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青萱用力扯了扯那条银白色的链子, 发现链子纹丝不动,明明只是系在床脚而已,却仿佛被长钉钉入地下。
昨天晚上用来蒙眼的红绸就放在旁边, 容青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都已经奖励过了, 栾幽这是在做什么。
多少有点得寸进尺了吧?更何况现在还是白天。
“栾幽,栾幽。”
容青萱一连唤了两声, 都没听见推开门的声音, 她平心静气, 才发现院子里安静得可怕,一点儿细微的声响都没有。
难道栾幽并不在院子里?
容青萱气得腮帮子鼓鼓,她大声道:“栾幽,你要是再不出来的话, 我真的生气了。”
长久的等待之后, 容青萱还是孤身一人。
好, 容青萱磨了磨牙, 她一定不会再理栾幽了,无论栾幽怎么哄她。
拿着花拿着糕点拿着小玩意儿, 通通都不行。
容青萱伸手去拿那条红绸,带动别的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咦。”那张纸落在容青萱的范围内,容青萱将它捡了起来, 上面是独属于栾幽的字迹——
我会回来的。
写字的力度太大, “我”字地方的纸已经破裂了,容青萱仔细摸了摸,墨迹已经干透了。
栾幽大概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离开了。
“你回来就回来, 把我锁在这里做什么?”有了这张纸上的话, 容青萱微微放心, 可还是气不过低低埋怨了一句。
容青萱从早上等到正午,栾幽在桌子上放了吃的东西,她倒是不饿,容青萱透过窗子望着院子,期盼着栾幽会推开那扇竹门回来。
到太阳正盛的时候,容青萱心里的不安慢慢扩大,她开始仔细思索,好像从昨天晚上起,栾幽就有点不太一样。
她一直在确认容青萱对她的喜欢。
脑子迟钝的容青萱这才想到,栾幽不会再跟她……诀别吧?
容青萱很快摇了摇头,是栾幽要她在这里待到秋天的,如今才刚刚入春,栾幽是不会舍弃这个小木屋,和她的。
那是什么?
容青萱使出浑身的力气,链子还是纹丝不动,加上她的修为也折腾不断这根链子,容青萱都想上牙去咬了。
“222,把链子劈开。”容青萱精疲力竭之后,她选择求助222。
【宿主,这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
很显然,222也做不到。
“那要怎么办啊?”
容青萱晃动着链子,忽然她竖起了耳朵,她听见了脚步声,容青萱重新站起来,她朝着门口看去。
萧语出现在那里。
容青萱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但她很快朝着萧语招手,“师姐,快救救我。”
萧语还以为容青萱受到了什么威胁,她快步走进房间里,就看见被链子锁住的容青萱。
萧语:“……”
她迅速背过身,胡乱说道:“师姐明白,但师姐不想知道。”
现在的年轻人玩的真花啊。
容青萱目瞪口呆,她着急忙慌地跟萧语解释:“不是,师姐,是栾幽给我锁在这里了。”
萧语:“除了她,还会有谁啊。”
萧语这才想起栾幽不在,她把容青萱锁在屋子里,自己却不在?
萧语问:“所以栾幽人呢?”
听见栾幽的名字,容青萱有点神色恹恹:“我不知道,我从早上醒过来,就没看见她。”
萧语心里一跳,她走到容青萱身边,帮着容青萱拽了拽那条锁住她的链子,很快,链子应声打开。
“师姐,你好厉害。”
容青萱从那个小圈圈里跳了出来,她俯身摸了摸自己的脚腕,发现栾幽特意在脚腕的地方垫了一层棉布,链子并没有磨伤容青萱的皮肤。
即使栾幽有这样的细心,容青萱还是生栾幽的气。
“不是我解开的,”萧语拎着那条链子,“这条链子被设定好了,时辰一到,就会自己解开的。”
换言之,栾幽的目的并不是要将容青萱锁在这里。
“什么?”
容青萱望了萧语一眼,“那、那……栾幽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心则乱,容青萱毕竟是和栾幽亲近的人,她现在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了浆糊,不及萧语这个旁观人反应快。
“她大概是不想你去找她。”
萧语脑子里出现两个可能,第一是栾幽是个渣女,她抛弃容青萱跑了,第二是栾幽预见了自己的危险,她不想容青萱也牵连其中。
萧语咬了咬牙,最好是后者,不然栾幽就是活着回来了,还要被她砍成八块。
如今链子已经开了,那就证明,栾幽预料之中的危险结束了。
要么栾幽回来,要么栾幽再也不会出现。
萧语忽然看了一眼容青萱,容青萱被看得一愣,她喃喃道:“不想我去找她……”
忽然,容青萱身子一僵,她紧张到甚至句子都不太连贯了,她问萧语:“师姐,是不是、是不是仙门诛杀?”
