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青萱一推开窗子, 就看见了那树从芳华殿移栽到院子里的桃花,容青萱撑着下巴,不愧是宫里的花匠, 这棵桃树就这样活了下来,那些花非但没受到影响, 反而越开越热烈。
容青萱伸出手,还是不够, 容青萱即使探出半个身子, 离最近的那枝桃花都还有半个胳膊的距离。
容青萱忽然有些泄气, 她还是出去折吧。
鼻尖有独属于桃花的香气,容青萱一低头,早就有一枝桃花凑了过来,容青萱顺着看过去, 是刚刚在院子里练完刀的顾清。
容青萱想起来了, 她推开窗子, 本来是想看顾清的, 结果却被眼前的桃花迷了眼睛。
顾清将刀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那枝桃花, 脸上仍旧是一片冷色,仿佛这桃花招惹了她。
容青萱将桃花接过来,她眉开眼笑地问:“这枝桃花打扰你练刀了?”
这棵桃树在院子偏右的地方, 而顾清练刀素来是在院子的中央, 无论如何,这枝离容青萱近的桃花,都不会妨碍到顾清的。
顾清抿着唇, 摇了摇头, 不知道容青萱的意图。
下一刻, 容青萱的手就过来了,她按住顾清的唇角往上扬了扬,她道:“既然不是,那就笑一笑吧。”
“多笑笑才会好呀。”
“容!青!萱!”顾清咬牙切齿,是不是她对容青萱太好了,才让容青萱一直这么放肆。
听见这道声音的云水和炎冰都已经司空见惯,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也不知道今日顾清要和容青萱闹到什么时候。
“怎么啦,”容青萱扬起脸笑了笑,她嘀咕道:“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躲开的。”
一句话就轻轻松松将顾清噎住了,习武之人的反应力向来极佳,像顾清这样的高手想要躲开容青萱的触碰易如反掌。
顾清平素也不爱与人亲近,连炎冰和云水同她说话的时候都保持着分寸,谁要是亲近了她,顾清的手比脑子快,刀已经出去了,她才反应过来。
她确实是可以躲开的。
但容青萱,但容青萱……顾清抬起头看了一眼容青萱,她的手中明明有刀,却从来没有向着容青萱出过手。
顾清一愣,难道是同睡的缘故吗?
顾清继续想着,那要是再这样下去,还了得。
她自个儿在这里揣测的时候,容青萱已经从屋子里出来,走到了她的身边,顾清另外一只手离容青萱尚远,容青萱两相权衡之下,拉住了顾清拿着刀的那只手。
顾清恶狠狠地盯着容青萱,容青萱的手颤了颤,但没松,她小声问顾清:“今天要和我一起吃饭么?”
容青萱话落,云水就将今日的早点送过来了,她对顾清点头示意,将托盘放下便走,一眼都没落到顾清和容青萱相连的手上。
炎冰说的对,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当没看见。
顾清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位皇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惧怕她的威胁的。
容青萱的手无论何时都是暖的,她手上的温度已经渗到了顾清的身上,连顾清手中杀人的刀都好像不是那么冰凉了。
顾清皱了皱眉:“你将手松开再谈。”
容青萱依言,迅速将顾清的手松开了。
蓦的一空,顾清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看着容青萱不满地问:“我让你松开你就松开?你什么时候这样听我的话了?”
容青萱往日里,都是要和她胡搅蛮缠的。
容青萱坦言道:“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啊。”
顾清:“……”
容青萱继续道:“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我就继续牵着吧。”
说完,她又贴上了顾清,顾清一点儿反驳的余地都没有,被容青萱拿捏得死死的。
做完这些之后,容青萱笑容明媚地看着顾清:“现在好了么?”
她眼睛里面逐渐染上些可怜巴巴:“可以和我一起吃饭了吗?”
