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青萱不应声了, 顾清低头看她,才发现容青萱早就抱着她的袖子睡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眼前的场景,顾清忽然就有点想笑。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而已, 可倘若只是顾清一人,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到这样的夜晚的。
要容青萱在她眼前, 要容青萱触手可及。
顾清在床边坐下来, 另一只手横过去摸了摸容青萱毛茸茸的脑袋, 容青萱似乎是感受到了,但她实在是醉得厉害,只是挨着顾清的手蹭了蹭,嘴里呢喃着句子。
隔得有些远, 顾清听不大清, 只能知道容青萱确实是在说话, 顾清低头下去, 快要和容青萱头挨着头了。
容青萱喃喃道:“阿清,将余下的酒都扔出去, 我被骗了。”
根本不是桃花酒,容青萱只能寄希望于她和顾清埋下去的那坛酒。
顾清不由得笑出了声,容青萱居然还惦记着方才的酒, 顾清顺手就将那酒给了炎冰了, 也不知道按照炎冰的脾气,到底会如何处置那坛酒,估计是跟扔了差不多。
骤然在耳边响起一道笑声, 容青萱睁开了眼睛, 眼里都是茫然,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顾清一眼,顺手就揽过了顾清,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她这些动作太过寻常,却又很熟稔,像是已经在心中演练过千百次一样,容青萱亲完之后,就往顾清的颈窝里凑了凑。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她道:“阿清,困。”
语调有些黏黏糊糊的,顾清无师自通,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这是容青萱在跟她撒娇,顾清拉过一边的被子,伸手按了按容青萱的眉心:“困就睡觉。”
许是被“睡觉”这两个字刺激到,容青萱听完之后,径直环住了顾清,犹如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绕了上来,顾清顿时动弹不得,她轻声问:“这是做什么?”
容青萱理所当然地道:“困,睡觉,要和阿清一起睡觉。”
不过只是尝了一口酒就醉成这样,要是喝了整整一杯,怕是真的会无法无天,顾清记着这件事,以后可要让容青萱谨慎碰酒了。
可只要容青萱那双眼睛巴巴地看着她,顾清就无可奈何了。
顾清刚想要起身,就被容青萱压住了,热热的气息扑在顾清的颈侧,顾清道:“青萱。”
容青萱回应她:“诶。”
清脆闪亮的一声,一时之间,顾清都不知道容青萱到底醉没醉,她顺了顺容青萱的头发,问:“你醉了吗?”
“我醉了啊。”容青萱点点头,发丝径直扫过顾清的脸,勾起了顾清心中的痒意。
顾清道:“既然醉了,就好好睡觉。”
顾清将容青萱环住,想要将容青萱从身上抱下来,容青萱却扒住了顾清不肯放手。
要是顾清再用点力气,容青萱未必可以敌过她,但顾清不想要弄疼容青萱,容青萱的脸就是重了几分都会出印子,更何况这身上。
顾清有些舍不得,她从见到容青萱的第一眼起,就有些舍不得了。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容青萱又亲了上来,不知道还要亲多少次,容青萱才会收敛。
顾清捧着容青萱的脸,她问:“你是怎么回事?”
醉酒是会无法无天这没错,但醉酒会性情大变,这好像有点过分了。
折腾了一会儿,容青萱总算是睡了过去。
顾清为容青萱拉上被子,最后还摸了摸容青萱的额头,就只是脸有点红,可能酒劲儿刚刚才上来。
顾清抬头,窗子还没关上,她走到窗前,入目的是快要谢尽的桃花,插进瓶子里的早就掉光了,容青萱还念叨着要在树上的也掉光之前,去好好剪几枝。
原来到了桃花谢尽,她们都没有将这整树的桃花折完,绿色的枝叶正盛,顾清继续往上看,是一轮清月。
屋子里也有一轮月亮,只是现下醉的有点厉害,月色确实有点朦胧,月光仿佛隔着纱,让人看得不甚清楚。
明日大概又是个晴天,阳光会如容青萱的笑容一样明媚,顾清合上窗子。
……
按照惯例,顾清早起在院子里练刀,容青萱听着破空的声音,而后看了看她眼前那碗很可怕的东西。
她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又来了,候在一边的黎黎怀疑这只是容青萱拖延时间的借口,问来问去,容青萱就是不想喝而已,幸好黎黎耐心很好,她又为容青萱解释了一遍:“这是醒酒汤,是小姐怕您会头晕,特地备下的。”
容青萱听到这里,她扬起脸笑了笑,十分乖巧地问:“我头不晕,可以不喝吗?”