萧语也一顿,“先找吧。”
萧语安慰容青萱,仙门诛杀的可能性并不大,但容青萱还是无法放心。
幸好萧语最擅长的就是找人,她能从西边一路过来找到容青萱,自然也能在这片地方找到栾幽。
……
萧语说的对,栾幽遭遇仙门诛杀的可能并不大,毕竟她还是个人,但被弯月宗的弯月镜照过之后,栾幽就不是人了,而是会威胁到天下的怪物。
所以栾幽被仙门诛杀合情合理。
第五次了,所有的一切栾幽已经都很熟悉了,只多出来了一个环节,她在离开之前,亲了亲容青萱。
亲在容青萱的眼角,亲在容青萱的眉梢,亲在容青萱的心上。
她当然会回来,因为她在第四次的时候就琢磨出来了,如何让对面元气大伤,而她完好无损的法子。
如今的第五次,不过是第四次的复演而已。
按照惯例,栾幽被他们逼到了无尽崖,栾幽必须在这里被杀死,因为掉下无尽崖,栾幽会挫骨扬灰,再无起生回生的可能。
无尽崖上常年都被风雪笼罩,崖底更甚,吹过来的风和雪宛如一把一把刀子,可以将人凌迟致死。
栾幽是必须要死的,中间又少了一步,叫做放下屠刀,可以饶你不死。
无论栾幽放不放,即使她是无辜的,她还是要死,这是仙门凌驾众生之上的规矩。
他们眼里容不得一点意料之外的波折出现。
栾幽已经退到无尽崖的边缘了,往后是粉身碎骨,往前是各个宗门的嫌恶嘴脸。
“我们也没办法啊,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天下百姓的安危。”
“此次事成,弯月宗当居首功。”
“你放心,你死了之后,我们不会把你是个怪物的事情说出来,你还有身后名。”
“不止是弯月宗,你也是功臣,你甘愿用命守护整个天下。”
“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亲近之人,我们可以代为转达。”
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不改,栾幽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时常觉得,这些人要杀便杀,将她逼到穷途末路,又要假惺惺地说着其中的不得已。
天下众生,哪个没有不得已?
栾幽勾了勾唇,对眼前的威胁视而不见:“我和我道侣向来喜欢耳鬓厮磨,我自己告诉她好了。”
忽然,无尽崖上的风雪更大了,迷得大家根本睁不开眼睛,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少人已经被栾幽的真气贯穿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说转达给亲近之人的话,栾幽就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第五次的栾幽,终于变成了这样的人。
栾幽眼中是嗜血的光芒,她仿佛恶魔低语一般:“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其实也等的蛮久的。”
宗门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人心惶惶,她等什么,等着来杀他们?
他们以为的围杀,其实只是他们自己的葬身之地,有人的脸色已经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了。
其中压力最大的是弯月宗,倘若今日在这里出事,弯月宗一定会被追究责任。
那个一直躲在众人后方,弯月宗的宗主,当初挑中了栾轩明的人站了出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栾幽。
栾幽一定要死。
他开始出招,且招招都是杀招,受到他的鼓舞,其余人也团结出来,他们想要直接将栾幽逼下无尽崖。
只要栾幽掉下去就好了,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人能从无尽崖活着回来。
栾幽不会是那个例外,终于……众人的心悬了起来。
栾幽掉了下去。
栾幽穿的是容青萱做的那件青色的衣服,往下坠落的时候,仿佛白茫茫风雪中透着一座青山,可渐渐的,那座青山也被风雪吞没了。
还在无尽崖上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无尽崖下的风雪会往上涌来。
锋利如刀子,割得他们个个鬼哭狼嚎。
这一日,是各大宗门被重创的一日。
而那个被他们围攻,传说中会毁天灭地的怪物,正站在崖底,抚摸每一寸她都异常熟悉的石壁。
栾幽每一世,都会在这些石块上刻下一些东西,尽管那些痕迹已经不存在了,但栾幽还是能感受到。
是恨,是不甘心,是经年的栾幽汇聚到现在的栾幽身上的执念。
第一块,是栾幽第一世从无尽崖坠落,那时她还是个普通人,侥幸不死,只是身上全都是伤痕,到崖底的时候,衣服已经成了一件血衣,疼到她撕心裂肺,流干了眼泪。
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上去,崖底又冷又可怕,风呼啸而过的时候,像是鬼在靠近。
而她遇见的那个天真浪漫,号称是来拯救她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消失了,大概是回家了,踏着栾幽的血,回家了。
栾幽的手伸了出去,握住了,又被残忍地掰开了,她坠崖的时候,没有人会拽住她。
包括那个来拯救她的人,栾幽在心里怀疑,她真的需要被拯救吗?