顾清在心里不屑一顾,一定是装模作样,可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容青萱坐到了桌前。
两人同住了快四五日了,这还是顾清第一次和容青萱同桌吃饭。
往日顾清都要进宫,这两日,皇帝的病越发严重了,已经昏昏沉沉开始说胡话了,顾清担心用力过猛直接将皇帝折腾死,便收敛了几分。
皇帝大概也明白了顾清确实是个狠人,顾家的案子已经交到大理寺,要开始公开审理了。
既然如此,顾清就不必日日往宫里跑了,她其实也不想见那些道貌岸然的人。
要是人人都如容青萱这般,如一张白纸就好了。
云水送过来的早点还冒着热气,容青萱盛了粥放到顾清的面前,顾清隔着那些热气看着容青萱,只觉得容青萱也不太清楚,顾清忽然想起,何止是这几日才第一次和容青萱同桌吃饭。
这五年里,她都是禹禹独行,尽管有云水和炎冰她们跟着,对于她来说,还是无济于事,就连吃饭,她也是独自一人。
容青萱,是五年后,第一个,陪在她身边,和她一同吃饭的人。
顾清意识到,五年后,她的记忆已经绕不过容青萱了。
不管记不记得住,顾清的眼前都是容青萱。
席间声音很轻,容青萱吃东西很轻,顾清盯着容青萱小口小口吃着那块早糕,她问:“你等会儿要做什么?”
容青萱将东西咽下去,她道:“继续打理院子。”
顾清的院子如今有了几分从前的样子,全都是容青萱一草一木打理出来的。
顾清道:“这是我的院子,不是你的院子。”
容青萱往外一瞥,“可那树桃花是我的呀。”
顾清:“……”
她当时是干什么非要将这树桃花移栽到她的院子里来。
“我的桃花在你的院子里,还分得清什么你的我的,不都是大家的么。”容青萱理所当然地道。
就算是面上还分的清,万一底下那些植物的根交叉在一起,又当如何。
顾清直觉这样好像不太行,要是真的交互在一起,时日久了,便再也分不出来了,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我们”。
不分“你”也不分“我”,只有“我们”。
但顾清一声不吭,她心里想着,即使是这样,凭借着她的毅力,她完全可以脱身。
她看了一眼容青萱,即使有这样的容青萱,也不可以缠住她。
容青萱已经将她的那碗粥喝完了,她用帕子擦了擦嘴问:“那你呢,你要做什么?”
顾清收回目光,“去一趟大理寺。”
去大理寺做什么,不用顾清多说,容青萱也清楚,她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等顾清冷嘲热讽,容青萱就主动坦白:“绝对不是想跑。”
“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的。”她一面说,一面真的竖起来三根手指。
顾清要是不按住容青萱的手,容青萱接下来可能真的就要发誓了。
顾清不信因果循环,天理昭彰,要是上天真的有眼的话,如今皇帝的报应就不应该是她给的。
什么发誓,全都是没用的。
但顾清细细探究,即使没用,她也不希望容青萱胡乱发誓。
还在相信只要发誓就会应验的人很蠢,顾清望进容青萱的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可不也正好说明了她的天真。
只要她一说出来她要去什么地方,容青萱就愿意跟着她去。
容青萱不知道顾清心里有那么多的想法,她见顾清按住她的手,兴高采烈地问:“那就是要带我去了?”
顾清微微颔首。
容青萱又道试探地问:“那我去换衣服?”
“去吧。”
容青萱很快就进到里间,这几日,炎冰因为顾清的吩咐,又给她添了几身衣服,足够她穿了。
但其实,容青萱要穿什么,都和顾清没有关系,顾清站起来,自有人将那些托盘都收走。
等了一刻钟,容青萱出来了,她走到顾清的身后道:“我好了,我们走吧。”
顾清不以为意,和容青萱一起出门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容青萱穿的是怎样的衣服。
一身素衣。
容青萱向来穿的都是那些鲜艳的颜色,如同那灼灼的桃花一般,一直盛开在枝头。
但今日的她不一样,散去那些明媚,顾清似乎能够感受到容青萱的难过。
不是容青萱的难过,而是如容青萱当日所说那般,她在为顾清难过。
这应该不是巧合,容青萱肯定清楚一点什么,因为顾清同样也是一身素衣。
她今日去大理寺,是要为死去的亲人讨一个公道。
在门口见到两人的云水和炎冰有些怔愣,今日去大理寺,顾清不准任何人跟着,她向来是一人面对那些狂风暴雨,咬紧牙,一刻也不愿意在人前显露出来弱势。
而如今,她居然同意让这位皇后同往。
诚然,除了一些位高权重的人,谁也不知道容青萱是皇后,可顾清为什么要选择容青萱?
气氛更加微妙起来。
顾清问:“马车准备好了吗?”
先反应过来的是炎冰,她道:“主子,马车就在外面。”
顾清和容青萱一起抬脚走出门槛,云水这时叫了一声:“小将军。”
顾清回头看她,即使是有日光照到顾清的脸上,她的眉眼还是很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清变得脸上只有冷意?
