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 崔府。
收到消息的知桃和崔岩早已经带着人候在了门口,夜色将近,知桃吩咐人将两盏灯笼点上, 风声渐起,吹得灯笼左右晃了晃。
知桃站在灯下搓了搓手, 她喃喃道:“怎么感觉冷的好像要下雪了一般。”
“快到十一月了,是该下雪了。”崔岩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似乎不多时真的要开始飞雪了。
去年的雪来得早, 却停的迟, 春三月,崔愉心失踪的第一个月,还下了一场雪,差点将崔愉心院中的那棵桃树活活冻死。
等到高非晚变心的消息传来, 知桃还说过, 原来桃树要死, 是征兆。
知桃动了动耳朵, “我听见马蹄声了。”
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知桃和崔岩一齐看过去, 前后两辆马车映入她们的眼帘。
知桃马上就张罗起来了,又是吩咐府里的人可以开始上菜了,又让人继续将炉子烧的旺一点, 免得小姐和老爷夫人等会儿受凉。
“知桃, 你忙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了。”杜月白和崔怀的马车走在前面,不等马车停稳, 杜月白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还是那个英姿飒爽的侠女。
拿着车凳的崔岩:夫人这样真的显得他很呆诶。
知桃笑着迎上去, “我能忙些什么,左不过是惦记着你们。”
“你的嘴最甜了,怪不得能当管事呢。”
知桃跟着杜月白一起乐呵呵地笑了几声,她往后看了看,崔愉心和容青萱的马车也悠悠停了下来,见状,杜月白打趣道:“瞧瞧你们小姐,原先是走在我们前头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落到后面去了。”
杜月白说到最后啧啧两声。
崔愉心正牵着容青萱的手,将容青萱接下来,闻言只是笑了笑,也不反驳杜月白。
知桃对这一幕都司空见惯了,夫人和小姐在一起,总是要逗逗小姐的,她道:“进去用饭吧,都已经准备好了。”
崔岩走在最后面,为两个马车车夫结了银钱。
用过饭之后,杜月白将知桃叫到跟前,她问:“桃啊,客房打扫出来了吗?”
知桃一头雾水,她不解地问:“夫人,打扫客房做什么,我们今日又没有客人。”
不愧是自小养在崔愉心身边的,就是会说话,杜月白的目光淡淡扫过容青萱,虽说容青萱以后是要与崔愉心成亲的,但也不能一开始就与崔愉心睡在一起啊。
崔愉心识破她娘的意图,她朗声道:“娘,青萱同我睡。”
还怕杜月白想不起来,崔愉心提醒道:“娘,这些日子住客栈,青萱都是与我睡的。”
容青萱低了低头,虽然她确实是一直与崔愉心一起睡的,但在这么多人面前捅破,容青萱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试探着开口:“其实,我可以自己睡的。”
崔愉心目光危险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容青萱吓了一跳,马上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说。”
还算是乖,崔愉心带着容青萱离开,临走前看了一眼她挑事的娘亲。
崔怀同杜月白站在一起,他道:“你说,你没事去招惹女儿做什么?”
杜月白大有深意地笑了笑,“挑事是促进感情升温的最好利器,你就看好吧。”
杜月白和崔怀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两人边走边说着话。
“桑桑说,她那平安锁丢了,我这心里实在是有些不太安心。”
杜月白一直惦记着这个,万一平安锁真的能够替崔愉心挡住祸患,现在丢了,崔愉心以后岂不是没有什么可以依仗的。
“你放心,我明日再为她打一个新的。”
“你这平安锁是不是拿到庙里去开过光啊,怎么这么灵?”
