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影捂住脖子咳了许久, 缓过来后,他用手随意的擦掉唇周的血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 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神君啊, 你可知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我都快忘记过了多少年了…”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阴狠, 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带着满腔的愤恨,“你又哪里能知道躲在阴暗角落里蛰伏万年的滋味, 你, 高高在上,五域独尊,享受着大家对你的拥戴,尊崇, 信奉…”
“而我!只能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苟延残喘!”他越说越激动, 眼中的怒火再也藏不住。
左川则面色平静道:“你也知道万年之久,天地间早已更替数回,你却因为仇恨, 始终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哈哈哈哈…”乌影一边笑一边摇头,“神君啊神君,你就是在高位太久, 根本不懂我的境遇。”
左川挥袖, 金光乍现, 化作绳索,将他束缚在石壁旁,“你若肯放下, 凭你的本事,想要好好的活着,又有何难。”
乌影挣扎几下停了下来,脸上满是不屑,“放下?如何放下?你既然已经知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万年前所发生的事吧?”
左川动了动手指,绳索收紧扣入石壁内,将他牢牢捆缚于石壁上,“你执着于此,多说无益。”
他转身往常乐的方向走去。
常乐早已等的心急万分,因为隔的太远,他听不清他们在谈论什么。
左川走了几步停了下来,闷咳一声,喉间一阵窒息感袭来,口中一股血腥味上涌。
他看了一眼常乐的方向,忍着身体越发明显的痛意,紧闭着唇瓣,将口中的血腥咽了下去,尽管如此,还是没忍住浅咳了两声。
少许的鲜血呛了出来,他抬手擦净,再摸到脖子,指尖划出一缕金光隐去了血迹和脖子上显现的红色掐痕。
乌影看着他停下的背影,放声笑道:“怎么样神君,是否领教到自己的神力了?哈哈哈哈…”
他笑的肆无忌惮,就好像憋了太久,终于可以畅快一回。
左川并未理会乌影,他知道替命蛊中的主蛊可以不止一个,显然乌影让长夜仙下的蛊毒是早有预谋,他只是庆幸蛊毒已经从常乐身上转移到自己体内,否则刚刚那一下,常乐未必能受得住。
确保身上看不出问题后,他才继续往前走。
常乐在阵中出不去,见他中途停下,又听到乌影瘆人的笑声,担心有什么问题,急切想要出去。
他尝试用蛮力破解阵法,砸了几下无用,心上越发焦躁。
左川朝着他缓步走去,与他相距几米时解开了阵法。
常乐急急忙忙跑到他面前,上下仔细观察一番,没发现异常,还是有些担忧道:“怎么样,没事吧?”
“无事。”左川回了他一个微笑,见他如此着急,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难得你肯在意。”
“你这叫什么话!”常乐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道:“说的好像我很无情似的。”
左川笑了笑,眼神流转,故作思考状,“那你的意思是....对我有情?”
他微微俯身靠近,扬了扬眉,“不知会是哪种情呢?”
常乐被他这番调侃弄的脸上一热,转身不去看他,“枉我还担心你,你倒过来取笑我。”
左川轻笑出声,身体的痛楚逼的他又闷咳了两声,他微微拧眉,用手挡在唇前,用笑声掩饰咳嗽。
常乐听出异常,迅速转回身,只看到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眼神似是三月初春的江水,染上了春日里所有的温柔。
他觉得哪里怪怪的,却说不上来,只淡淡的抱怨了一句:“有什么好笑的....”
“看着你,心中欢喜。”左川拉起他的手,握在手心揉捏。
常乐想要抽回,半道又忍住了,便由着他怎么弄。
他从左川身侧探头看向乌影的方向,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决定与他当面对峙,“我想过去问他一些问题。”
左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继续揉搓着他的手,“你要问什么,我可以回答你。”
常乐抬眼,捕捉到他眼神中一些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他当自己看错了,“问你?”
“乌影生性狡猾,”左川平静的解释道:“他说的话不全是真的,我怕干扰到你,你想知道的事,我大致猜到一些。”
常乐瞥了眼乌影的位置,结合以往的经历,他认为左川说的有些道理,只是不确定左川知道多少,“那...你先说,若是还有问题,我再去问他。”
“好。”左川拉着他往神像的位置走,“既然到了这里,想必你多少能抓到些线索。”
“线索....”常乐抬头看着石壁上雕刻的壁画,“之前在戌水和冥界都出现了魂祭阵法。”
他有想过,乌影要用那么多亡魂,到底是要给谁献祭?