以前顾清每每和人携手出去玩,连背影都透露着欢喜,她要追上去,顾清就一味地同她胡闹,直到将她甩开为止。
那时的顾清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终究是有些不一样了。
炎冰伸手捅了捅云水的胳膊,云水才想起来,顾清不喜欢她们隔着她去看昔日的顾家和昔日的她。
云水忽然一哽,她有些强颜欢笑,道:“一切顺利。”
多少句话都在这一切顺利四个字中了,倘若真的一切顺利,小将军能继续活下去吗?
顾清大概明白云水的欲言又止,她只是点了点头,和容青萱一起离开了。
一上了马车,顾清就环着手在角落里假寐,容青萱难得很安静,顾清睁开眼看她,发现她正掀开窗帘看车外的风景,她自娱自乐,没有打扰顾清。
顾清目光一定,她很想知道,容青萱看见了什么,可她又不想凑过去和容青萱同看,她想让容青萱告诉她。
好像轮到她得寸进尺了。
顾清冷声问:“你看见了什么?”
容青萱回过头,顾清还是闭着眼睛,容青萱清了清嗓子,她柔声道:“我看见卖包子的铺子前围着不少人,他们家的包子又大皮又薄,咬一口就能吃到内馅,肯定很好吃。”
顾清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
“嗯……一家三口进城来卖菜,他们的菜看着很新鲜,”话落,容青萱用力地嗅了嗅,“好像可以闻见那种蔬菜特殊的香气。”
顾清也跟着容青萱一起动了动鼻子,当真有那样的香气。
“还有官差在抓人,那个官差好厉害的样子,我都来不及看清,那人已经被他擒住了,他的功夫应该很好吧。”
顾清终于睁开眼睛,她俯身到车窗边上,正好和那官差对视上一眼,她不认识,但却很熟悉这样的眼神。
五年之前,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容青萱问她:“怎么样,是很厉害吧?”
顾清不屑一顾:“有什么厉害的,我当年……”
她当年可是路见不平的好手,顾清一顿,突然没了后话。
“你如今也很厉害啊。”容青萱的眼睛亮晶晶的。
容青萱没看见她出手,只看见过她练刀,顾清问:“什么时候很厉害?”
容青萱道:“砍我手的时候。”
顾清毫不留情地拍了容青萱的脑袋一下,她阴恻恻地问:“记仇?”
可她心里却开阔不少。
容青萱捂住头,有点委屈:“这也不行么?”
“当然行了,”顾清继续问:“你还记着我什么呢?”
顾清活动活动手腕,大有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容青萱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顾清的手,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她笃定道:“你是想要我都说出来,一次性算清楚吧。”
顾清不置可否。
容青萱扭过头:“我才不告诉你呢,我又不傻。”
“也成,”顾清满不在乎地道:“我每日都能打一下,也算是有些意思。”
她说的好像跟真的一样,顾清是不是从来不开玩笑啊?
容青萱捂住头的手越发用力了,她磕磕绊绊地道:“你不能、不能这样,我会越来越笨的。”
顾清笑了又笑。
马车里闹得格外起劲,马车却骤然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道:“小姐,大理寺到了。”
顾清脸上浅淡的笑意一僵,很快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掀开车帘,首先看见的是冰凉的石阶,与当年并没有什么不同。
顾清先下了马车,她伸手去接容青萱,容青萱却已经自顾自地跳下来了,巧合之下,容青萱就径直跌进了顾清的怀里。
她一愣,顾清也是一怔,容青萱身上的香气,让顾清的心定了定。
顾清扶着容青萱站直,两人并肩而立,就在容青萱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她听见顾清道:“多谢了。”
谢容青萱陪她来,也谢容青萱刚刚在马车上逗她。
容青萱侧过脸对着顾清灿烂一笑。
门前早就有人等着了,那人见顾清和容青萱上了石阶,就迎了上来,“顾将军到了,我们家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这里是大理寺,在里面等着的,大概是大理寺卿樊诚。
五年之前,顾家一案,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审理,因为证据确凿,顾家谋反成了板上钉钉,那个时候的大理寺卿,还不是樊诚。
刑部如今的尚书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明面上顾清要报复的人,辞官的辞官,致仕的致仕,还有不少已经死了,跟先帝一样。
顾清和容青萱一起往里走,容青萱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住了顾清的手,同她的手十指相扣在一起。
顾清转头看着容青萱,容青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型。
顾清仔细辨认,容青萱说:有我一直陪着你。
顾清当初被关在大理寺狱中,也是在这里见了她母亲最后一面。
她是怎么敢的啊,怎么敢独自一人来到大理寺,即使是难过到极致也一声不吭,谁她都不要,就连云水和炎冰想要陪着她,她也拒绝了。
容青萱用了些力,幸好,幸好,顾清没有拒绝她。
顾清和容青萱进到内堂,除了樊诚之外,还有两位官员,大概是刑部的。
这三位都位高权重,是见过皇后的,都知道皇后被顾清挟持到了顾家,但是万万没想到,顾清居然会将皇后带来大理寺,而且两人看着……有些感情甚笃的意味。
这位皇后是什么时候同顾清勾连上的?