“嘿嘿。”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慢慢听不见了。
知桃无端说了一句:“真好啊。”
要比之前小姐坠崖,整个崔府上下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好得不能再好了,即使是身在江湖,江湖那么多纷纷扰扰,到头来,最喜欢的还是这么平淡有希望的日子。
……
崔愉心将门推开,离家快要半个月了,但她的房间还是一尘不染,应该是知桃吩咐人打扫的。
她马车上的那些东西,已经送到她的房间里,整齐地堆在进门的桌子上。
容青萱在桌子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崔愉心倒了杯茶递给她,容青萱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崔愉心的手指,她很快缩了回来,直到把茶喝完,才微微一愣。
寻常她要是触碰到崔愉心的话,一定会被崔愉心紧紧握住的,崔愉心会贴着她的手指慢慢摩挲。
容青萱将杯子放下,她问崔愉心:“阿愉,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容青萱比之前进步了,从南州回到定州,一路上越来越冷,容青萱鲜少有冬装,她怕热又怕冷,崔愉心索性带着容青萱在落脚的清水镇上买了好几件衣服。
那个店里的掌柜是个很美貌的女子,她店里的衣服数不胜数,颜色也很多,每一件上了容青萱的身都很好看。
掌柜又能言善语,将容青萱哄的心花怒放,崔愉心当时就在边上盯着,目光都快要将布料烧出来个洞了,容青萱都不知道她在生气。
崔愉心以前从来不知道,她能酸到如此地步,到了最后,崔愉心买了不少的衣服,但却没有让容青萱继续试了,她拉着容青萱转头就走,余光还瞥见容青萱在与那掌柜挥手。
崔愉心的牙都快要咬碎了。
回到客栈,还是杜月白瞧出她们之间不太对劲,杜月白悄悄拉过容青萱,让她去问崔愉心是不是生气了。
但崔愉心不是生气,她只是心里酸的要命。
容青萱为什么不是她的私藏,只让她一个人看见就好了。
容青萱勾住崔愉心的手,等到崔愉心看向她的时候,她眉眼弯弯:“阿愉,不要生气了,我以后都和你睡好不好?”
她这一次倒是知道症结在那里。
崔愉心冷哼了一声:“除了我,你还能同谁睡在一起。”
容青萱贴着崔愉心的手蹭了蹭,她连声道:“是是是,我这一辈子啊,都和阿愉绑在一起了。”
崔愉心很好哄,听见容青萱这样说,她心里松快不少,她挑了挑眉问:“你还记不记得在清水镇,还欠下我点什么没有兑现?。”
容青萱自然记得,她当时为了哄崔愉心,答应了崔愉心一个要求,容青萱眨了眨眼睛,“不会是今天晚上吧?”
崔愉心的要求应该不会很过分吧,容青萱小心翼翼地拢了拢衣服。
崔愉心没说话,容青萱缩了缩脖子道:“你要是想吃点心的话,我可以去为你寻的,我现做也可以。”
“关点心什么事,”崔愉心抬起容青萱的下巴,“装无辜也没用。”
容青萱更无辜了,她坦言道:“我没有啊。”
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崔愉心,什么东西坠进她的眼睛里都会被搅的一塌糊涂的。
崔愉心捏了捏容青萱的脸,她另一只手在那些衣服上拍了拍,“将余下的衣服试完吧。”
她那天就想看容青萱穿上每一件衣服的样子,只是不想给掌柜看。
掌柜多看容青萱一眼,崔愉心就忍不住心里的翻涌,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容青萱一怔,她脱口而出:“只是这样?”
只是换个衣服而已,好像有点简单了,这样一来,居然显得容青萱有点小人之心了。
容青萱松开攥紧衣服的手。
“倘若你觉得不好的话,倒是还有别的。”
容青萱总觉得这个别的大有深意,她握住崔愉心的手,“就这个吧,挺好的。”
“不试一试江湖百晓生告诉我的其他故事吗?”
