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盈第一次见到祝然, 是在秋末初冬。
算不上冷的天气,总有暖洋洋的太阳。
小城的银杏和梧桐落满了整条人行道,随着来往行人的步伐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呢喃。
令人生厌。
准确来说,祝然喜欢的一切, 都让沈佳盈觉得不舒服。
秋冬荒芜,满街的枯树, 半黄半枯的草地, 刮得人脸生疼的大风。
有什么好喜欢的?
所以, 当七岁的祝然站在庭院里,花了一个小时挑出一片最好看的枫叶,做成标本送给沈佳盈时,她冷冷的将树叶丢进壁炉。
塑料包装在高温中熔化, 发出刺鼻难闻的味道。
祝然那张过分漂亮的小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 不仅不难看, 甚至连沈佳盈自己都有些心软。
她想, 她绝对不会喜欢祝然。
从第一眼开始。
*
“妹妹?”
七岁的沈佳盈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一身米色纽扣大衣, 内搭一件纯白色高领羊毛衫,大衣衣摆垂在百褶裙上,露出穿着白色丝袜的小腿和锃亮的圆头小皮鞋, 手里还抱着一只棕色的小狗玩偶。
女孩生了一张标准的鹅蛋脸, 眉峰与眼尾微微上挑,小巧挺立的鼻子,如薄樱般粉嫩的唇。
沈佳盈呆呆看着她。
女孩的脸色很苍白, 像是紧张又局促。
在蒋之韵推她一把之后, 她怯生生往前走了一小步, 向沈佳盈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
“姐姐好,我叫祝然。”
身后的电视机里,放着时下很火热的偶像剧。
女佣用一个奇怪又甜美的语调,向小主人介绍着那个即将寄居在她的女孩:“这是你的妹妹,以后你们姐妹就要好好相处,不能吵架哦。不然的话,拔拔hàn麻麻就会很不高兴哦。”
小主人突然发了很大的脾气,将一旁柜子拉扯倒地,立柜上的装饰花瓶摔碎在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我才不要嘞!她不是我妹妹!我没有妹妹!”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是那家小主人的父亲狠狠掌掴了自己女儿一巴掌。
“你再这样乱发脾气,我就罚你不许吃饭!”
而后,电视机里只剩下父亲与“妹妹”和蔼可亲的交流,以及背景里无人在意的小主人的哭喊。
这一集昨晚已经放过了,最后的最后,小主人还是被她父亲关在了房间里,饿着肚子哭泣。
沈佳盈突然打了个寒颤。
“佳盈?怎么啦?妹妹在和你打招呼呢。”蒋之韵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昨天爸爸妈妈还教过你呢,妹妹来了以后,要说什么呢?”
沈佳盈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几个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每人的眼神里都泛着奇异的光彩,让她忍不住害怕。
“欢,欢迎你。”
握上祝然冰凉的小手时,沈佳盈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像听到小汪哥哥说恐怖故事的时候一样。
小汪哥哥说,这叫恶寒,说明自己很不喜欢正在发生的那件事情。
沈佳盈皱着眉直视祝然。
对方也在看她,目光相触时,祝然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这一回沈佳盈觉得自己的背脊上凉飕飕的。
她猛地甩掉祝然的手。
“你看,我女儿也很喜欢然然的。她以前总是吵着闹着,说爸爸妈妈没时间陪她,想要有个小妹妹陪她一起玩耍。现在然然来了我们家,她一定很高兴。”
她才没有!
沈佳盈震惊地看向沈言。
只见沈言冲着采访的周刊记者笑了笑,温柔的伸出手,大掌轻轻抚摸过小祝然的头顶。
她简直惊呆了。
那是她的爸爸!
“要不是祝兄弟他……”沈言突然叹了一声,语气都染了几分哽咽,“他是我的好兄弟,陪我一起创立公司……然然是他唯一的女儿,那就是我沈言的亲女儿。不,比亲女儿还要亲!”