“这……”黎黎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应该是不能的。”
容青萱的脸皱成一团,她端起那碗醒酒汤,用鼻子轻轻嗅了嗅,长得难看就算了,怎么还这么难闻啊。
黎黎终于看见了曙光,她诚心诚意地建议道:“不然您捏着鼻子,很快就喝下去了。”
黎黎的眼睛发着光,说的好像确实很靠谱。
……好吧,容青萱伸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她本想一鼓作气,但只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积蓄的勇气顿时就……散了。
这不是醒酒汤,这是想要她命的毒药啊。
唉。
这是容青萱的。
唉。
这是黎黎的。
顾清收了刀进来,她出去的时候,那碗醒酒汤就已经摆在容青萱的面前了,没想到她如今进来了,醒酒汤还是原封不动。
黎黎和容青萱相望无言。
黎黎尽职尽责,唯一的可能是……容青萱不想喝,昨日胡闹成那个样子了,居然还不喝?
顾清皱了皱眉,让黎黎下去了,她坐到容青萱对面问:“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容青萱心虚道:“太难喝了。”
果然啊,顾清径直端过碗尝了一口,她面不改色:“难喝吗?”
容青萱:“!!!”
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你既然觉得不难喝的话,索性喝光吧。”
容青萱试探地将碗往顾清那边推了推,才推了一寸就推不动了,容青萱侧过脸去看,原来是顾清拿刀鞘抵住了碗,可怕的是这碗居然还稳稳当当。
这就是习武之人的厉害之处吗?容青萱眼睛放光地看着顾清。
顾清避开容青萱的目光,她毫不留情:“别磨了,快喝吧。”
容青萱期期艾艾地端起碗,那模样看着实在是有些可怜,顾清看一眼心就软了,她道:“要不,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容青萱就快速放下了碗,她乖巧点头:“好的,我先不喝了。”
快给顾清气笑了,顾清盯着容青萱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什么时候说了不喝了?”
她用掌心托着碗,将碗推回到了容青萱面前,甚至比容青萱刚刚推过来的那一寸还要多。
这就过分了。
容青萱一直目视前方,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她道:“我是你的小甜心,你在想什么,我心里都一清二楚。”
容青萱还补充道:“千万不要被我说中就反悔,那也是没用的。”
为了不喝这碗难喝的醒酒汤,容青萱也是拼了,与昨晚上的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清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桌子,她挑眉问:“是吗?”
她怎么不知道,容青萱是她的小甜心呢?
容青萱重重点头,下巴差点砸进碗里,她答:“是啊。”
手上动作又开始了,一点一点地将那碗醒酒汤推到顾清的面前。
顾清眉开眼笑,她伸手过去摸了摸容青萱的额头,问她:“头真的不晕?”
“一点儿也不晕,”容青萱喃喃道:“可能因为酒是假的缘故。”
容青萱笃定道:“那人往里加水了。”
“要是真的加水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就是容青萱单纯的胡闹了。
容青萱飞快改口:“没有加水。”
这碗醒酒汤费了大功夫,顾清早上起来,担心容青萱会头晕,特意去外面的回春堂里抓了这副醒酒汤回来,那大夫说了,难喝是难喝了点,但只要喝下去,就能立竿见影。
“这是你亲手抓的?”容青萱瞥了一眼那碗醒酒汤。
“嗯,也是我亲手熬的。”顾清坦然承认。
她再去看的话,碗已经空了。
容青萱正一面灌水,一面道:“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顾清低低笑了笑:“我不知道这么管用啊。”
顾清摸了摸容青萱的头发,让黎黎将今日的早饭送过来。
黎黎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碗,她的第一反应是,顾清喝了,第二个反应是,顾清哄容青萱喝了。
不管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还是小姐有办法啊。
寻点阁的点心终于在昨天早上告罄,今日送过来的是厨房准备的新花样,不管怎样,容青萱塞进嘴里,觉得都比那些点心好吃。
她算是长了教训了,就算是喜欢也不能多吃啊。
她泪眼汪汪地将这个道理告诉顾清,顾清问:“那要是喜欢人呢?”
容青萱愣住了,顾清继续道:“也不能多喜欢吗?”
