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踏入芳华殿, 容青萱的心情有点复杂,她原以为,她出了芳华殿, 就再也不会回来的。
她没有想到顾清最后会做了皇帝,而她自始至终都是皇后。
原来最开始的炮灰皇后是这个意思, 容青萱恍然大悟。
芍药守在一边,看着她们家娘娘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拧着眉,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芍药摇着扇子靠近了容青萱, 她低声问:“娘娘觉得热么?”
热?
顾清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的时候已经是盛夏了,暑气难耐,可芳华殿中冰块不断,就连芍药扇过来的风都是凉的, 她怎么会热。
容青萱摇了摇头, 接过了芍药的扇子自己扇着, 只是扇一下停一下, 忽然停在鼻子上不动了,她唤了一声:“芍药。”
芍药马上俯身过去, 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容青萱想了想,她认真地问:“要是我在脑子里想不明白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写到纸上啊?”
芍药道:“娘娘要是想写在纸上, 那就写在纸上吧, 纸上的不会消失,娘娘看着,也能看个明白。”
芍药说到这里, 走过去将笔墨纸砚都安排好了, 还另外捧了个长盒子过来, 容青萱依旧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她问:“这是什么?”
“这是早上顾……陛下派人送过来的,娘娘还没醒,奴婢就收着了。”
芍药一时还不能习惯顾清变成了皇帝,而容青萱居然还是皇后,顾清当日在殿前所言,她们这些后宫里的奴婢也多多少少听说了几分。
芍药只觉得顾清得寸进尺,居然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想将皇后占为己有,但最近她观察着,顾清和容青萱居然……十分登对。
听见是顾清让人送过来的,容青萱的眼睛亮了亮,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幅卷轴。
芍药另外找了个宫女过来,两人一起将那幅卷轴在容青萱面前展开。
还没看见前,容青萱只以为是那些惯常的句子,但这次她只看了一眼,就扑过去将卷轴收起来了,她脸红的发烫,顾清怎么越写越过分了,有些句子是能写出来的吗?
顶着芍药不解的目光,容青萱心虚地喝了一口茶,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等、等阿清来了,再看、再看吧。”
实际上等顾清来了,容青萱更不会看了。
“那现在?”芍药问。
“装起来,装起来,放回去。”
容青萱眼疾手快,芍药和另外一个宫女什么都没看见,芍药自然也无从得知容青萱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她抱着盒子走到了柜子前,一直盯着芍药的容青萱道:“不要放在这里!”
放在这里,她一眼就看见了,芍药道:“那应该放在哪里?”
容青萱脱口而出:“我看不见的地方。”
说完她就更心虚了,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要让顾清听见了,芍药将那个盒子好好地收起来,保证容青萱从什么角度都看不见,容青萱才放心了,脸色也缓过来了。
她凶巴巴地嘱咐殿内的所有人:“今日发生的事情,不许告诉给顾清!”
所有人纷纷点头,这也许就是皇帝和皇后之间的乐子吧?她们不懂,也不明白,更加不会到顾清那边去告状。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她们这些后宫里伺候的奴婢,她们只要做好她们的本分也就够了。
芳华殿原本的那棵桃树现在在顾府,如今的院子显得有些光秃秃的,容青萱看了一眼就将目光收回来了,芍药见状道:“娘娘,陛下说了,会让花匠翻修的。”
翻修的意思大概还是在这里种下一棵桃树,容青萱轻轻问:“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芍药仔细想了想,继续道:“陛下说,会在树底下埋酒,埋最好的桃花酿。”
容青萱笑了笑,“其实用不着埋酒,我也喝不了。”
容青萱提着裙摆高兴地去了桌子边,只有芍药摸不着头脑,娘娘怎么突然就高兴了。
容青萱刚刚握住毛笔,顾清就到了,她一来,就让所有人都下去了,她自己走到容青萱身边,将容青萱环住。
容青萱的笔没握稳,在宣纸上画出一笔,容青萱看着顾清,她问:“做什么?”
有点凶,但顾清不以为意,她伸手沾了一点纸上没有干透的墨迹,想要抹到容青萱的手上,被容青萱躲开了。
顾清一味地盯着,容青萱只好伸出自己的手,顾清抬起另一只手在她虎口上蹭了蹭。
那只手上什么也没有。
容青萱:“咦?”
顾清捻着手指道:“原本是想添上一笔的,你不乐意,我就算了。”
哈,顾清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容青萱在顾清的手上摸了摸,两人手上都有了墨迹。
只有一个烦恼,那就是要去净手。
顾清抬起胳膊晃了晃:“又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容青萱嘀咕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笔?”