第二块,是栾幽第二次从无尽崖坠落,依旧很疼,但栾幽咬咬牙,已经可以坚持下来了,第二个不速之客,是来做什么的?
栾幽想起来了,她是来促使栾幽毁天灭地的,直到在围攻的宗门中看见了她,栾幽才相信了这一点。
栾幽必须坠下无尽崖,这样故事才会往前,才会有反派可以衬托主角的善良,她是为这个来的。
等到栾幽黑化之后,她就会离开。
世界上哪有那么轻易的事情,任何人都容不下背叛,栾幽也不例外,栾幽从无尽崖活着回去的那一刻,那个人还没有远走。
栾幽让她永远也不能离开了。
第三块、第四块,栾幽一直摸到了第五块上,她一顿,明明眼前是石壁,她却想起了容青萱的脸。
容青萱在石块上笑着,她的笑让整块石头都不一样了。
栾幽拔出腰间的匕首,准备留下她第五世的痕迹,虽然等到她下一次再来看的时候,这道痕迹又会消失。
栾幽摸了摸那个已经完完全全陷入石壁的名字,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容青萱”这三个字。
也许第六世的时候,容青萱也会跟着消失,她会遇见新的不速之客,那个人抱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要求,但都不会是容青萱了。
栾幽眼神阴狠,容青萱应该永远留在她的身边,不论她第几世的时候,而现在,栾幽要回去找她了。
栾幽转身,双脚却像是被粘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面前的风雪缠绕着缠绕着,渐渐显示出一个人脸的样子。
……
这是知道栾幽被宗门围攻,掉下无尽崖的第三日。
萧语一早上山,她特意买了容青萱喜欢吃的糕点,她用了点修为,到院子里时,怀里的糕点还是热的。
容青萱看起来……很平静?
从窗子看见萧语了,她还很热络地跟萧语打招呼。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萧语来找容青萱的寻常的一天而已。
但栾幽不在这里。
无尽崖掉下去就会死,还会被挫骨扬灰,担心容青萱,萧语没有将这个真相告诉给容青萱。
就让容青萱抱着这样一个期待吧,也许栾幽某一日就会回来了,猝不及防的,映入容青萱眼底。
萧语进到屋子里,走到容青萱身边,她问容青萱:“萱萱,你在做什么?”
萧语问什么,容青萱就答什么,“师姐,这个花快要凋谢了,我想要把它换掉,摘一些新鲜的花放到里面。”
花就摆在容青萱的手边,萧语伸手拨弄了一下花瓣,确实有点蔫吧了,她点点头:“好,先吃糕点吧,吃完之后,师姐再陪你去山上摘花。”
“好。”
容青萱和萧语面对面坐下,萧语将外面包着的纸拆开,时不时地看一眼容青萱,明明容青萱还和从前一样,但萧语就是觉得容青萱在隐瞒着什么。
隐瞒痛苦是很合理的,毕竟容青萱从来都不想要旁人担心她。
可就连那天,萧语带着容青萱找到无尽崖上,无尽崖明明风雪不断,那一日却是风平浪静,只有崖边的血迹显示了这里刚刚经历过怎样的一场厮杀。
萧语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容青萱居然一脸的平静,容青萱胆子可小了,怕高又怕血,可她那天就站在崖边望着崖底,云雾涌动,崖底的情况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
从始至终,连哭都没哭。
那天晚上,萧语想要留下来陪她,容青萱没同意,萧语以为容青萱晚上哭过了,可她第二天上山,容青萱还是神色如常,只是眼底下有一些乌青。
萧语忽然觉得,她其实也不是特别了解这个师妹,更加不知道,师妹痛失所爱的时候,到底会做什么。
萧语递了一块山楂糕给容青萱,容青萱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忽然抬头问:“师姐,没有枣泥糕吗?”