蒋之韵轻轻搂住沈言的腰,抬手在他背后拍了拍,“好了好了,别在孩子们面前说这样的话,我想祝大哥他知道然然来了我们家,也会很放心的。”
她说着又看向祝然,伸出另一只手,将祝然揽在怀里。
“然然这么聪明又可爱,从前我就很喜欢她。现在然然来了咱们家,那以后咱们就有两个女儿了,可有的忙呢。”
沈佳盈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般。
她的爸爸妈妈,在抱着别人的小孩,看起来却像是一家三口。
周刊记者立刻示意摄像师拍下这感人的一幕,然后在本子上唰唰写了好几笔,才停下看向沈言一家。
“取材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内容,等我回单位写好报道,会再和您核对一下的。”
沈言抹了抹眼泪,连声说了几个好字。
几人客套三两句,沈言便起身送杨记者他们离去。
“沈佳盈,我和你说几次了!家里有重要客人来的时候,把你的电视机给我关掉,关掉!你看看,你这放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咔嚓一声,偶像剧强行被打断,电视机屏幕一黑,将小主人的哭泣隔绝。
“我累了,沈佳盈,你带然然熟悉一下环境,别来吵我休息。”
蒋之韵说完,转身径自上了楼,将两个小的丢在客厅。
直到手上再次传来那股冰凉不适的感觉,沈佳盈才彻底回过神。
祝然乖巧地牵上了沈佳盈的手,见她望过来,又露出一个怯怯的笑来。
好恶心。
沈佳盈猛地甩掉祝然的手,无声瞪着她。
直到祝然漂亮精致的脸上出现了震惊和害怕,沈佳盈才觉得自己心里好过了一些。
她一把抢过祝然怀里的小狗玩偶,用力砸向茶几。
讨厌祝然!
什么妹妹,她根本没有妹妹!
她从来没说过想要妹妹这种谎话!她最讨厌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一切!
沈佳盈恶狠狠看向祝然,大吼道:“你不是我妹妹!你快从我家滚出去!滚出去!”
祝然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小脸惨白。
二楼传来蒋之韵的怒吼,“沈!佳!盈!”
沈佳盈猛地扭头,打开大门就向外跑去。
风声呼啸凌冽,将身后稚嫩的惊呼抹得模模糊糊。
所有人都坏死了!
沈佳盈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逃离。
奔跑途中,第一个拐角处,便遇上了沈言和杨记者他们的背影。
不能被爸爸发现,会挨骂的。
沈佳盈咬了咬唇,眼神看向小区中心花园。
那里有一条小路,其中一段像是立在水中的柱子一样,由一个个大方格子铺成小路,横在巨大的锦鲤池景观上。
蒋之韵平日总不让她走那边,说那个悬空柱子不稳,间隙也大,小孩子容易掉下去。
可这时候沈佳盈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
她一个箭步冲向小花园,穿过一小片银杏树,稳稳当当跳上第一个柱子站立点。
很好,没有掉下去。
沈佳盈看向第二个柱子,突然有些犹豫。
对成年人来说尚有一些距离的格子,于七岁的沈佳盈而言,像是一道天堑。
而脚下肥硕的鲤鱼们不断聚集,像是看到了鱼食一般。
粘腻湿滑的鱼身拥挤着,上下翻滚,甚至用鱼尾将肮脏的池水拍在了她的裤腿上。
好恶心啊。
沈佳盈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后退一小步,正打算回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清透的声音:
“姐……沈,沈佳盈,你别往前去了,很危险的。”
沈佳盈猛地扭过身子。
银杏树下,阳光轻轻吻在祝然的脸上、素白毛衣领口、还有那一身整整齐齐好看的大衣。
祝然像是会发光一样,漂亮,耀眼。
沈佳盈呆愣一瞬,脑子突然想到的居然是,这世界上原来真的有人会漂亮的像一个天使。
不是电视剧里那些妆容夸张,眼睛上抹了蓝蓝紫紫的女人那样的美丽。
祝然她干干净净的站在明黄的树下。
阳光照射,祝然的眉毛都成了淡金一般。
脚上突然传来湿润触感,沈佳盈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尾鲤鱼将水渍甩到了她的脚背上。
“恶心死了!”
她突然抬起头吵着祝然大吼,然后猛地转身往下一个柱子跳去。
“别去!”祝然一脸惊恐地伸出手,也跟着跳上了柱子,“你快回来吧,真的很危险的。”
沈佳盈却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跳着。
前三个柱子,她都安然无恙的跳过去了,只剩下最后四个,她也可以过去。
双脚落在第四个柱子上的瞬间,鞋底突然传来湿滑触感。
石柱突然摇晃,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旁倒去。
而后脑袋猛地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浑浊的池水疯狂窜入鼻腔口中,沈佳盈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祝然醒来的时候,沈佳盈还没有转醒。
白天还是慈祥的养父养母,此时连一个眼神都不愿都给她,围在沈佳盈的病床前紧紧握着手。
祝然侧过脸,就看见这样和谐美满的一家人。
“你醒啦?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护士姐姐温柔地抚了一下祝然的脸颊,笑着问道,“觉不觉得恶心?头晕?”