顾清失笑:“一个人,难道只有浓墨重彩的一笔吗?怕是会有好多好多笔吧。”
这个容青萱听懂了,她开口道:“要是遇见对的人才会这样啊。”
顾清一愣,容青萱攒足了劲头继续道:“是吧?阿清,我对的人。”
顾清捧住容青萱的脸,她问:“几日不见,你从什么地方学了这些……”
顾清本来想说乱七八糟的,可她转念一想,这样的容青萱她又很喜欢,索性顿住了,她是担心出口之后,容青萱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
容青萱歪了歪头:“学了这些合你心意的话?”
顾清轻轻一笑,“是,学了这些合我心意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我这个人聪明,乐观,特别的美丽。”容青萱一口气说了三个词语,十分地流畅。
顾清却道:“哈。”
这是独属于容青萱的语气,此时却出自顾清的口中,容青萱眨了眨眼睛,“看吧,被我迷住了吧?”
容青萱的眼中晃荡着笑意,偏生顾清又在她的眼眸中央,那些笑意层层叠叠地涌上来,终于将顾清拉进容青萱的喜欢中。
“是被你迷住了。”
而且一发不可收拾,顾清蹭了蹭容青萱的脸,在她眼角轻轻亲了亲,手按住了底下的宣纸,顾清问:“这是要做什么?”
“我原本用来想事情的,现在用不着了,”容青萱将手中的笔递给顾清,“你要写点什么,或者画点什么吗?”
“现在明白了?”
容青萱点点头。
她是从顾清来的那一刻想明白的,无论顾清要不要做皇帝,无论顾清是不是要等着顾家昭雪再做皇帝,无论是不是她的到来影响了顾清的决定,好像都没什么大的关系,因为这是顾清的选择,同样也是适合顾清的选择。
顾清将笔接了过来,容青萱问:“作画?”
她好像还没有见过顾清画画,她神采奕奕地看着顾清,“开始吧。”
顾清落笔,容青萱就在一边托着腮,眼睛跟着顾清手中的笔走,直到顾清收尾的时候,容青萱才看出来,顾清竟然画的是她。
还是她现在的样子。
容青萱拎起袖子看了看,就连她身上衣衫的花纹都分毫不差。
容青萱眼睛发光,她拍了拍手高兴道:“你好厉害。”
顾清勾了勾唇,她停下笔,问:“我早上送过来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容青萱撇过脸,红云慢慢爬上她的脸,顾清知道,容青萱看过了。
顾清故意道:“离一马车,还是有点远。”
容青萱被顾清提醒了,顾清当初可是答应她,要给她写一马车的,但按照顾清这样的写法,怕是再过个一年不到,一马车也就凑齐了。
只有一年不到么?好像不太够。
她勾住顾清的衣带,小小声地道:“慢点写吧。”
她还准备要和顾清长长久久呢。
顾清明白容青萱的意思,她道:“写完了一马车,就接着写下一马车,总是写不完的。”
就像她和容青萱的缘分,也一直到不了尽头。
容青萱抬起头看着顾清,顾清眼中带笑,看得容青萱都有一瞬间的恍神,容青萱道:“其实,我看过了。”
容青萱的耳朵尖尖都红了,她抿了抿那句唯一看见的话,问顾清:“你写的时候,没让其他人看见吧?”
“我写的时候,炎冰为我磨的墨。”
容青萱:“!!!”
炎冰:别说了,现在还腻得慌呢。
顾清继续道:“她转头就告诉了云水,炎冰的记性不算差,甚至能默背出来。”
容青萱:“!!!”
容青萱飞快跑了出去,顾清只来得及看见她身上飞舞的轻纱,顾清问:“做什么?”
声音远远地传来——
容青萱道:“我去封口。”
不然再过一会儿,所有人都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容青萱又道:“用你的银票。”
顾清:“……”
这像话吗?
……
“怎么样,累吗?”顾清轻声问。
容青萱摇了摇头,但她抬头看了一眼山路,又马上怂了:“累了。”
山路本来就难走,何况又下了雪,尽管已经被人清理过了,但一路湿滑,容青萱是被顾清扶着,才勉强走到这里。
她和顾清今日要去的地方,还在山路的尽头,绵延往前不知道还有多远。
顾清背对着容青萱,她试探地问:“我背你上山?”