萧语微微怔愣,大抵是枣泥糕是这家招牌的缘故,容青萱才会问的,她答:“伙计说,忘记做枣泥了,所以没有。”
“哦。”容青萱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她吃完那块山楂糕,拍了拍手。
萧语见状重新递给她一块,容青萱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师姐,我够了。”
山楂糕酸得有点厉害,连带着容青萱的心里也酸起来,没有甜甜的枣泥糕了。
就像是没有栾幽了。
容青萱的目光有点涣散,她很快又收起自己的情绪,只是手扣着桌子的边缘,上面已经有了指印。
“这样啊……”萧语只能将手收回来,最后她吃了两块,容青萱吃了一块,糕点还剩下四五块。
看着容青萱将糕点收好,萧语道:“走吧,去摘花。”
也许看见漫山遍野的花,容青萱的心情会好上一点?
“好。”
路过那块小菜地的时候,这些蔬菜感觉已经一天一个样子了,长得特别快。
萧语忽然有些感伤,白菜还在,但菜园子没了。
山上的花很多,萧语问容青萱:“要摘些什么花?”
容青萱道:“什么都可以。”
萧语和容青萱各走了一边,萧语一面摘花,一面盯着容青萱,眼看着容青萱要走出自己的视线的时候,萧语连忙道:“萱萱,不要走远了。”
“知道了,师姐。”
但等萧语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容青萱已经不见了。
萧语心里咯噔一下,“萱萱,萱萱?”
没有回应,证明容青萱不在这附近。
萧语沿着容青萱的痕迹找过去,面前有藤蔓挡住了她的路,萧语仔细听了听,藤蔓之后有水声,应该是还有一个空间。
萧语将藤蔓撩开,容青萱刚好抱着花从里面出来,容青萱有些心不在焉,两人差一点就撞上了,萧语及时往后退了一步。
“萱萱。”
容青萱听见声音抬起头,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语,微微一愣,“师姐,你怎么过来了?”
容青萱收紧了手,将花抱得更紧了一点。
萧语看见,容青萱的脸上有泪痕,她避而不谈,只是道:“我不是说,不要走远了吗?手抱得这么紧,要将花勒死?”
容青萱连忙松开手,她尴尬地笑了笑,“我想到这里的花开得更好,一时没注意,就过来了。”
萧语走了进去,原来这里有温泉,洞中热气氤氲,难怪这里的花会开得更好,恐怕这里的花的花期,还会更长。
萧语看了一眼容青萱怀里捧着的花,她问:“还要吗?”
“不要,已经够了,再多的话,屋里该插不下了。”
“好。”
萧语和容青萱各自捧了花往回走,其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合常理,容青萱就算是一刻钟,都不能停止说话。
萧语盯着容青萱的侧脸,容青萱发觉了,对着萧语笑了笑。
萧语只好也跟着笑了笑。
容青萱在屋子里整理花,萧语无所事事就在笼子边逗着里面的兔子。
容青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蹲在萧语的旁边,她伸进去摸了摸兔子,道:“师姐,你要是喜欢的话,你养着好了。”
萧语的手一顿,“什么?”