有时候,崔愉心有这么好的记忆,也挺困扰人的。
容青萱磨了磨牙:“不需要,他跟我说的肯定不是一个故事。”
“你不听听……”
容青萱捂住了耳朵,她用下巴努力将那些衣服够过来。
崔愉心只好服软:“我不说了。”
容青萱这才抱着那一堆衣服走到屏风后面,她小声地念叨着什么,因为隔得太远了,崔愉心也听的不太清楚。
崔愉心走到屏风前,这架屏风是年前她姨娘送给她的新年礼物,上面是一幅山水画卷,不透光,崔愉心一点儿容青萱的影子都看不见。
崔愉心轻轻拍了一下那架屏风,“说什么呢。”
屏风后面还有一个小室,容青萱正在整理身上的衣服,听见声音,她悄悄走过去,脑袋探出屏风,她本来是想吓一吓崔愉心的,没想到崔愉心比她抢先探出头,倒将她吓了一大跳。
容青萱后退一步,连连拍着胸口,她不满地看着眼带笑意的崔愉心,“你这个人,真是坏透了。”
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崔愉心走到容青萱面前,抬手在她额头上抹了三下,她笑道:“不是你先要吓我的吗?”
容青萱:“……”
崔愉心继续道:“现在倒成我的不是了。”
容青萱:“……”
这是不是就是不要做亏心事啊。
崔愉心:“这就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容青萱:“……”
报应来得太快了,她还没成功,报应就降临了。
崔愉心拉着容青萱往前走了走,借着烛光,崔愉心看清了容青萱身上的这件衣裙,通体是很淡的青色,像是隔着云雾去看青山,衣服和裙子上有些相呼应的花样。
崔愉心牵着容青萱的手转了个圈,裙摆摆动起来宛如盛开的莲花,崔愉心点了点头:“很好看。”
容青萱小声嘀咕:“因为这件是你给我挑的。”
崔愉心莞尔道:“那你猜猜下一件,我又会说什么?”
容青萱扬起脸问她:“如果我穿掌柜挑的,你会生气吗?”
“会。”崔愉心扣住容青萱的后颈,“我会很生气。”
容青萱踮起脚亲了亲崔愉心,她抱着崔愉心的脖子轻声道:“我不会因为想要气你,就故意穿掌柜挑的衣服的。”
崔愉心听了笑起来,她低头蹭了蹭容青萱的鼻子,“到底是谁坏透了啊。”
容青萱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是狡黠,“反正衣服没错。”
等到崔愉心要去拉她的时候,容青萱已经宛如一只兔子一样跑到屏风后面去了,衣服的带子从崔愉心的手上滑过,有点痒痒的。
下一件又是崔愉心挑的,是大红的袄子,上面绣了兔子的图案,容青萱将帽子戴好蹦到崔愉心的面前,她在原地转了个圈,“怎么样?”
崔愉心顺过帽子上垂下来的毛茸茸的小圆球,她道:“很可爱。”
容青萱低着头扯了扯衣服,“我也觉得很可爱。”
不止是这样,大红色将容青萱的脸衬得明艳灿烂,看着这样的容青萱,崔愉心几乎可以想象到穿上嫁衣的容青萱该是什么样子。
崔愉心拥着容青萱,她突然道:“城东有个裁缝,与我娘亲相熟。”
容青萱点点头,“你的衣服都是她做的么?”
“不是,她只做嫁衣,我娘亲的嫁衣就是她做的。”
容青萱抬起头看着崔愉心,崔愉心慢慢将手收紧了,“我到时,应该也要麻烦她。”
“因为我们也要成亲了,是吗,青萱?”