容青萱撑着顾清的肩膀,呼出来的气都是一圈又一圈白的,实在是太冷了,她搓了搓手道:“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儿。”
容青萱接着又说:“这是我第一次去见你的爹娘,我得正式一点。”
要是被顾清背上去,那算什么样子,她不成妻管严了吗?
说着说着,容青萱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有树枝上的残雪落到她的身上,也被容青萱一并拂去了。
已经足够正式了。
顾清揉了揉容青萱的脑袋,听着容青萱的话,总觉得她的父母好像还活着一般,如今也只不过是将她的心上人,带给他们看一看。
顾清仔细想了想,母亲和父亲看见了容青萱会说什么样的话。
母亲大概会说只要顾清喜欢,什么样都是好的。
父亲会让她们直接挑个日子,两人为着成亲的事情,还要忙活一阵。
轰然的一声响,将顾清的思绪拉了回来,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雪重压断了松枝。
容青萱握紧了顾清的手,“走吧。”
她是担心等会儿还要再有一场雪,以及顾清会陷在那些过往里根本出不来。
山路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寺庙,当初这间寺庙的住持冒着大不韪将顾严夫妻的尸骨收在了寺中,就埋在后山的梅花园,而且每日都安排了弟子去园子里诵经。
这件事,是顾清秋天才知道的,她当时预备为顾家所有人立衣冠冢,那个住持到顾府传了信,顾府的人马不停蹄地进宫告诉给了顾清。
原本是要迁坟的,无论如何,顾严夫妻也应该回到顾家的祖坟,但当顾清上山看见了眼前的情景的时候,她忽然反悔了。
秋天,梅花还没开,风轻轻吹过,有树叶落到墓碑上,顾清想起父亲和母亲当年的愿望,他们想要的不正是如此吗?
远离朝堂,安然一生。
顾清将墓碑上的树叶拂落,就这样让他们留在了寺中。
如今新年将近,顾清才和容青萱一起上山,只有她们两个,旁的人,顾清一个也没带。
寺内的小沙弥将顾清和容青萱带到了梅花园,梅花已经开了,红梅白梅无数,一眼望过去,都看不见尽头。
顾清和容青萱走近,不少梅花斜倚在墓碑边,好像只要抬一抬头,就能看见这满树的梅花。
容青萱伸手,折了两枝梅花,她抖了抖梅花上的雪,将梅花各自放在了墓碑前。
她一面放,一面碎碎念:“爹、娘,我是容青萱呐。”
她如此熟稔,甚至显得顾清像个陌生人了,顾清揽住容青萱的肩膀,摸到容青萱方才握过梅花的手上,她皱了皱眉:“凉。”
容青萱倒是没什么感觉,她抬头又从眼前的梅花上薅下来一小团雪,她握在手里,见到顾清一脸严肃,才将手中的雪丢了出去。
她嘀咕道:“我和爹娘玩会儿雪仗都不行?”
她心里痒痒的,今年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但容青萱一次雪也没有玩过。
没有堆过雪人,也没有打过雪仗。
顾清听见容青萱这个说法一愣,她将食盒打开,把她和容青萱一起做的点心拿出来,她轻声道:“要是真的和爹娘玩雪仗,我们怕是要输的很惨。”
顾清没和顾严打过雪仗,冬天顾严一直镇守在边境,过年都很难回来,可她听说边境风大雪重,她应该是打不过顾严的。
容青萱不信,她问:“有你也不行?”
顾清应该很厉害吧。
顾清勾了勾唇:“有我也不行。”
她的功夫是从她父亲母亲身上学的,他们两个加在一起,顾清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
容青萱这下服气了,她拿出香烛点燃,烛光照着那两枝梅花,仿佛越发红了。
顾清跪在墓碑前双手合十,她心道:爹娘,过了年我就二十三了。
她想到这里,看了一眼站在小路上等她的容青萱,容青萱对上她的目光,朝她晃了晃手中的梅花。
顾清磕了个头,她终于熬过来了。
顾清走向容青萱,容青萱低头拍了拍顾清的膝盖,将顾清腿上的雪都拍落,她拿着梅花贴着顾清走,抬头看了看前面,她道:“原以为会下雪,结果没有。”
天边赫然出现了日光,顾清注意到容青萱的披风带子松了,她上手给容青萱系好,“出太阳,反而会更冷。”
容青萱狡黠一笑,冰凉的手探到顾清的怀里,她骄傲道:“有你在,我怕什么?”