她十分警惕,好端端的,容青萱为什么要把兔子送给她。
容青萱解释:“我最近,没什么时间,照料它。”
最近容青萱肯定是心力交瘁的,这个理由也算是合理,更何况,这个兔子是栾幽找到送给容青萱的,难保师妹不会睹物思人。
萧语道:“好,等到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我再把它给你送回来。”
等到容青萱什么时候放下栾幽了,大概才会平静地看着兔子。
“好,谢谢师姐。”
萧语在山上待到了晚上才离开,容青萱想要送她下山,萧语拒绝了,“你等会儿要自己一个人回来,我不太放心。”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一愣,是啊,已经没有栾幽可以来接容青萱了。
萧语提着灯笼小心翼翼打量容青萱的神情,容青萱轻松地笑了笑:“我没事,师姐,那你小心点。”
“好。”萧语提着装着兔子的笼子转身,但很快她又回过头,“明天,我给你带个花瓶上来吧。”
窗边,还摆着好多没有插起来的花。
“好,师姐再见。”
萧语忽然望着容青萱的脸眨了眨眼睛,是她看错了吗?她刚刚怎么看见容青萱的眼角出现了一颗朱砂痣,红得显眼。
可等到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那颗朱砂痣又不见了。
“怎么了吗,师姐?”容青萱奇怪地问,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明天给你带上来。”
“其实师姐,”容青萱垂下眼帘道:“你不用天天上山来的。”
“我就要天天上山,你烦了我也要天天上山。”
萧语本来是要叉腰的,只是她右手有笼子,左手有灯笼,只好尴尬地将手放下了。
容青萱噗嗤一笑,“我怎么会烦师姐呢。”
“师姐路上小心,再见。”
萧语抿了抿“再见”,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她回过头的时候,容青萱还在那里。
也许是她多心了,她摇了摇头,她明天还是早点上山吧,死缠烂打也要守在小师妹的身边。
等到萧语手中的灯笼发出来的光看不见了之后,容青萱才转身回到屋子里,她将那些剩下来的花,用麻绳绑在一起,拿在手里,就是分外灿烂的一束。
容青萱提着上元节和栾幽一起买回来的花灯出了门,想了想,还是给萧语留下了点什么。
晚上去无尽崖的路并不好走,夜风吹的容青萱的手冰凉一片,容青萱搓了搓手,咬紧牙继续往前走。
她这一个小小的光点,特别容易被黑暗吞没,容青萱偶尔听见动静回头看,怕的脊背都绷紧了。
222知道容青萱很怕黑,这样的夜路对于她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它一直不停地在容青萱的耳边说着话,想要容青萱不那么害怕。
终于到无尽崖了。
容青萱小声道:“谢谢你,222。”
无尽崖应该是又下过一场雪了,原来的那些血迹都已经被雪掩埋了,容青萱蹲下来,手掌撑在雪上,很冷。
她抬头望了望,夜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黑的彻底,她拢了拢衣裳,栾幽被围攻的那一日,应该更冷吧。
容青萱其实知道,一旦掉下无尽崖,就没有人会活着回来。
但容青萱知道,栾幽在崖底。
容青萱预备去见她。
……
栾幽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前会出现所谓的幻觉,所以她知道眼前的这张人脸是真的。
栾幽轻嗤了一声,她道:“怪物?”
“胡说什么?”人脸不屑一顾,“我是整个世界的造物主。”
“哦,”栾幽淡淡道:“果然是怪物,我们两个是一样的。”
人脸:“……”
“你有事吗?我刚刚杀了不少人,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栾幽的语气波澜不惊,在她眼底生死只是一瞬而已。
给人脸气笑了,到底它是造物主还是栾幽是造物主。
它咆哮的时候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雪会簌簌往下掉,“我是造物主,造物主,你的生死都是我定的,你不可能杀得了我。”
栾幽盯着人脸往下掉的雪,忽然想起堆给容青萱的那个雪人,栾幽勾了勾唇。
“你笑什么?”人脸不解地问。
栾幽收了笑,径直道:“跟你没关系。”
人脸:“……”
它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叛逆的反派,一句话就能给它噎死。
它威胁道:“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现在就死……”
话还没有说完,人脸就被栾幽的匕首砍成了两半,它只能重新聚集雪。
没办法,造物主没有实体,这里最好用的就是雪了。
栾幽道:“谁杀人还威胁啊。”
“我都是直接动手。”
主打一个不给对手任何反应的机会,主要是,栾幽懒得听那些废物求饶的废话。
人脸简直要气疯了,因为太过狰狞,这一次不用栾幽动手,那些它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雪又散了。
它又得再重新找雪。
人脸:“……”
累了。
“有什么事吗?”栾幽转着手里的匕首,漫不经心地问。
人脸是例外,前面都没有出现过,栾幽才有耐心在这里听它废话。
人脸煞费苦心,终于又重新拼凑出来了自己的脸,它本能地离栾幽手中的匕首远了一点,虽然可以,但拼凑很累。
人脸道:“这已经是第五世了,你还是不愿意被救赎吗?”
栾幽轻笑了两声,眼中的嘲讽毫不遮掩,“你管那些叫救赎?”
人脸:“……不是么?”
造物主对它剧情里的人物一清二楚,栾幽是反派,也是需要被救赎的反派,可已经第五次了,前面四次的救赎都以失败告终了,要是第五次再失败的话,这个世界可能就要坍塌了。
这是造物主绝对不允许出现的事情,所以它这次才会出现。
“我是人,不是实现救赎的工具。”
栾幽转身走了,她还着急回去见容青萱呢。
原以为人脸是来助她破局的,但其实什么用也没有。
忽然,栾幽停了下来,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人脸:“我要是杀了你,能结束我重复无聊的人生吗?”
