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到林州之际, 京城有人快马加鞭,送来了有关于驿馆刺杀的真相,凌十寒被请到嘉仪的马车上的时候, 送信的御使已经回去了。
走之前还道他日夜兼程,全是因为圣上想要公主及早地看见这封信, 让公主安心,圣上如此用心, 全是因为宠爱公主。
安不安心嘉仪不知道, 不过父皇想要封她的嘴, 她总是明白的,嘉仪将信拆开,她的脸色说明了一切,圣上派人送来的这封信, 并不能让她满意。
凌十寒接过信看了起来, 公主遭人行刺, 这是大事, 上报消息的人一到了御前,圣上就亲自派了人到驿馆彻查此事, 也确实如嘉仪和凌十寒最开始料想的那样,那些人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凌家。
但牵扯出来的不是二皇子,而是那个久居内宅的凌夫人冯初, 凌高澹的结发妻, 也是凌高澹二女儿凌春意的亲生母亲,倘若以后凌春意真的嫁入皇子府,冯初便是二皇子的岳母。
他这也算得上是大义灭亲了, 如此行事, 不知道凌春意还会同他两心相印吗?
冯初受不住刑罚,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招供了,凌十寒与凌高澹断绝关系之后,便处处与凌家作对,不但影响凌高澹的仕途,也影响她几个女儿的婚事。
她那几个出挑的女儿是个个要嫁高门的。
如今凌十寒受圣上器重揽下了林州的差事,一旦凌十寒办成归来,必然是有功之臣,到时候凌家则更要处于风雨飘摇之势,碰巧她的远房表哥做了京城到林州的必经之路上的驿丞,她便想先下手为强。
冯初从始至终想杀的都只有凌十寒而已,跟公主无关。
圣上震怒,本来是要处置整个凌家,但因为凌高澹已经事先给了冯初一纸休书,从此以后,冯初是生是死都跟他没有关系了,冯初犯下的大错,也连累不到凌家。
看完信的凌十寒有些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嘲讽道:“合情合理,逻辑缜密,我们根本无从反驳。”
将矛盾转移到凌十寒身上,这一招实在是太过于巧妙,那些凌十寒与凌高澹处处作对的过往便成了最有力的佐证,由不得百官不信。
薄薄的两页纸,上面满是二皇子和凌高澹的精心算计,但要论阴险毒辣,二皇子是及不上凌高澹的,凌十寒目光落在“冯初认罪”这四个字上,关于她这位嫡母的一点点记忆纷至沓来。
当年母亲死后,凌十寒与凌高澹决裂,搬出凌家的时候,冯初立在风雪之中,吩咐下人将她和母亲的东西全都扔出去烧掉,免得府里人沾上了晦气。
在冯初眼里,凌十寒的母亲是姨娘,凌十寒是庶女,是凌高澹不怀好意不钟情于她的证明,她看这对母女一点儿也不顺眼,如今好了,一个死一个走,她心里的这口气终于顺了。
和她作对的,果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墨绿的油纸伞下,冯初拥着厚厚的狐裘,得意地笑着,她以为她才是那个最终赢了的人,可是凌十寒后来听说,这几年凌高澹领进府里的新人不算少,往往是冯初斗倒一个又来一个,冯初与那些人斗来斗去,最后要她死的,是枕边人啊。
谁都知道,她只是凌高澹与二皇子商议过后,丢出来的替罪羊而已。
凌十寒没觉得是报应,她仿佛回到那个满是风雪的时候,这一次冯初没撑伞,她就站在大雪中,任由大雪将自己淹没。
同自己的母亲一样,死的悄无声息。
一直到中午停下来修整的时候,凌十寒都没回来,落茴问过隐月,才知道凌十寒方才已经下了马车,一个人往树林中去了。
容青萱往树林中看了一眼,没问缘由,也走进了树林中,她大抵是去寻凌十寒的。
小姐那边已经有容青萱了,花语推推落茴的手肘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驿馆刺杀的真相出来了,谋划整个刺杀的是冯初。”
花语还记得这个名字,当初得知小姐被凌家刁难,她便去查了有关于凌家的一切,冯初是凌高澹的妻子,凌家的夫人。
花语轻轻笑了两声:“怎么可能……”
要联系驿丞,又要与山匪接头,如此周密的计划,怎么可能只是冯初想出来的。
花语脸上的笑忽然僵住,凌高澹心机如此深沉,竟然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不放过。
……
没走多远,容青萱就看见了凌十寒,凌十寒靠在临溪的一颗大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容青萱轻手轻脚地走到树后,打算出其不意地吓一吓凌十寒,没想到做着鬼脸张牙舞爪地径直扑进了凌十寒的怀里。
凌十寒被她扑得往下倒,两人抱在一起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坐起来的时候,两人头发上都是草屑,容青萱得了偏爱,垂下来的小辫子上还卡住了一朵小花。
凌十寒伸出手碰了碰那朵小花,笑道:“连花都格外喜欢你。”
容青萱将那朵花摘下来,别到了凌十寒的发间,她眼睛弯成月牙:“花喜欢我,我就喜欢你,阿凌,还是你划算啊,花和我都喜欢你。”
凌十寒摸到那朵小花,心情忽然就有一点不一样了。
容青萱挪了挪,蹭进凌十寒怀里,她仰起脑袋问:“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来了?”