崔愉心的目光太温柔了,对上这样温柔的目光,容青萱无路可逃,她也不想逃。
她沉醉的是她和崔愉心将来的日子。
容青萱栽进崔愉心的怀里,贴着崔愉心的心口道:“嗯。”
……
十一月初,定州开始下雪,但崔府的后院却是热火朝天的。
崔愉心和容青萱将在十一月初九成亲,杜月白下令,将崔愉心的院子翻修一遍,把那些高非晚送的、和高非晚有关的东西都清出去。
而那棵桃树,连经冻伤和崔愉心的斧子而不死,顽强至极,杜月白做主,将桃树留了下来。
崔愉心是死而复生,这棵桃树也是,留下它,也算是有个好意头。
崔愉心和容青萱这几日都住在偏院。
走到门前,崔愉心将伞收起来,容青萱的披风上沾染了一些雪花,崔愉心将那些雪花一一拂去。
容青萱牵过崔愉心的手,为她暖手。
今天早上,崔愉心带着容青萱去了城东的李裁缝那里试衣服,衣服是为容青萱和崔愉心量身定做的,很合适,但李裁缝却是精益求精,想要再改一改,让她们两个后天再去一趟。
到了偏院,知桃递给她们两杯热茶,让她们赶紧喝了暖暖身子。
崔愉心将杯子放下,知桃道:“小姐,崔岩回来了。”
半月的期限很快就到了,崔愉心让崔岩带着另一块玉牌上山去找那些山贼,崔岩前天才出发,竟然今天就回来了。
这证明那些山贼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这才让崔岩不惜冒雪赶路回来。
也许会是事情的真相。
容青萱站起来,她告诉崔愉心:“我要去找花婶学点心,我先走了哈。”
说完,她准备快速溜走,但被崔愉心逮住了,崔愉心拉着她的手道:“你又不是不能听。”
崔愉心在容青萱面前没有秘密,包括崔家上下,没有一样是瞒着容青萱的。
既然交付了真心,就要足够坦诚。
容青萱的小脸皱成一团,“我是能听,但问题在于,听了我这脑袋也转不过来啊,只会徒增烦恼。”
还不如不听呢,就算是只给容青萱两个人,她也理不出来前因后果,她还是去做点心吧,在做点心上,她勉强有些天赋。
崔愉心竟然觉得容青萱说的……很有道理。
她轻点下巴,“那你去吧。”
“我做好了将第一块带来给你。”
“好。”
崔愉心看着容青萱走出去,很快就只剩下了一道青色的影子。
崔愉心道:“让崔岩过来吧。”
崔岩站到崔愉心面前,开门见山;“小姐,当初围攻你的人,已经找到了。”
崔愉心神色如常:“都是些什么人?”
崔岩脸色有点难看,“是高家的人。”
当年要订娃娃亲的是高家,如今要杀小姐的竟然也是高家,崔岩将那些山贼说的细节一一同高家对上的时候,震撼到头皮发麻。
崔愉心心如止水,经历了先前那一遭之后,崔愉心觉得,无论什么事和高家挂钩,都不稀奇了。
崔愉心只在乎一件事,高家的人是这般行事作风,高非晚竟然能在她跟前掩藏近二十年。
崔愉心问:“爹和娘知道了吗?”
“我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将事情的真相告诉给了老爷和夫人。”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小姐婚期在即,等到小姐成亲之后,再去找高家算账。”
崔怀和杜月白可是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到南州去打高非晚的人,要他们忍耐下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崔愉心想了想,道:“这件事,是那些山贼查到的?”
崔愉心当时只是想那些山贼有点事情做,她心里其实根本没抱多少希望,没想到如今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伙山贼有些本事,他们顺藤摸瓜,远比我们要更深更远,这才摸到了高家。”
崔岩也不知道崔愉心是如何找到了这样一伙人。
“既然如此,让他们去散播消息。”
崔岩明白小姐的用意,此时高家本来就因为先前的事情应接不暇,要是这件事情再败露,高家一定会元气大伤。
崔岩正要离开的时候,崔愉心又叫住了他,她问:“高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饶是她,也想不明白。
崔岩沉默了一瞬,“小姐,你的天赋比高非晚要好,如无意外,明年的武林大会,你会是魁首。”
倘若崔愉心是魁首的话,崔家会将高家甩下一截,这不是高家想要看到的局面,他们也没想到崔愉心一个女子,居然冲到了最前面。
高家父子有点意思,高庭想杀她,高非晚也想杀她。
可这些恩恩怨怨,崔愉心都觉得无关紧要了,崔愉心抬头,漫天的风雪中,容青萱正从廊上的那一边向着她走过来。
刹那间,崔愉心心上的风雪都被卷走了,就算是寒冷到彻骨的湖水,也不能够吞没她。
崔愉心起身,朝着自己的春天走去,她一把抱住了自己的春天。
……
十一月初九,大吉,宜嫁娶。
来为容青萱上妆的人是杜月白院子里的丫鬟,唤作明月,明月跟了杜月白几十年了,她的手巧,梳头上妆都是一等一的,铜镜里的容青萱经过明月的巧手,越发地明艳动人起来。
明月看了一眼容青萱抿紧的唇,她笑着问:“小姐可是紧张?”