皇帝已经不好了,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免得他又一时气急攻心,就这样……
樊诚停下心里的想法,他道:“顾将军,顾家想要翻案,总得需要证据……”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聪明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翻案没那么简单,总不能顾清将刀架到皇帝的脖子上,这案子就能直接翻篇吧,没有这样的道理。
到时候,天下人也只会知道,顾家还是罪大恶极,之所以能够翻案,也全是因为顾清的威胁而已。
这应该也不是顾清想要看见的。
顾清就知道,没那么容易,皇帝那边虽然松口,可这边却在对她施压,就算是她一气之下将他们几个全都杀了,顾家当年谋反也是确有其事。
他们是想要让她进退不得。
顾清轻轻笑了一声,让人不寒而栗,顾清道:“我明白,我就是来送证据的。”
樊诚与其他两位对视一眼,皇帝和丞相当初不是说,所有的证据都已经销毁了吗?那顾清手中的又是什么?
顾清从袖子里取出来一块布料,这块布料不是那么的平整,应该是从一件外衫上面裁下来的。
顾清将它交到樊诚的手里,她朗声道:“当年先帝设计陷害顾家,他不便动手,就借太后的手赐了当时的边将林虎的夫人一件衣服,以嘉奖的名义,将假造证据的消息传递给了林虎,这就是那件衣服。”
谁会想到一件衣服上,当时太后闲来无事便赏人,先帝也算是周到至极,他将什么都算好了,他就是想要顾家死。
其中阴毒,让人遍体生寒。
樊诚他们看了看那块布料,都难得地沉默了,先帝在时,他们就已经在朝廷中任职,不难知道先帝的字迹,这明显就是出自先帝的手笔。
先帝当时为什么不请人代笔,又或者是让林虎收到之后,就烧了这件衣服,如今林虎和他夫人都死了,要是没有这个,那就是死无对证。
“要是代笔的话,如此重大的事情,林虎怎么会相信?”顾清看穿他们的心思,到了如今,他们想的竟然还是如何将这件事情压下来。
至于烧毁,先帝是有这个吩咐,可他和林虎都没有想到,林虎夫人的婢女当年受过顾清母亲的恩惠,她居然冒死将这件衣服偷了出来。
“这……”樊诚捧着那块布料,忽然觉得手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谁敢说先帝当年做错了。
“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明白么?”
以前总有人说容青萱笨,在容青萱看来,这些人才是真的笨,她继续道:“谁犯了错,谁就要承认,谁就要付出代价。”
容青萱目光灼灼,樊诚大惊:“娘娘可不要妄言。”
“这不是妄言,这是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容青萱更加坚定地道:“谁做错了,谁就要承认,即使是死了呢。”
而且先帝是死了,皇帝不还活着吗?为什么这些人不可以给顾清给顾家一个公道?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难道皇家全都是是非不明的人吗?
222:震惊,宿主今天站起来了。
回府的路上,容青萱还在生气,她鼓着腮帮子,显然是气得不轻,顾清捏住容青萱的脸,对上容青萱的眼睛。
今日容青萱在大理寺也将她惊着了,她没想到容青萱竟然会说出来那样的话。
说到底,顾家同她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也没有,那她那般说话,其中一半是出于正常人的义愤填膺,那还有一半呢?
是因为她么?
顾清无端生出来一份渴望,就像是渴望容青萱会与她同去大理寺时一样。
就只是捏着她的脸,又不说话,容青萱的眼睛转了转,她问:“做什么?”
顾清凑到容青萱面前,容青萱以为她要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结果顾清只是欺身上来撩开了车窗的帘子,外面很是热闹,那些声音一个劲儿地往容青萱耳朵里钻。
容青萱又问了一遍:“做什么?”