容青萱愤愤不平:“我这是刚刚得出来的道理,我还不会举一反三呢。”
“我会举一反三啊,”顾清往容青萱面前凑了凑,顺手将离容青萱较远的汤包夹了一个放到容青萱的碟子里,她道:“喜欢吃的东西要适可而止,喜欢的人要得寸进尺。”
容青萱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顾清居然还押上韵了,她张了张嘴,“怎么样的得寸进尺?”
她像是想起什么,脸红了红,她昨天晚上,应该是得寸进尺了。
假酒害人啊。
222:你这个酒量,真酒也挺害人的。
容青萱问这句话不亚于亲自将一道可口的点心送到了顾清的唇边,顾清咬了下去——
容青萱嘶了一声,她捂着自己的嘴唇,顾清没有咬破,但好奇怪,酥酥麻麻的感觉涌上来,容青萱瞪着顾清。
顾清已经坐回去了,她道:“这就叫做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就是咬她的嘴唇么?
容青萱磨了磨牙,她才不信呢,她还有更加得寸进尺的法子。
容青萱走到顾清的旁边,露出来她的小尖牙,径直在顾清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她本来想的是不要收着力,可她也不会用用力,远远没有达到她想象中的恶狠狠。
顾清甚至觉得,容青萱只是用唇齿磨了磨那块皮肤而已,顾清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发着烫。
容青萱有些洋洋得意,但被顾清揽过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她捂着那一小块地方气急败坏地质问顾清:“怎么能咬我两次?”
顾清平静道:“我胆大包天。”
好嚣张哇。
顾清又道:“你也可以咬回来啊。”
顾清一面说,一面往下拉了拉她的衣领,容青萱咬出来的痕迹已经消退了,可见当时容青萱是用了多小的力气。
这点力气对于顾清来说,不值一提。
容青萱攥紧拳头,忍了下来,她道:“我又不是小狗。”
顾清从善如流:“我是,我可以再咬一下吗?”
容青萱吓得伸手拢紧了衣衫,接下来,容青萱都只是用一只手吃东西,腾出来的那只手,一直捂着衣服,将自己的脖颈护得死死的。
咬来咬去要咬个没完没了了。
用过饭之后,容青萱和顾清去了后面院子,想要为昨天旁人送给她们的葡萄苗,找个适合搭架子的地方。
后面院子里有个凉亭,当初计划的就是种葡萄苗,顾严还托人从京城外带来了更好的葡萄苗,只是还没来得及种,顾家就遭受那样的灭顶之灾。
容青萱直接在亭中坐下,她仰起头,伸手碰了碰,她道:“就在这里吧,这里好,以后我想吃葡萄,只要伸伸手,就能够到了。”
顾清点了点头,和容青萱一起将葡萄苗种在了亭子旁边,顾清站起来,容青萱还蹲着,嘴里念念有词。
容青萱道:“小葡萄小葡萄快快长大。”
顾清道:“这样念,它就真的能快点长大了吗?”
“是啊,”容青萱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要和我一起念,这是我们两个一起种下的。”
顾清正要开口的时候,容青萱又道:“应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顾清依照容青萱所言,闭上了眼睛,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容青萱已经不在眼前了。
顾清:“?”
她有一瞬间的心慌,又忽然听见了容青萱的呼吸声,有人蹑手蹑脚地正在她身后靠斤她,大概是想来个出其不意。
顾清放松下来,容青萱要跟她玩儿就由着她好了。
容青萱一下子将顾清环住了,她将脸凑到顾清的眼底,肆无忌惮地笑着:“其实我是骗你的。”
“这样念,葡萄不一定会快快长起来。”
反正是她临时编的,她说的时候,还偷偷看了顾清两眼,那个时候计划就偷偷开始了。
顾清拉住容青萱的手,将容青萱拉到近前,方才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求了别的事情,顾清颔首道:“我不骗人。”
“哈?”
“我想要和青萱长长久久。”
容青萱一愣,“可是你说出来的话,也许会不灵的。”
“我下次的时候不说出来,就好了。”
“咦。”还可以这样吗?容青萱好像学会了一样东西。
种完葡萄苗之后,顾清打算彻底整理一遍相思园,她自回到府中以来,相思园一次也没去过。
近乡情更怯,即使是到了这里,总还有顾清不敢踏足的地方。
但如今,顾清已经准备好,要重新踏入相思园,容青萱陪着她进去。
相思园每日都有人在打扫,炎冰还下令重新整修了一遍,看上去,与当年没什么不一样。
这才是最残酷的。
仿佛只是一愣神的功夫,顾清又回到了当年,可她睁开眼睛看见的,又是五年后的光景。
容青萱伸手捂住了顾清的眼睛,顾清道:“你做什么?”