容青萱微微点了点头,昨日夜里,按照习俗,她与崔愉心分床而睡,再到今日起床,她都还没有见到崔愉心。
她想着,要是崔愉心在她眼前,她也许会好上一点。
容青萱望向明月,“阿愉在做什么,也是在上妆么?”
“是啊,等到时辰到了,你就能见到她了。”
容青萱还是有些紧张,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里在这大冬天也渗出来细密的汗。
不止是紧张,要同崔愉心成亲了,每每想到,容青萱还是觉得心口发烫。
明月吩咐人将炉子上热着的酒拿过来,她倒了一杯放到容青萱的面前:“小姐要是实在紧张,就喝杯热酒,壮壮胆子吧。”
哪有人成亲不紧张的,她从前为夫人上妆,夫人也是如容青萱一般,直到灌了半壶酒才好上一点。
今日这壶酒,就是杜月白吩咐热着的,她告诉明月,如若容青萱紧张,就让她喝上一点。
容青萱有些犹疑,“这个真的有用吗?”
明月点了点头。
容青萱鲜少碰酒,她知道自己酒量很差,但现在这个情形,她也顾不得了,容青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竟然有些意犹未尽,想要再来一杯。
明月又为她倒了半杯,容青萱看看杯子,又看看明月,明月轻声道:“小姐不可贪杯。”
……好吧。
容青萱喝完之后,明月让人拿走了她手中的杯子,容青萱问:“这是什么酒?”
这酒是容青萱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是前年酿造的桃花酒,自前年冬日就一直埋在桃花树下,昨日才启出来。”
原本是要在崔愉心回来的那天启出来的,但崔愉心那时远没有喝酒的兴致,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了下来,直到昨日。
从前有古诗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在这样的日子里饮一杯桃花酒,确实是最好不过的了。
替容青萱盖上盖头前,明月看了一眼容青萱,心想容小姐怕是不胜酒力,她的脸已经又红又烫了,还好还好,容青萱只喝了一杯半。
明月将容青萱扶起来,小声叮嘱着她,让她小心走路。
容青萱是在偏院上妆,崔愉心在正院,明月扶着容青萱才转过长廊,崔愉心就迎了上来。
崔愉心握住容青萱的手,发觉容青萱的手一片滚烫,崔愉心掀开盖头去看,只见容青萱的脸已经红成一片了,崔愉心凑到近前闻了闻,是桃花酒的味道。
容青萱眼睛里面都是茫然,还认得出来崔愉心,她欢喜道:“阿愉,你来了。”
“嗯,我来了。”
崔愉心又问:“喝酒了?”
容青萱用力分辨崔愉心说的话,她点了点头,“嗯。”
说完之后,还伸出来两根手指,崔愉心皱了皱眉:“喝了两杯?”
一杯米酒就能让容青萱醉的天荒地老了,更何况是两杯桃花酒。
容青萱摇了摇头,她的脑袋更加昏昏沉沉了,她道:“不是两杯,是一杯半。”
她有些委委屈屈地补充道:“因为我不会比半杯!”