顾清道:“寻点阁的点心不错,娘娘想要尝尝么?”
容青萱愣了愣,她嘟哝道:“不要叫我这个。”
她不喜欢。
顾清重新道:“寻点阁的点心不错,青萱想要尝尝么?”
这是顾清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还不是连名带姓,容青萱转过身,看见街角确实有一家叫寻点阁的铺子,门前人来人往。
容青萱问:“你要吃么?”
顾清笑了笑,她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我要吃。”
容青萱也跟着她笑了笑,“那就尝一尝。”
车夫到寻点阁面前停了下来,容青萱拉着顾清的手,两人一起拾级而上,走进了铺子里,与在大理寺的时候截然不同。
寻点阁有数十样的点心,容青萱要吃,顾清让店里的伙计每样都给她装了一点。
看见车夫抱着那么多盒子往里走的时候,炎冰有些目瞪口呆,这是点心吧?顾清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而且,她从大理寺回来,居然还有兴致去买点心?炎冰望过去,顾清和容青萱说着话,轻轻笑着。
炎冰心里一顿,不管怎么样,这样的主子,总比谁都不让靠近的主子要好。
就是这反常,实在是反常得大了点。
容青萱以为炎冰要跟顾清说点事情,她抱着盒子,走上长廊,顾清问:“怎么了?”
炎冰道:“主子……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顾清意味深长地道:“养花。”
养花?炎冰望着顾清的背影,她提醒了一句:“主子,太过花也是会死的!”
花匠告诉过炎冰,要是施肥太多,花很有可能会被烧死。
主子这样还不是施肥太过?
顾清不屑一顾地对着炎冰摆了摆手,太过花会死,但人不会。
人大概不会死,但会撑。
容青萱贪嘴,顾清也一个劲儿地纵着她,她一连吃了快一盒半,闹到晚饭都没吃。
顾清吃完饭出来,发现她蹲在桃花树下,不知道在做什么,顾清走过去,容青萱的两只手上全是泥巴。
顾清皱了皱眉:“你在做什么?”
容青萱仰起小脸望着顾清,“我想挖个坑,把酒埋进去。”
顾清挪动目光,果然在容青萱旁边看见了一坛酒,这大概是云水为她准备的,希望她从大理寺回来,能够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
虽然醉了连烦恼都忘不掉,更何况是抄家灭族的仇恨,但总要比清醒的时候要好上一点吧?
但没想到顾清从大理寺回来一切如常……也不能顺手就将酒给容青萱啊。
顾清蹲在容青萱旁边,不知道容青萱在这里刨了多久,那个坑还只有巴掌这么大一点,顾清问:“为什么不用铲子?”
她看前些日子,容青萱用来埋绿萼的根的那个铲子就不错,容青萱用着也很顺手。
容青萱有些茫然,顾清轻轻笑了一下,“不会没想到吧?”
这么丢脸的事情,容青萱怎么可能会承认,她气呼呼地道:“我当然想到了,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顾清眼里的笑意渐深,她在等容青萱的后话。
容青萱直接被顾清刺激到了,瞧不起谁呢,她脱口而出:“我这是为了消食。”
对,为了消食,容青萱越想越顺,她兴冲冲地补充道:“不要铲子,是为了更好的消食。”
消食可能是真的,至于更好的消食这一点有待考证,顾清拉过容青萱的手,她一时没找到手帕,就将袖子卷了卷,细致地替容青萱擦起手来。
容青萱眨了眨眼睛,没怎么动,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顾清看。
顾清后知后觉:“你不会是想要将泥巴抹到我的脸上吧?”
为了报当初顾清用力蹭容青萱脸的仇。
果然好记仇啊。
容青萱歪了歪头,她原本没这么想,她盯着顾清看,只是因为顾清好看而已,但现在……容青萱握了握手,她手里还有一点微末的土。
说时迟那时快,容青萱径直伸出手,拍到了顾清的脸上,顾清不闪不躲,很明显的一声啪。
容青萱的手一僵,她问:“你为什么不躲啊?”
顾清不是高手吗?躲过她的这一招花拳绣腿应该绰绰有余吧。
容青萱都不敢看顾清的脸了,顾清道:“算是我还你的。”
“不看看么?”
容青萱这才抬眼,脸上有泥巴的顾清一点儿也不狼狈,只是下面隐隐约约有点红。
……是被她拍出来的。
容青萱心疼地蹭了蹭,早知道就不用那么大的力气了,顾清握住容青萱的手,容青萱道:“什么?”