容青萱又将手拿了下来,她对着眼前逐渐清明的顾清笑了笑,“不管怎么样,我永远站在这里啊。”
无论顾清多少次将眼睛睁开,她都会看见容青萱站在这里,容青萱是不会消失的。
顾清一顿,伸手刮了刮容青萱的脸,总算是冷静了几分,与容青萱相连的手,也不再颤抖了。
容青萱走在顾清前面,她将门推开,回头问顾清:“是什么都要翻出来吗?”
顾清点了点头。
容青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那要是翻出来金子了,要怎么办?”
“这可得说好了,是见者有份,还是只是我的。”
顾清勾了勾唇,好贪心的小财迷,她道:“那就是你的。”
容青萱干劲十足地挽起袖子,要不是顾清笃定,还真以为这里有金子。
倘若容青萱翻不出来的话,她便在角落里放上一锭好了。
顾清在右边,容青萱在左边,开始的半个时辰,顾清和容青萱都在整理书。
她们将书堆到门边,黎黎带着人将书都搬到院子中去,趁着太阳好,将书都晒一晒,去一去霉味。
容青萱是每本书都翻透了,顾清偶尔回头,见她如此认真,她不由得问:“除了金子,银票也不放过,是吗?”
书里只能放下银票,是无论如何也夹不进去金子的。
“那倒也未必,不是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吗?”
容青萱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她忽然咦了一声,从她捧着的那本书里往下掉了好几张纸。
顾清挑了挑眉,她走到容青萱身边,没想到真的有银票。
容青萱将掉下去的东西捡了起来,顾清这才发现,并不是银票,而是只比书小上一点的画纸。
每一张画纸上都有画像,容青萱看着面上的那张,她点上画中那个小人的脑袋,问:“这个是不是你啊?”
画像的人很厉害,每一张都形神俱佳,即使那画像上面的只是个小小孩童,但眉眼之间,依稀有几分像顾清。
顾清接了过去,她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她哑声道:“是我。”
这样温柔的笔触,只能出自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爱作画,但顾清也不知道母亲居然画了这么多张,还将这些画像都塞在了……顾清看向容青萱手里的那本书,塞在了她和父亲最喜欢的一本诗集中。
这里面的小像除了顾清之外,还有顾严的,顾严穿着盔甲手拿长枪,威风凛凛,意气风发。
父亲在家里鲜少穿盔甲,这是母亲想象的他在边境的样子。
属于顾清的,大概每年都有一张,从顾清的一岁画到了五年前,终于断了。
五年前的顾清十七岁,而今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但没有新画像了,顾清在十七岁的时候,死过一次了。
就在顾清将要被巨大的痛苦淹没的时候,容青萱拉住了顾清的手,硬生生将顾清拽了出来。
顾清抬头看向她,容青萱道:“我来画。”
“我来画你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和二十二岁的样子,”容青萱说完这些之后,又小声问顾清:“好不好?”