难道要把她的手指砍掉一截么?容青萱缩了缩手指。
崔愉心要被容青萱气笑了,她握住容青萱伸出来的手指,微微弯了弯容青萱其中一根手指,她道:“这样不就是一杯半了吗?”
“咦。”容青萱仔细看了看,“要是我这样比的话,你会知道吗?”
“会知道的。”
崔愉心将盖头盖了回去,容青萱又将盖头掀开,她嘟囔道:“我得看着你,不然你跑了怎么办。”
这已经是醉的很厉害了,崔愉心勾了勾唇:“我能跑到哪里去,我是你的木偶,已经被你的线套牢了。”
容青萱不肯将盖头盖上,崔愉心稍加琢磨,直接将盖头去掉了,两人携手往正厅走去。
正厅此时已经挤满了人,有不少崔家和杜家的亲戚,还有江湖上的一些高手,崔愉心的师父长音也在其中。
崔愉心和容青萱拜完堂之后,杜月白这才看清容青萱的样子,她道:“青萱这么害羞啊?”
她哪里知道是桃花酒的作用。
容青萱大概是听明白了,往崔愉心身后躲了躲,正厅内顿时一片笑声,出正厅到正院的时候,崔愉心直接将容青萱抱了起来。
容青萱环住崔愉心的脖子,她问崔愉心:“他们笑什么,是知道我喝醉了吗?”
崔愉心轻轻笑了笑,“你还知道自己喝醉了啊。”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容青萱越发环紧了崔愉心,她低了低头,气息扑在崔愉心颈侧,她小声道:“我还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呢,今天我就要跟喜欢的人成亲了。”
“再说一遍。”
容青萱摇了摇头,“这样的话,我说一遍就好了。”
“为什么只说一遍?”
“因为我不好意思啊。”容青萱理直气壮。
凭着容青萱这样的劲头,崔愉心还真的不知道她不好意思。
崔愉心低声道:“那我说两遍,好不好?”
容青萱重重点头:“好!”
“我说成千上万遍,好不好?”
“好!”
崔愉心在容青萱的头发上蹭了蹭,“娘子。”
“诶?”
“娘子。”
“诶!!!”
……
……
一声更比一声悠长,在崔愉心说到第十遍的时候,容青萱伸手捂住了崔愉心的嘴,她道:“先等一等。”
等到容青萱把手拿开,崔愉心问:“怎么了?”
容青萱将手摊开给崔愉心看:“我只有十根手指,你说第十一遍的时候,我要怎么办呢?”
容青萱是真的想不明白,她甚至喃喃道:“为什么一个人不可以有成千上万根手指呢?”
“那多吓人啊,”崔愉心将容青萱往上抱了抱,她抬脚,已经迈进正院,“你可以从头再来啊。”
这个问题解决了,容青萱看着长廊上的门,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她问:“这条路有多长啊?”
“马上就到尽头了。”
“那到尽头了,你说的话,还算数吗?你还会说成千上万遍吗?”
崔愉心快被这样迟钝的容青萱可爱死了,她低头亲了亲容青萱,“那我先存着,等我再抱着你走这条路的时候,再告诉你,好不好?”
“可以这样哦,好啊。”
崔愉心抱着容青萱进了房间里,知桃很快将门合上。
崔愉心从桌子上拿起剪刀和一个红匣子,她从自己头上剪下一缕头发,又从容青萱的头上剪下一缕,她将两缕头发缠绕在一起编成了同心结放进了匣子里,收好匣子之后,崔愉心拿着杯子来到容青萱身边。
这杯子里的酒也是桃花酒,崔愉心本来想着容青萱不胜酒力,稍稍抿一口就好了,如今容青萱醉成这样,更只能抿一口了。
崔愉心将杯子递给容青萱,叮嘱她:“只能喝一口。”
容青萱乖巧点头,却在喝酒的时候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她甚至还将杯子倒过来给崔愉心看,脸上是憨憨的笑。
崔愉心能怎么办,自然是原谅这个醉鬼,不跟这个醉鬼计较。
崔愉心摸了摸容青萱的脸,比原先更烫了,为了避免明日一早容青萱起来难受,崔愉心让知桃去厨房要碗解酒茶过来。
今日宴请宾客,解酒茶厨房是备下了的,知桃很快就回来了,容青萱喝什么都是乖乖的,崔愉心一转头的功夫,她已经将解酒茶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崔愉心抬手蹭了蹭容青萱的唇角,她问:“饿了吗?”