“然然醒了?”蒋之韵听到身后的动静,这才扭了头看她一眼。
祝然连忙扯了扯嘴角,试图对她微笑。
“笑什么?我问你,佳盈为什么会掉到水里,是不是你推她了?”
沈言没好气地吼道。
霎时间,病房里所有人都向他们投来嫌恶的目光。
护士姐姐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这位父亲,请您注意一下言辞,孩子才醒,身体状况还不太稳定——”
“醒了不就没事了?!”沈言一脸怒火,“我女儿还昏迷着呢!”
“这位父亲,这边也是你女儿!”
“什么女——”
蒋之韵迅速扯了扯沈言袖子,打断了他的话。
“抱歉啊,我老公性子急,我们就这一个亲生女儿,做家长的遇上这种事难免有些慌乱,口不择言请你谅解一下。”
护士姐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不忍地看向祝然。
明明方才,两个小女孩送来的时候,家庭关系上写了姐妹的。
蒋之韵扫了一眼病房里其他人,清了清嗓子解释道:“然然今天是第一次到我们家,和我女儿发生了一些争执,导致我女儿跑了出去,才会……所以孩子爸爸太着急了一些。”
到底是别人的家事,再加上这位母亲所说,是养女先惹得女儿不高兴,众人扫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
蒋之韵松了一口气,柔柔一笑,看向祝然:“然然,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你和护士说。”
祝然缓缓看向沈言和蒋之韵,强忍下晕眩感,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其他的回家再说,你再睡会儿吧。”
蒋之韵说完,替她掖了掖被角,重新转回了身子,只留一个背影。
鼻腔、喉间甚至耳朵里都犹如火烧一般,火辣辣的疼。
胸口更是被一块大石压着一般,阵阵钝痛传来,压得祝然透不过气,几乎无法呼吸。
祝然呆愣愣望着“爸爸妈妈”的背影,双唇嗫嚅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护士小姐姐见状,轻轻叹了一声,弯下身子想调整一下吊瓶速度,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微光,定睛一看不由得一愣。
如同琉璃一般透明美丽的女孩眼里,缓缓滑过一滴泪珠,在山根与眼窝交汇处聚成一颗颤颤巍巍的珍珠。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①
正像是眼前这个脆弱的小女孩。
“爸爸……”
一声轻到不可闻的啜泣惊醒了护士,她压低身子试图听清小女孩的呢喃:“你说什么?”
祝然闭了闭眼,眼前的画面在脑海里变成另一个高大英伟的男人身影。
她好像看见那个男人转过身子,大笑一声将她举过头顶。
宽大厚实的掌心里传来滚烫的温度,短短的胡茬戳得她脸颊好痒。
“我们小然又想爸爸了?”
“下次小然想爸爸的时候,就在心里大喊一声‘爸爸!小然好想你!’然后爸爸就会听到小然的声音,出现在小然身边哦!”
小祝然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小揪揪,瘪了瘪嘴:“爸爸撒谎。”
“爸爸才不会撒谎呢,大人不会和小孩子撒谎的。”
“可是爸爸说,会给我扎好看的辫子。”小祝然一脸委屈,小肉掌摸了摸脑袋顶,“好难看。”
“嗯,那是爸爸还不够熟练嘛,爸爸多给小然梳几次头发,就会变成好看的小辫子了。”
“真的吗?”
“真的,爸爸和你保证。”
祝然将整个脑袋埋进被子里,颤抖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骗子。
我最讨厌骗子了。
*
沈佳盈落水后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祝然都能下地,她还没有醒。
蒋之韵和沈言愈发着急,看着祝然的眼神也变得可怖。
直到一个礼拜之后,沈佳盈才睁开眼了。
接着祝然就发现,沈佳盈变了。
她看向祝然的时候,眼里没了讨厌,没了怒火。
反而变成蒋之韵那样,会温温柔柔的牵住祝然的小手,和她道歉,说不该和阿然吵架的。
还会谢谢祝然来找她,还问祝然难不难受。
小祝然眼尾通红,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沈佳盈。
“是我不好,你是我妹妹,无论你对我说什么,我都不该生你的气的。”
沈佳盈甜甜一笑,脸颊两侧,小酒窝一闪一闪,可爱极了。
整个病房的大人都夸这个小孩好可爱,还懂礼貌。
连最凶的那个老爷爷都剥橘子给沈佳盈吃。
“谢谢爷爷。”沈佳盈接过橘子,塞了一瓣到祝然嘴里,然后自己才吃下一口,“哇,爷爷的橘子好甜好好吃哦!”