断了的五年,续上了,顾清有点艰难地道:“好。”
黎黎很快送来了笔墨纸砚。
为了使这些画像不会从五年前断开,容青萱将那些纸裁成跟原本画像一样的大小。
而后容青萱提起笔,一口气从顾清的十八岁画到了二十二岁。
她在222给她的剧情中,想象过顾清原来的样子,而今只不过是将她的想象落到纸上而已。
等到墨迹干透,她才将那些画像交到了仍旧在整理的顾清的手里。
最顶上的是十八岁的顾清,她刚刚经历顾家的灾祸,眼里尽然是迷茫与痛苦,她的来路已经断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里。
其次是十九岁的顾清,她已经彻底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眼里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即使是深入地狱,她也要走到尽头。
二十岁的顾清,在暗中联络顾家的旧部,眸子里生出来一丝光,但那点光太微弱,摇摇欲坠,很快就会熄灭。
二十一岁的顾清,只身走在黑暗里,与十九岁的她不同,她已经不再奢望希望,她不需要奢望了,就跟她不需要难过、同情、怜悯一样,她所求的,就只是为顾家报仇。
二十二岁的顾清,眼里又亮了起来,出于私心,容青萱还在顾清周围画满了各种各样的花,顾清站在繁花似锦中,淡淡地笑着,她终于走到了黑暗的尽头,窥见了新的光明。
容青萱已经尽力了,她不太会画画,大抵及不上顾清母亲的万分之一,可她眼中的顾清,确实是这样的。
看着容青萱画出来的剩余五张画,顾清忽然觉得自己是极幸运的,前面十七年里,她有疼她爱她的父母,而剩下来的这五年里,顾清走过悠长的黑暗,终于遇见了容青萱。
这五张画,将她和容青萱联系到一起,仿佛在孤独的四年中,她身边也有容青萱相伴。
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抬起头,够一够,也许也能触碰到这样的容青萱。
顾清伸出手,将容青萱揽到了怀里,有一滴泪滑过容青萱的脸,滴到了最顶上的那张画像上,晕开了上面顾清的眉眼,迷茫与痛苦散尽,总会好的。
容青萱在顾清怀里蹭了蹭,她朝顾清伸出手:“这个可以换银票吗?”
顾清不由得笑出了声,“就这么缺银票?”
容青萱用力点头,顾清道:“我的,不就是你的?”
顾清握住了容青萱的手掌,“整个顾府都是你的。”
容青萱眨了眨眼睛,“你也是我的?”
顾清同她耳鬓厮磨,“我也是你的。”
顾清侧过头,亲了亲容青萱。
将相思园彻底收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容青萱和顾清就在相思园用了饭,而后在相思园晒太阳消食。
惬意到一半,炎冰跑了进来,她手里还抱着一坛酒,和容青萱昨天看见的那坛一模一样。
“你也上当了啊?”容青萱指了指炎冰怀里的酒。
炎冰将酒放下,“我去找那人理论,那人大概是被我说服了,最后钱和酒,他就不要了。”
所以炎冰手里抱着的,其实是昨天容青萱和顾清带回来的那坛。
容青萱瞥了一眼炎冰腰间的刀,她弱弱问:“你确定是被你说服的吗?”
“我先说,不服就打。”
容青萱:“……”
她就知道!
被容青萱这样一打岔,炎冰忽然忘了她来相思园的正事,她道:“主子,你们要不要出去看看,有人在我们府前作法。”
作法?
顾清和容青萱对视一眼,容青萱忽然来了兴致,两人双双起身。
确实是在作法,来了十几个道士,将顾家的门前弄得乌烟瘴气的,顾清和容青萱到的时候,顾家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听说啊,这些人好像是从宫里出来的,为了收顾家的厉鬼。”
“谁不知道顾家当初死了多少人,哪是可以收完的?”
“陛下不是真龙天子吗?居然也会怕鬼,这岂不是惹人笑话吗?”
“别的不说,我看这回来的顾清,确实有几分像厉鬼。”
“嘘嘘嘘,快别胡说了,没看见顾清出来了吗?前些日子,我可是在大理寺,亲眼看见她杀了一个人,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你们不要命了?”