顾清径直拢住了容青萱的手。
下山时,住持有心留顾清和容青萱在寺内小住几日,顾清拒绝了,恰好容青萱手里握着三两枝白梅与红梅,顾清道:“住持已经给了我们东西了。”
住持和顾清望向容青萱手中的梅花,彼此都心照不宣。
下山的时候,容青萱耍赖,说她累得走不动了,非要顾清背她。
顾清抬眼看她:“嗯?”
她方才要背容青萱的时候,容青萱可是不愿意的。
容青萱理直气壮道:“下山是回家,不一样的。”
上山是来见父母,下山是回家,都被容青萱拿捏住了,更要命的是,顾清即使觉得容青萱这样的逻辑有问题,可她向来纵着容青萱,也不会和容青萱仔细分辨。
她转过身,容青萱往她背上一扑,等到顾清站起来之后,容青萱又牢牢环住她的脖子,容青萱手里的那些梅花就在顾清的脸边,梅花的幽香一个劲儿地往顾清心里涌动。
容青萱道:“这里的梅花,跟承华殿的一样好看。”
顾清住在承华殿,容青萱往往过去同她住在一起,承华殿中最多的就是梅花,也跟寺中的园子一样,白的红的都有。
下雪的时候,容青萱最喜欢隔着窗户去看那些在雪中的梅花。
“回去让芍药翻个白瓷瓶出来,正好插花。”
“好,”容青萱蹭了蹭顾清的背,取过来一枝梅花到左手里,她道:“这枝梅花是我等你时,主动勾住我的。”
“嗯?”顾清不知道容青萱具体要说什么。
容青萱道:“大抵是爹娘送给你的。”
容青萱说完,就将梅花插进了顾清的发间,她轻声道:“贺我们成亲。”
顾清歪了歪头,那支梅花发簪就跟着她的动作一起晃动,在日光下一颤一颤的。
到半山腰的时候,容青萱从顾清身上跳了下来,又打算自己走了。
她拿着手里的梅花一蹦一跳的,顾清就跟在她的身后。
容青萱偶尔回头望,两人恰好对上了目光,都会心一笑。
“我会学小鸟叫。”
嗯?
容青萱试探地发出了几声布谷布谷的声音,这是顾清军中的暗号,顾清已经能想到是谁教给容青萱的了。
果不其然容青萱道:“炎冰教我的,她还说我很有天赋呢,一学就会。”
顾清忽然觉得刺耳,她道:“我也可以教你。”
“还可以夸你。”
“也觉得你聪明。”
容青萱忽然停住,转过来摸了一下估清的耳垂,她嘻嘻一声道:“我知道了。”
顾清拉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下走。
到山下的时候,已经日落了,容青萱摸了摸肚子,觉得有点饿了,就是这么巧,
路边摆了一家馄饨摊。
容青萱眼睛发光地拉着顾清过去坐下,她豪气云天地道:“我请你吃。”
前些日子容青萱为了封住炎冰的口,顾清给了她不少的银票,炎冰没有拿完,剩下来的全都进了容青萱的口袋了。
容青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花完,她已经是有钱大户了。
容青萱笑眯眯地走到那位婆婆身前,她道:“婆婆,我要两碗馄饨。”
“好勒,小娘子稍候,这就来。”
摊上就只有容青萱和顾清两个人,容青萱和那个婆婆搭话:“婆婆,你在这里卖馄饨,可以赚钱吗?”
容青萱左右看了看,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一个手指头就能数清楚。
婆婆拿着大勺子搅弄着刚刚放下去的馄饨,她乐呵呵地道:“我不是为了赚钱。”
“那婆婆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啊,”馄饨已经好了,婆婆将两碗馄饨放到容青萱和顾清的面前,她继续道:“为了给像你们这样的人,一口热的呀。”
我们这样的人?
容青萱忽然明白了,从山上下来的人,哪个不是六神无主,心不在焉,就是需要婆婆的一碗馄饨,才能回过神来,一口热汤,能够将已经走到黄泉的人的魂魄勾回来。
原来是这样。
容青萱将属于顾清的那碗推到她的面前,“快吃吧。”
隔着热气去看容青萱,顾清舀了一个馄饨放入口中,那些风雪带来的冷气顿时散去。
但将顾清拉回到人间的,不是这个,而是面前的容青萱。
容青萱很怕烫,吃东西的时候总是鼓起腮帮子吹了又吹,因此她吃的也比顾清要慢。
顾清吃完的时候,容青萱还剩下半碗,顾清就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容青萱。
容青萱忽然被烫了一下,顾清将手边的茶推了过去,她道:“怎么不小心一点?”