“那可不,爷爷自己家种的哩。”
老爷爷板正的脸上多了一抹笑容,皱纹一层层皲着,眼光柔和不少。
一个陪床的中年女人立刻说道:“哎哟,老爷子自己种的啊?卖不?”
“卖,卖哩。”老爷爷伸出三根手指,“三块十斤,包甜。”
“行,我家老太太就爱吃本地的橘子,今年雨水不好,买回来的都涩。我就信小姑娘一回,找您老买五十斤!”
沈佳盈笑着将半个橘子递上前,“阿姨,你尝尝看,可甜了。”
“阿姨不用尝,阿姨看着你笑啊就觉得心里老甜嘞。”
中年女人话音落地,病房里便发出阵阵笑声。
祝然呆呆看着沈佳盈,片刻后,也尝试着抿唇笑了笑。
沈佳盈猛地扭过头看向她。
祝然心头一跳,赶紧收回笑容。
她还记得,她在沈家别墅两次微笑,都惹得沈佳盈很不高兴。
谁知下一秒,沈佳盈大方地笑道:“妹妹,你也多笑笑,笑起来好看。”
这是沈佳盈第一次对祝然笑。
一如病房里的大人们说的那样,沈佳盈的笑容很甜美,很可爱。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欢喜。
只是后来的祝然怎么也想不到。
有着那样甜美笑容的沈佳盈,本质上还是原来那个骄纵的小公主。
沈佳盈落水以后,身体一直很不好。
不能跑,不能跳,每当体育课来临,祝然就会陪着沈佳盈默默坐在教室里。
回了家后,沈言和蒋之韵则当她是个空气人。
她们三人用着不同的方式,一遍一遍告诉着祝然。
沈佳盈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于是后来,不论沈佳盈说什么,祝然都会一一去做。
她们告诉祝然,这叫恕罪。
她害了沈佳盈一辈子,所以她一辈子都要恕罪。
她的父亲害了沈家一辈子,所以她也要替父亲恕罪。
从此以后,沈佳盈变成了一个善良、美丽、温柔的人。
任何出现在她们世界里的人,都会喜欢上这个甜美可爱的真千金。
而祝然,只是沈佳盈的随从。
随叫随到,无所不从。
*
“那又怎样?”
“什么?”
南枝冷冷一笑,“沈佳盈,你当女主角当久了,真的以为身边所有人都是傻子是吗?”
高高昂起的头颅忽而一顿,甜美面具的裂缝渐渐扩大。
南枝稳稳踩上一阶台阶,俯视着沈佳盈。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十几年里,是你在不断地给祝然洗脑,pua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父母对她做了什么?”
“是,曾经你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所有人都会奇异的喜欢上你,相信你。”南枝一步一步靠近沈佳盈,直把她逼到墙角,才恶劣的笑了笑。
“可是你没发现吗?已经有人开始不喜欢你了。”
沈佳盈又怒又急,慌忙否定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南枝笑得更放肆了,“从我开始,从祝然开始,此后会有更多人讨厌你。你看看这次抢C位的投票结果,沈佳盈,你已经开始输了。”
从人心开始,输给了穆思琼。
以后也会把一切都输给祝然。
“你以为你知道的比我多很多?”南枝近乎逼迫地看向沈佳盈,“沈佳盈,你对祝然的了解,远远不如我。从你主动向我暴露你知道一切的瞬间,我就明白过来了。”
“你、你明白什么?”