她又有点苦恼:“我特意放缓了步子的,这都被你听到了。”
凌十寒撩开她被碎发遮住的额头亲了亲,“不是步子,是呼吸声。”
容青萱大概是因为要吓她,所以呼吸听起来格外的兴奋,凌十寒想不听见也难。
容青萱抬手,摸了摸被凌十寒亲过的地方,突然觉得没吓到就没吓到吧,反正阿凌亲她了,她顺势靠着凌十寒往后倒,两人睡在草地上,容青萱枕着凌十寒的胳膊。
凌十寒动了动,将容青萱揽进怀里,柔声问:“是来找我的?”
“是啊。”
“为什么来找我?”
容青萱手肘撑在草地上支着下巴,她歪头看着凌十寒,“我就是想来找你啊,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笑应该跟我在一起,哭也应该跟我在一起。”
容青萱蹭了蹭凌十寒的颈窝,凌十寒想起某种小动物,也是这样,会一边听人讲话,一边时不时地用毛茸茸的头去蹭人。
一瞬之间,凌十寒的心都化了。
容青萱用手将凌十寒的眼睛撑大,离凌十寒好近好近,她一面看一面道:“我瞧瞧你哭了没有。”
凌十寒将容青萱环住,用力往下一压,容青萱就倒在了她身上,“我看看你哭了没有。”
“哭了。”容青萱捂着鼻子泪眼汪汪地道,方才她的鼻子不小心磕到了凌十寒的下巴,她伸手摸了摸凌十寒的下巴,“你不疼的吗?”
凌十寒没回答,一只手按住容青萱的后颈,一只手为容青萱缓缓揉着鼻子。
揉着揉着,凌十寒就道:“青萱,我其实不想冯初死。”
“嗯。”容青萱听着,应了一声。
“该死的应该是凌高澹才对。”
“嗯。”
说完这两句,凌十寒轻松了些,她顺势揉了揉容青萱的脸,低声问她:“有没有吓到你?”
容青萱摇了摇头,她慢吞吞地道:“你跟我说这个,我还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
“高兴你愿意跟我说这个,两颗心是会因为彼此的坦白越来越近的。”
“嗯?”
“你不相信啊?”
容青萱直起身子,左右看了看,想要找点什么东西来证明,只可惜周围除了草地和掠过脸颊的风,一无所有。
容青萱只好将自己的真心小心翼翼地捧着,停在凌十寒的心口前,“看吧,果然越来越近了。”
凌十寒不由得失笑。
两颗心不是因为她坦白才近的,而是因为容青萱的努力才越来越近的。
下午启程,大概在日暮时分就能赶到林州了,没能将二皇子拉下来,甚至没伤他分毫,嘉仪一直冷着脸。
小荷为嘉仪倒茶,开口安慰道:“无论如何,公主,我们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林州。”
几乎和小荷的声音同时响起,外面赶车的隐月道:“公主,林州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小荷为嘉仪掀开车帘,那边凌十寒也下了马车,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只见城门口一片狼藉,毫无生机,谁能想到这竟是江南的林州。
明明已经快要入伏了,却萧瑟得可怕,城门的两边坐着不少的百姓,每个人都衣衫褴褛,脸上的表情只剩下麻木。
绝望之后,就是麻木。
早知林州受灾严重,但那都是在纸上,如今亲眼看见,简直犹如当头棒喝。
凌十寒抿了抿唇,牵着容青萱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从城内吹过来的风擦过她的脸,凌十寒忽然在炎炎夏日,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这就是林州,这就是人人趋之若鹜的林州。
容青萱一片怔愣地望着那些人,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凌十寒上前蹭了蹭容青萱的眼角,不止是容青萱,谁看见了这样的场景不想哭。
林州刺史带着人姗姗来迟,他走到一言不发的嘉仪和凌十寒面前谄媚道:“公主,凌大人,下官已经在府邸摆好了接风……”
还没说完,他就被站在嘉仪身侧的隐月踹了一脚,这一脚的力度可不小,刺史顿时觉得他的肋骨断了一根,趴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隐月只听嘉仪的吩咐,她此时动,一定是因为公主有所授意,既然公主已经动了,那……凌十寒看了一眼落茴。
落茴会意走上前,单手将那刺史提起来,又摔到地上,将他按到那些百姓身前,“百姓受灾如此严重,你居然还有心思摆什么接风宴。”
刺史早已经被吓破了胆,余光瞥见刚刚那踹了他一脚的女子又走了过来,手里似乎还转着匕首。
刺史连忙低下头,生怕被一刀结果了,顾不上胸口的疼痛,他连声道:“下官不敢,请公主和凌大人饶命。”
嘉仪看也没看那刺史一眼,“吩咐下去,搭棚,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