她惊讶道:“还要砍掉我的手。”
顾清气急败坏地打了容青萱脑袋一下,她指着脸上的土道:“你抹的,应该你擦掉。”
容青萱摊开手,她真诚地问:“你确定要我擦掉?”
容青萱的手虽然刚才被顾清擦了擦,但还是不太干净,前几日刚刚下过雨,那些土都是微微湿润的,黏在手上,不是靠擦就能擦掉的。
“擦,不擦我就要跟你算账了。”
容青萱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道理,容青萱迟疑着,这一迟疑,顾清就握着容青萱的手到了自己的脸上。
越擦,顾清的脸就越脏,活像一只花猫。
容青萱忍不住笑出了声,顾清看着她,容青萱一顿,她破罐子破摔地道:“怎么了,是不是还要跟我算账啊?”
她就不信顾清真的能砍掉她的手。
顾清只是问:“你笑什么?”
容青萱两只手按上顾清的脸,“笑你是只花脸猫。”
顾清哈了两声,往旁边歪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那坛酒。
容青萱想起来了,她抱住酒坛子道:“酒还没有埋呢。”
顾清看她小心谨慎的样子,像是生怕酒摔坏了,她轻声问:“你喝酒么?”
容青萱摇了摇头,她喝酒之后会无法无天的。
顾清来了兴致,不喝酒的人要在桃花树下埋下一坛酒,她继续问:“那你埋它做什么?”
容青萱拍了拍酒坛子,抬头望着顶上的桃花,“等到来年桃花开的时候,给你喝。”
顾清心里一动,她没想过来年的事情,甚至这五年来,她都没想过自己的事情,她的眼里和心里,永远涌动的只有两个字,报仇报仇报仇。
她一路走到这里,早已经筋疲力尽,顾清虽然活着,可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现在,在这桃花底下,被容青萱注视着,顾清忽然有了一线生机,新的血肉正在长出来。
因为容青萱长出来,因为来年的渴望长出来。
顾清漫不经心地道:“我一个人喝?”
容青萱往顾清怀里倒了倒,“那当然是你喝酒,我赏花啊。”
隔着桃花去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连桃花也罩上了几分清冷。
来年桃花开的时候,月亮也会这么圆么?
你喝酒,我赏花,顾清的眼前好像悠然展开一幅画卷,她伸手抱住了容青萱,“说话可要算话。”
容青萱伸手勾住了顾清的小指,“你放心,我说话是肯定算话的。”
她从来不骗人的。
拉完了钩,容青萱又突然问:“我要是偷喝了一口酒,算不算是说话不算话啊?”
顾清忍不住笑起来,她刮刮容青萱的脸,“那我要是偷看一朵花,是不是也算是说话不算话?”
容青萱低着头认真地想着,顾清却走开了,她问顾清:“你去做什么?”
顾清道:“我去找把铲子。”
顾清很快回来,她拎着铲子刚想要动手的时候,忽然眼底凑过来一枝桃花。
顾清看向容青萱,她问:“送给我的?”
容青萱点点头:“你要是看花的话,我要是喝酒的话,都不能算作是说话不算话,真正的失约是,你在的时候,我不在,我在的时候,你不在。”
明明有两个人却一直形单影只。
顾清将花接过来,她道:“知道了,我不会失约的。”
“那我也不会失约。”
容青萱抱着酒坛子,在旁边看着顾清挖坑,顾清挖坑很快,她示意容青萱将酒坛放进去。
容青萱将酒坛放进去之后,顾清又很快将那个坑填平了,到最后一铲土的时候,顾清将铲子递给了容青萱,她道:“你来。”
容青萱接过来,铲了最后一铲土。
桃花树下不止埋着酒,还埋着容青萱和顾清的约定。
“你说,埋在树下的酒,真的会好喝一点吗?”容青萱舞着那枝桃花,她好奇地问。
“来年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容青萱的脸皱了皱,“还是不要了。”
“嗯?”
“我会胡说八道,不受控制的。”
“嗯?”
“就像是这样,”停在门前,容青萱伸手抱住了顾清,“就是这样。”
“你这时也喝酒了?”顾清盯着容青萱的手。
容青萱脑子里自动出现两个字,砍掉砍掉砍掉。
容青萱松开手,又被顾清握住了,手往上,是那枝桃花。
再往上,是映着顾清的容青萱的眼眸。
容青萱眼眸明亮,她细细看过去,发现顾清眼中也有一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