑色身影道:“那个是朱厌?”
毕竟拿着狼牙锤,这个他熟。
“嗯。”左川绕到他另一个方向,正对着他所指的方向,表情平淡道:“壁画上的内容就是那场毁天灭地的远古大战。”
常乐想起来他与烛龙是好友,应该是参与过这场混战,“所以朱厌真的是镇压在此处?”
“这片水域虽然在人界,”左川往前迈了两步,“但是以他们的眼睛是看不到这片湖的。”
“看不到?”常乐有些意外。
“不光是人界,”左川转身看向他的眼睛,“除了我,这片区域没有谁能看见。”
“啊?”常乐眼睛转了一下,进不来他能理解,要说看不见,那么大一片湖,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总不能是自己眼睛有问题吧。
左川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你能看见是因为这里的结界被打开了。”
“打开了,谁打开的?”
不等左川开口,常乐脑子有根玄突然搭上了,“乌影?!”
左川背在身后的手指搓了搓,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最早他在灵域留下的那道阵法,我一直没弄明白到底有什么用处,所以,我故意留了下来,就是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常乐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直到那日,阿傍来找我,而我恰好身体出了些状况。”
顿了片刻,观察了下常乐的神色变化,放慢语速继续道:“当时我脑中出现了一些幻象,误把阿傍...看作成乌影...”
他看到的是乌影满手血腥,举剑虐杀灵域里的灵兽,整个灵域血流成河。
当时他忍着剧烈的头疼和身体的不适,看着大殿内不断闪现变化位置的乌影和躺在地上的灵兽尸体,已经渐渐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常乐踏入殿内时,他眼中的乌影看了眼常乐,转头冲着他鬼魅一笑,左川来不及多想,在乌影要冲向常乐之际,抽出长剑指向了他。
待他在混乱中醒过来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阿傍的魂元被剑气震散,回天乏术。
他也慌了,看到常乐入殿时震惊的眼神,忽然间不知该如何说清。
此刻他再看向常乐,谨慎的观察他脸部所有的表情变化,小心翼翼的补充道:“我真的不是有意为之。”
“我知道。”
常乐听到阿傍的名字,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难受,当时左川的状态他看在眼里,他也知道其中肯定有问题,只是阿傍的死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他一时没办法很好的平衡和冷静思考。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将乌影千刀万剐,但他每每见到乌影就只剩下慌乱和害怕。
就连听到乌影的名字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的颤抖。
常乐讨厌这样的自己,恨自己弱小无用,怯懦胆小。
“然后呢…”
左川发现他脸色不好,心有不忍,想要去抱住他,但不确定他此刻是否愿意让自己抱,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握拳忍住没有靠近他。
“因为这件事,我才意识到,乌影早料准我会留下此阵,实际上那个阵法仅仅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
有一事他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就是乌影是如何通知长夜仙服毒,又掐准时机让蛊毒在他体内发作。
但这件事他不方便告知常乐,蛊毒转到他体内的事他不想常乐背负太多的负担,所以不打算让他知道。
斟酌了下,继续道:“而你那日来到灵域,也是乌影计划的一部分,为的就是让你看到我杀阿傍的那一幕。”
常乐唇部微颤,其实他并不意外,那日在老陈店里,他就有预感被谁牵着入了一场局。
当时他想不明白,现在算是懂了,这一切不过是乌影折磨他的另一种手段罢了。
“我知道,他要杀我,但是又不想让我死的太痛快。”
他越是痛苦,乌影便会越高兴。
左川听他这么说,心上一阵抽痛。
他慢慢靠近常乐,动作轻揉的捧着他的脸,见他不抵抗,才揽他入怀,慢慢收紧手臂,恨不得将他纳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不会让你出事,绝不会。”
常乐被抱的透不过气,但他难得的没有推开,而是把脸埋在左川的肩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傻子,你说为何?”左川下巴抵在他发间,轻轻的蹭着,就好像在哄着他。
空气中有细微的波动,柱子上的火焰晃了几下。
左川嗅到一丝异常,拽着常乐往后退了几步,将他护在身后,一掌推出,只听一声巨响,前方石壁震颤着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碎石不断脱落,与地面撞击出不规则的声响。
“怎么了!”常乐警惕的看向空无一物的前方。
左川动作先行,挥出一道结界罩住常乐,“在这别动!”
话音落下前,他已经飞出数米,瞬间从前方抓出一道身影,掐住了那道身影的脖子,“乌影,你总算来了。”
乌影毫无顾虑的笑着,“真不愧是妖神,才进来就被发现了,我还想看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左川手上加重了力道,让他无法说出话来,“你未免过于猖狂,为一己私欲,不惜让五域尽毁!”
乌影脸色乌紫,青筋暴起,强忍痛苦,哑着嗓子,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五域安定太久了,也该…付出一些代价了…”
左川眉头微蹙,手上抓紧,带着他一瞬间砸向了石壁内。
乌影被按在石壁上,身边的碎石不断掉落,他痛苦的咳出一大口血来,却还在笑,艰难的从喉管里挤出残破的声音,“你......杀......杀不了我的......”
左川手指微动,明白了他话中意思,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真是好手段。”
“哈哈哈哈……”乌影满口是血,却难掩心中的兴奋,混合着他痛苦狰狞的表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怪之相,“你也……该从上面……下来了……”
左川松手看着他从石壁上跌落下来,负手俯视着他,“你以为解开封印,就能得到你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