“岂止是顾清啊,方才她们已经开始杀人了。”
这句话之后,围观的百姓们都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一尺,他们方才已经退过一尺了,如此一来,站在前头的,就只剩下了那些道士。
云水冷眼看着,见到顾清来了,脸上才缓和了几分,“小将军,方才他们想在门上贴符纸,被我砍了一刀,门口有些弄脏了。”
顾清低头看了看,确实有血蜿蜒到台阶下,她将身后的容青萱往旁边拉了拉,好让容青萱避开那些血迹。
顾清对这些道士,不能不算是熟悉,皇帝和先帝都重道,宫里养了不少的道士与和尚,除了丞相之外,皇帝最亲近的,也是这些人,当初为了替先帝造势,这些人没少在外面胡说八道,说顾家喧宾夺主,有妖异之象,没过多久,就传出顾家谋反的事情。
可能是门上不能贴符纸了,那些道士开始将符纸都烧了,巨大的烟涌出来,还有很呛人的味道,就在顾家门前一直翻涌。
这是皇帝和樊诚商量之后的主意,倘若顾清真的是厉鬼,那么他们这些人收拾不了她,反正陛下养着那么多的道士与和尚,如今也到了他们贡献的时候了。
于是皇帝秘密下令,让这些人来了顾家。
领头的那个道士手中的桃木剑指向了顾清,嘴里念念有词,说顾清不日之后就将灰飞烟灭。
接着又指向了容青萱,说容青萱是天生的皇后命,无论如何,都会回到真龙天子的手中。
说她没关系,她是不是天生的皇后命,容青萱心里清楚,但她不能容忍这些人说顾清,还说顾清以后会灰飞烟灭。
容青萱转身进了府里,接着端着一盆水出来,径直浇到了那个道士燃烧符纸的炉子里。
其余的人可能是被容青萱启发了,纷纷端了水出来,很快,那些道士就变成了落汤鸡,剩下的符纸也全都打湿了,不能再烧了。
容青萱端着铜盆,面对着顾清昂首挺胸地站着,大概是在等着顾清夸她。
顾清伸手摸了摸容青萱的头,连声道:“做得真好。”
容青萱嘿嘿笑了两声,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接着顾清冷冷扫向那个道士,天生的皇后命,呵。
“将所有人都捆了,其余人送到宫门口,领头的这个,押进府中。”
顾清说一不二,她一声令下,所有顾府的人都开始动手,不到一会儿,就将这帮道士都绑住了,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顿时做鸟兽散了,生怕眼前的灾祸,下一刻殃及的就是他们。
顾清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道士,“你这么会算别人的命,怎么不算算自己的祸福吉凶呢。”
顾清手中的刀寒光闪闪,那个道士都还来不及求饶,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了。
……
入夏之后,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顾家当年的事情终于沉冤昭雪。
顾清命人将官府的判词,还有当日先帝写在衣衫上的那些话语,全都写在了宣纸上,吩咐人贴到了大街小巷,就连宫门口都未能避免。
百姓终于得知当年事情的真相,顾家也不再是谋反的罪臣,迫于这样的压力,皇帝只好下旨,责怪先帝当初识人不清,遭人所惑,冤枉忠良,但是将他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二是一直驻扎在城外的顾家旧部,顾清带来京城的那些兵力,忽然在皇帝宣告天下的十日后,入了京城,而且直逼宫门。
领头的顾清又穿上了那身盔甲,皇帝最怕的也是她这身盔甲。
直觉告诉他,顾清今日肯定要做一件大事,可是在替顾家沉冤昭雪之后,他还下了第二道圣旨,封顾清为大将军,与她的父亲从前一样,她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将军,皇帝还对顾清多有其他的封赏,难道这样顾清还不满意吗?
顾家都是这样的贪得无厌,要不是之前顾严功高震主,顾家又怎么会被先帝抹杀,倘若顾家一直本本分分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总会活下来的,一切都是顾家咎由自取。
他已经昭告天下顾家当年的真相,他是个明君,如果顾清对他动手,一定会民心向背。
皇帝忽然镇定下来,他开口道:“顾将军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
顾清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她直接道:“逼宫,夺你的位置。”
这一句话一出,文武百官皆是一片哗然。他们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但万万想不到顾清会这样说出来,她不遮不掩,盯着的就是皇帝身下的位置。
她要的,也是皇帝的那个位置,她的野心就在明面上。
“放肆,”丞相首先站出来,“顾清,你一女子,还想当皇帝不成?”
“是啊,”顾清微微一笑:“我不止要当皇帝,还要抢陛下的皇后呢。”
丞相被噎住了,皇帝也觉得急火攻心,顾清不提还好,一提皇帝就想起来了,他的皇后早已经被顾清抢走了。
顾清继续道:“还要谢谢陛下的提醒。”
“什么?”皇帝有些茫然,他提醒顾清什么了,提醒她今日来逼宫吗?
顾清似笑非笑,望着高台上的皇帝,眼神一如往常,让人不寒而栗,“不是陛下告诉我,青萱是天生的皇后命吗?”
那个道士说的每一句,顾清都记得一清二楚。
青萱,皇帝仔细想了想,他记起来了,这是他那位皇后的名字,他皱了皱眉:“朕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他当初是让那些道士威胁顾清一二,可他没想到那些道士都是没用的东西,居然被顾清手底下的人捆到了宫门前,简直是奇耻大辱,皇帝已经下令将那些人都杀了。
“说没说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青萱是天生的皇后命,那换个皇帝也未尝不可。”
顾清解决问题的方式一向如此简单粗暴,她抬起头,青萱只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