容青萱摸摸肚子点点头,崔愉心将知桃带过来的食盒打开,里面的菜肴都是花婶特意为容青萱做的。
应该是解酒茶的作用,崔愉心觉得容青萱清醒了不少,连带着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入夜之后,下起雪,屋里都能听见雪声,知桃带着人进来添了一次炭火。
“青萱。”
“诶。”
“你醒了吗?”
“我又没醉。”
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崔愉心这一次记住这一点了。
崔愉心帮着容青萱脱掉这一身繁复的嫁衣,等到她的手伸上自己颈间的扣子上时,容青萱握住了她的手。
容青萱有理有据地道:“你刚才帮我脱衣服,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崔愉心松开手,看着面前的容青萱为她解开扣子,她的动作很慢,外衣,再是中衣,最后崔愉心和容青萱一样,只剩下了一件里衣。
屋外下着雪,屋里有炭火,崔愉心只觉得有点热的厉害。
崔愉心扣住容青萱的手,将容青萱拉到近前,纱帐垂下来,只余下两个人影。
细密的吻落在容青萱的颈肩,容青萱看着崔愉心身上的刺伤一愣,她明明早就见过了,可还是心疼。
容青萱直起身子吻在了那道伤口上,崔愉心身上所有的伤口,容青萱都没有放过。
早就痊愈的伤口泛起痒意,到处都是一片黏腻,崔愉心伏在容青萱耳边道:“是你再来招我的。”
有点危险,容青萱这道点心要被崔愉心吃透了,可容青萱还是将崔愉心的脖子环住。
吃透就吃透吧,容青萱想着,点心不就是要被吃的吗?
外面的雪声更重了。
次日。
容青萱迷迷糊糊地坐在铜镜前,透过铜镜,容青萱气呼呼地看着站在她身后为她盘发的崔愉心。
崔愉心攀住容青萱的肩膀,她道:“不是你要来招我的吗?”
这个、这个、这个……容青萱算作是自己招来的,但是,她揉了揉头,说:“我头也疼。”
“这也是你自找的,谁叫你要贪杯。”
容青萱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她道:“要是我喝一千杯,说不定我就可以千杯不醉了。”
“你喝第三杯的时候,就已经醉倒了。”
……好有道理哦。
崔愉心为容青萱插上簪子,容青萱摇了摇,那簪子上的坠子跟着动,她站起来,“我们是不是要去请安啊?”
“不用去了,爹娘一早出门了。”
“去哪儿了?”
“爹娘自有他们的事情要做。我们也有我们的事情要做。”
容青萱大概明白了,她点点头,问:“好了吗?”
崔愉心左右看了看,“还差一点。”
“什么?”
崔愉心靠近容青萱低声道:“我特别喜欢你。”
“什么?”容青萱佯装听不懂,她背过身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早上的为什么要说这个给我听。”
崔愉心按住容青萱的肩膀,让容青萱转过来,果然看见容青萱的脸上飞上几抹红云。
崔愉心道:“上点胭脂。”
“原来我们家缺胭脂啊。”
容青萱恍然大悟,将头点了又点。
“嗯?”
容青萱跑了出去,崔愉心到门口的时候,容青萱正站在檐下看院子里的雪。
崔愉心走到她的身边,同她并肩而立,容青萱悄悄地伸出手,等着崔愉心来握。
握住了。
崔愉心觉得她身上的丝线越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