人脸是真的被栾幽眼中的认真吓到了,它磕磕巴巴地道:“你在、你在想什么,你要是杀了我,你也要死的。”
害怕的造物主一时也没想到,它是杀不死的。
栾幽显而易见的失望,她转身离开。
人脸在她背后小心翼翼地出声:“第五次……也是工具吗?”
栾幽的第五次表现,和以前大不一样啊。
栾幽一顿,容青萱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但等到栾幽将手伸过去,眼前的容青萱又消散了。
栾幽不太满意,身后的人脸还在问。
栾幽终于不耐烦了,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人脸,人脸被威胁到,往后退了一步。
见状,栾幽终于道:“第五次,确实不一样。”
看看,看看,栾幽还是会开窍的嘛,人脸好像看见了曙光,它格外兴奋地问:“哪里不一样?”
“第五次的,太贪心了。”
人脸:“?”
栾幽平时可不是这么表现的,而且明显,她更贪心好不好。
“前面的人都只是拿我当工具,她不一样,她太贪心了,还想要我的爱。”
“那你……”人脸本来想问,那栾幽准备怎么做,可还没出口,它就已经被栾幽瞪了一眼了。
救命,哪个造物主像它这么卑微啊。
栾幽轻声道:“如果她想要爱的话。”
仿佛容青萱就在面前,栾幽道:“我自然是连同我的真心,一起奉上。”
只要容青萱想要的话。
栾幽万万想不到,只是与那自称造物主的东西多说了几句话,她从无尽崖底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三日的晚上了。
夜空暗淡无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所以崖边的一团光,分外显眼,像极了茫茫天地间的一叶孤舟。
本来这般小小的光亮,是不足以吸引栾幽的,但这一次,栾幽却不受控制地靠了过去。
栾幽总觉得,她想要见的人,就在那团光亮里。
光亮中央,站着个人,那人怀里抱着花,灿烂得如同早上的朝阳一般,只有一个人,可以如同这束花般灿烂。
栾幽的目光往上移,容青萱带泪但在笑的脸映入栾幽的眼帘。
霎时间,栾幽瞳孔一缩,在容青萱跳下去之前,她抢先将容青萱拥进了怀里。
栾幽的手颤抖着,她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她听见自己问容青萱:“你要做什么?”
栾幽一阵后怕,她继续道:“你知不知道,跳下去,是会死的。”
容青萱没有栾幽这样的自保能力,要是跳下去一定会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的……为什么她当初发的誓言,差一点就要应验在容青萱的身上。
栾幽从没有哪一刻,犹如现在这般,怕的厉害。
“栾幽!”容青萱的眼睛格外的亮,她往栾幽怀里一扑,眼泪也掉在了栾幽的衣服上。
容青萱一边哭一边说话:“呜呜呜呜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呜呜呜呜。”
“是我。”栾幽哑声道,她心内翻涌,伸手摸了摸容青萱的头发,她又问:“为什么要来无尽崖,为什么打算从无尽崖跳下去?”
她不是说,她会回来的吗?
其实,栾幽大概知道答案,容青萱是为了……
容青萱在栾幽的怀里蹭了蹭,“我想见你。”
“死也要见我?”
“我还不知道会不会死,”容青萱小声道,“要是我没死的话,就在崖底的时候把这束花给你,要是我死了的话……”
容青萱扬起脸看着栾幽,她认真道:“我就把这束花的灵魂给你。”
不合时宜的,栾幽还是笑了两声,她伸出手,“给我吧。”
容青萱将手里的花递给了栾幽,花簇拥着栾幽的脸,容青萱就知道,栾幽是不会死的。
容青萱绞着手指问:“那么,你呢,你上来是为了做什么?”
同样的,容青萱也知道那个答案,可她就是想听,想听见栾幽亲口告诉她。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栾幽,她真的,真的很期待栾幽说出来的答案。
“我上来是为了……”
栾幽故意顿住了,容青萱竖起耳朵在听,栾幽亲了亲容青萱的耳垂。
她告诉容青萱:“我上来,是为了,和你成亲。”
是为了,给一个很贪心很贪心的人,她全部的爱意。
从那一刻,从被容青萱喜欢上的那一刻起,栾幽就不再是工具,她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