容青萱吐了吐舌头,她瞪了顾清一眼:“你试试被人一直盯着,我会紧张的。”
顾清轻声道:“都已经成亲了,还会紧张?”
十一月初,顾清让礼部挑了吉日,和容青萱成亲了。
容青萱低下头,良久,才慢吞吞地说:“在喜欢的人面前,总会紧张的。”
顾清听见了,她弯了弯眉眼,余下的时候都盯着别的地方,只偶尔回头看看容青萱。
临走的时候,容青萱除了付钱之外,还在桌子上放了一枝红梅。
进城之后,可能是容青萱和顾清看起来非富即贵,有个算命先生,拦到了她们两个面前。
“可测姻缘,可测吉凶,不准不要银子。”
容青萱看了他一眼,装备还是十分齐全的,可他要给顾清算命,容青萱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算命先生的脑袋。
他最好是好好说话。
顾清倒是不置可否,已经在他的对面坐下来了,只是另一只手按在她腰间的刀上。
当初那个道士胡说八道,让顾清直接一刀砍了,后来还当了皇帝,容青萱双手合十,这个算命的,千万不要胡说八道,千万要说点顾清爱听的,不然很难收场啊。
“二位,”算命先生开口了,目光在容青萱和顾清身上来回逡巡,逐渐变得大有深意起来,他道:“天生一对。”
顾清的唇角勾了勾。
想要讨顾清的喜欢,实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情。
算命先生看见了,他知道方向对了,他继续道:“二位的天生一对,还跟旁人的天生一对不一样,二位有永生永世的情缘,无论如何都是要缠绕在一起的。”
一席话说的天花乱坠,也一下就击中了顾清当初被皇后命伤过的那颗心。
顾清悠然道:“还有什么吗?”
言外之意大概是,再多说点祝福的东西,顾清很爱听。
算命先生顿了顿,又道:“换言之,你,”他指向容青萱,“只能和她白头偕老。”
顾清笑了两声,她道:“先生说的在理。”
在顾清眼中,除了她之外,就没有人同容青萱登对了。
顾清起身,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放到了算命先生的面前,直到拉着容青萱的手离开,容青萱回头看,还看见那算命先生对着那锭金子笑得合不拢嘴。
简直是赚翻了,只不过是说些吉祥话居然就可以得到一锭金子!
容青萱挽住顾清的手臂,有些愤愤不平,她道:“我也会啊。”
顾清低头看她:“什么?”
“这样的话我也会,”容青萱清了清嗓子,她道:“你和我是上天注定的一对,就算是发生任何事情,就算是你我不在同一个世界,到最后,也会走在一起。”
容青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抬头望着顾清,将手伸了出去,意味明显。
顾清握了一个拳头,到容青萱的掌心里再摊开,容青萱:“咦?”
分明什么也没有啊,没有金子,没有银票。
顾清道:“我的真心,可抵万金。”
容青萱:“哈。”
这样也可以?
容青萱依样画葫芦,也在顾清的掌心里将手摊开,她道:“我的真心,可抵十万金。”
顾清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样算起来,她还欠了容青萱不少金子。
顾清拉过容青萱的手,在容青萱的手心里放了两锭金子,容青萱不满地哼哼了两声,顾清道:“没带够,回去补给你。”
“这样你又欠下我了。”
顾清呢喃道:“我欠你的,还不够多么?”
容青萱想起那遥远的桃花债,她道:“那还是欠我少一点吧。”
“什么?”
“桃花债是不能算清楚的。”
顾清莞尔:“好啊。”
伸手从容青萱手中拿走了那两锭金子。
容青萱:“???”
金子:不是你们妻妻到底要祸祸我多久。
……
大年三十。
顾清带着容青萱回了顾府,没有在宫中过,炎冰和云水早已经将顾府上下都打理好了。
晚上是吃饺子,热腾腾地一盘又一盘地端上来,容青萱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她问顾清:“是什么?”
顾清道:“茶。”
虽然容青萱早有预料,但还是有点不满,她盯着顾清的杯子问:“你的是什么?”
顾清一面将杯子挪远了,一面道:“也是茶。”
容青萱努力闻了闻,她轻声道:“恐怕只有我一个人的杯子里是茶吧。”
容青萱连连喝了三杯,不知道其中内情的人还夸赞容青萱的酒量很好,但容青萱不太经夸,那人刚刚夸完,容青萱的脸就红了,不是喝酒上脸,是心虚红的。
吃完饺子之后,容青萱和顾清在桃树边绕着消食,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容青萱忽然抬头看着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一眼就能望到月亮,容青萱问:“阿清,你既然要做皇帝,为什么要把桃树移到顾家来?”