他是烛龙之子,乌影视他如仇敌,虐他数次不解恨,而他并未与谁结仇,所以只能是世仇。
“那些亡魂难道是献祭给朱厌的?”
常乐看着壁画上手持巨锤的朱厌,似乎能想象他当年凶恶的嗜血模样。
晃神间竟然看见壁画上朱厌的眼睛转向了自己,他惊愕的吓出一身冷汗,往后退了好几步。
左川见状,不知他看见了什么,赶紧握紧他的一侧肩膀,挡在他身前,紧张道:“哪里不舒服?”
常乐急喘着粗气,“他想复活朱厌!”
若是朱厌一旦复活,五域就会真正陷入到一场祸乱中,到时候,万物凋零,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无间炼狱,一想到此,他就浑身发凉。
左川抓稳他的肩膀,见他脸色发白,抬手摸到他额头,烫的厉害,才知道他昨日风寒并未好全,“身体不适,为何不说。”
“乌影要复活朱厌!他为何这么做?”常乐抓着他胸口的衣服,身体不受控的摇晃,情绪也变得有些起伏,“他到底是谁?你告诉我。”
左川抱稳他,“他是朱厌之子,帝岳。”
帝岳对其父朱厌有极高的崇拜之情,远古大战更是追随其父争战讨伐一众神魔。
只是那场大战结束后,他便完全消失在三界。
众神搜寻数月无果后,明面上通报他死于那场战乱,实际上是不再追究他是否生还,算是放他一条生路。
因为在众神看来,朱厌一党几乎被绞杀殆尽,剩下为数不多的,也很难再掀起什么风浪。
却不想,这一番仁慈,为几万年后的五域带来了祸端。
常乐的头开始发晕,身体一边发寒一边发热。
他不曾听过朱厌还尚有一子之事,就连帝岳这个名字在他听来都相当陌生。
这也怪不上他,关于帝岳的传闻确实极少,除了左川,知道内情的众神早已不在五域内。
不过,这些并不影响常乐找到问题的答案,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乌影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恨意。
万事万物,轮回往复,凡事都有他的因果,常乐找到了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问题根源,心中像卸下了一块巨石,他不用日日为着寻一个答案再去烦闷和痛苦。
可是他却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开始变得迷茫。
知道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越想越觉得头疼,眼前的场景也开始模糊起来,只依稀听到左川急切唤他的名字,往后就陷入到一片黑暗中。
***
再次醒来时,常乐身处一片花草丛中,他从地面爬起来,清风徐来,草木摇曳,耳边是水面拍打崖壁的声响。
这里是湖心岛的崖顶,在崖壁之上,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湖面。
“又见面了,常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他转身看到来者丰神俊逸,气凌霄汉,一袭白衣,头戴玉冠,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
“是你。”是常乐梦境里常见的那个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又入梦境了。
只是这次的梦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前见这人,从来都看不清脸,周围的环境除了一片黑暗的虚空境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这次,他看的十分清楚,觉得眼熟。
“孩子啊,这么多年了,还是把你盼来了。”
“你是烛龙?”常乐想起山洞里的巨神像,谈不上完全一样,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烛龙爽朗的笑了两声,“你应该喊我一声父亲才对。”
父亲一词对常乐而言太过陌生,又怎么可能轻易唤得出口。
烛龙见他不答并不在意,走到他身侧,看向湖面,淡然的开口道:“我在这里待很久了,我的力量也在不断衰减,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常乐犹豫了下,“什么?”
他从见到烛龙开始,眼睛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此刻盯着他的侧脸,觉得熟悉又陌生。
烛龙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慈善的笑意,“代表着我的职责结束了。”
常乐心里涌入一丝异样的情绪,让他觉得不舒服,“什么意思?”
烛龙笑了笑,认真的看了他片刻,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睛有点像你的母亲,不过,不如你母亲的好看,哈哈哈....”
常乐:“......”
烛龙笑着移开了手,继续看向了湖面,“常乐常乐…这个名字不错,谁给你起的?”
“不记得了。”他确实不记得了,不过很久以后,他偶然间会想起一桩事,这桩事跟他的名字有很深的渊源。
后来,每当想起这桩事,他都不禁感叹这世间的缘分都是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