“我没打算做皇帝。”
“啊?”
顾清轻声道:“我打算顾家昭雪之后,就去死的。”
容青萱看向顾清,那确实是顾清原来的结局。
复仇之后,绝大多数人都是活不下去的,因为失去了复仇这个唯一的目标。
顾清继续道:“但因为遇见了你,我生出来无限的贪心,桃树是,皇帝是,我想把你……”
顾清眼中翻涌的都是贪念,她往容青萱身边凑了凑,容青萱看得一清二楚,非但没退,反而往顾清这边进了一步。
顾清的手按上容青萱的脸,她道:“我想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容青萱蹭了蹭她的手,“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顾清忽然抱紧了容青萱,她低声道:“还不太够。”
她想要将身上的气息侵入容青萱的骨血中,两人永远缠绕着。
顾清忽然心念一动,觉得身上有点热,容青萱却在这时候跑开了。
她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铲子。
顾清问:“做什么?”
“挖酒。”
“非得是今天晚上吗?”
容青萱点了点头,“挖出来,就是来年了。”
顾清不由得笑了笑,她指了指头顶光秃秃的桃树枝丫,“没有花啊,你要看什么?”
容青萱的手掌合在一起,比了个花的形状,她道:“看这个。”
顾清算是明白了,容青萱今天晚上是一定要将埋下的那坛酒启出来的。
顾清接过容青萱手里的铲子,低头挖了起来,当初埋得不算深,很快就看见了酒坛。
顾清将整个酒坛抱起来,把外面的泥巴一一清除干净,和容青萱进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烧着炉子,没有外面冷,黎黎已经将酒杯送过来了。
顾清倒了两杯,她问容青萱:“现在就要喝?”
容青萱摇了摇头:“要等外面烟花声响起的时候。”
顾府也备下了许许多多的烟花,炎冰是放烟花的主力军,等到烟花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来年了。
顾清想,容青萱虽然迫不及待,但心里还是有些固执在的。
两人收拾好了上床,容青萱裹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顾清,眼睛跟小鹿一样,顾清一顿,“怎么了?”
“我刚才摸到了这个。”
容青萱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是顾清提前放在容青萱枕头下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应该有不少东西。
“我给你的,抵你的真心。”
“真心怎么是可以用来抵的……”
容青萱话还没有说完,顾清就从她的枕头下面拿出来了容青萱给她的压岁钱。
顾清拿着手里的荷包晃了晃,眼里的意味很明显。
容青萱躲了躲,“我那是祝你岁岁平安的。”
顾清从容青萱的被子边缘撬出来一个角,她自己缩了进去,和容青萱挨在一起,顾清道:“我也是祝你岁岁平安的。”
“你刚才还说是为了抵真心的。”
顾清摩挲着容青萱的指节,晦暗不明道:“抵不过。”
容青萱:“……”
刚刚沐浴完,容青萱缩在顾清的怀里,顾清按在她的腰上,衣服也遮不住的痕迹露了出来。
方才只是觉得困,容青萱现在还觉得累,一根手指都懒得抬起来。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容青萱有气无力地瞪了顾清一眼,但她眸中水光洌艳,反倒有点勾人。
顾清在她眼角亲了亲。
容青萱睡过去之后,烟花声才响起来,连成一片。
顾清推开门看了看,她准备将看见的一切记下来,以免明日早上,容青萱问她。
次日一早。
夜里下了雪,不大,早上黎黎带着人在清雪,顾清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练刀。
顾清进到屋子里的时候,容青萱已经醒了,她披散着头发坐在桌边支着下巴。
看见顾清的第一声就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昨天晚上倒下的那两杯酒还没喝,容青萱的手指已经摸上了酒杯。
是来年了,可以喝了。
顾清问她:“一定要喝?”
“嗯!”
她还从来没有尝过埋在树下的酒。
顾清挑眉又问:“被我吃掉也要喝?”
容青萱从心地将酒杯推了回去,她身上的痕迹还没消呢。
顾清这个人好坏。
其实也不能怪顾清,云水当初送过来的是烈酒,容青萱要是喝了的话,肯定要醉上三天三夜的。
炎冰和云水在门口探出头:“堆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