沈佳盈声音几乎都在打颤。
气势倒转,她所有的虚势都化为乌有。
南枝越是靠近,她越是不安和恐惧。
“你开始害怕了。”
南枝很笃定地笑了笑。
“我猜,你大概是机缘巧合,做了一些所谓的预知梦。当梦境与现实重叠,你开始明白,你梦到的都是真的。所以你通过那些梦境,将你的人生过得很顺利很美好。”
“所有的人都会爱你,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到你手里,只要你按着那个梦走下去,这些都会发生。”
沈佳盈忍不住发抖。
“可惜,你没有梦到我这个变数。”南枝小退半步,开始欣赏沈佳盈的表情,“所以你慌了,才到一公,你了解的世界才变了那么一点点,你就害怕了。所以你才忍不住漏出马脚,来威胁我,让我离祝然远一点。”
“因为你害怕,如果再不阻止我,你的梦就要碎了。”
沈佳盈的眼里突然落下一颗眼泪。
南枝却不想放过她。
相比她对祝然做的一切,南枝对沈佳盈不过只说了那么几句话而已。
“面具戴久了,就会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沈佳盈,你一直觉得你高高在上,支配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人,你把女主角当成了创世神,你不允许这个世界里有人脱离你的掌控,尤其是祝然。为什么?因为她是你接触到的第一个,被你牢牢控制的人,是吗?”
“可其实呢,你不过是个,玩着过家家,过度投入的小孩子罢了。”
南枝冷冷嘲讽一笑。
“不是!”
沈佳盈突然吼道。
才不是,因为祝然只是个配角而已。
一个配角,凭什么比她好看,凭什么比她优秀?
她才是女主角。
她苦苦练了那么多年的钢琴,祝然只需要听上几次就可以轻易复刻,甚至弹得比她更有水准。
凭什么?
沈佳盈瞋目裂眦,面具顷刻粉碎,露出原本扭曲的脸。
“我才是主人公。”沈佳盈抽了抽嘴角,眼里近乎疯狂,“祝然是我的,她的所有都属于我。”
“从你介入开始,她就变了。南枝,你以为你在救她?不,不是的,这个世界里,只有我才是主人公啊。”沈佳盈瞪大了眼,“你这么做,只会让她更痛苦,因为她是个配角,你懂吗?配角!就该是压在主角之下的。”
“你才是应该远离祝然的人。”
南枝摇摇头,只觉沈佳盈没救了。
她大抵猜到,沈佳盈应该从小就知道剧情发展了。
所以祝然的童年才会过得那样扭曲。
因为从小开始,沈佳盈就试图去支配这个世界。
也只有从小就长期对一个孩子精神控制,才会导致祝然,哪怕成年以后,仍摆脱不了童年的阴影。
可沈佳盈并没有发现。
她自己何尝不是被所谓的“预知能力”支配着,从而陷入另一种精神折磨。
从结果来看,当年的沈佳盈已经有些心术不正,不辨是非。
所以才会在掌握了巨大的能力时,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你不打压祝然,你可能也会是女主角。”
南枝忽然冷嘲着笑了笑。
“什么?”
南枝睨她一眼,转身走下楼梯。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如果此前祝然的世界里,沈佳盈的话就是神谕,是圣旨。
那么站在舞台上,做一个爱豆,会是祝然自己真的想要的未来吗?
还是说,她被迫顺从沈佳盈,将沈佳盈的梦想也当成了自己的梦想呢?
南枝突然觉得有些烦闷。
之前只是为了任务,所以她一直在改变祝然,试图帮祝然登上大舞台,成为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可如果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祝然真正想要的呢?
她被系统和任务指引,结果却做了和沈佳盈一样的事情。
她也从没问过祝然,她做的这一切,祝然真的会觉得高兴吗?
【统子,你就没有什么技能,能把我送到祝然小时候去吗?】
【有,积分一千可换。】
……
毛团蹦了蹦,显然有些不理解:【你想了解祝然的过去,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南枝闷闷道:【你不懂】
彳亍。
高贵的系统,怎么会懂你们这些傻瓜人类!
南枝耷拉着脑袋,左一声右一声叹气。
后来这一下午,她都像个没人理的小狗一样,垂头丧气的趴在宿舍床上,望眼欲穿等着祝然回来。
直到林菲她们都陆陆续续回来,祝然还在练习室大楼。
南枝翻了个身,又叹了口气。
不知道祝然有没有好好吃晚饭呢。
祝然怎么还不回来呜呜QAQ
毛团忍无可忍提醒:【你不是约了人一起下班?说不定祝然在那边等你呢!】
……
卧槽!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居然,忘!了!
南枝猛地从床上窜起来,脑袋“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床板,吓得林菲手上的牙刷整个掉在地上。
“发什么颠!”
再抬头,只剩被暴力开门的门框在风中瑟瑟发抖。
*
昏黄路灯下,祝然站在昨晚同一个地方,安安静静等着南枝。
路过的人一茬又一茬,和她打过招呼,然后步履匆匆往宿舍赶去。
所有人练了一天舞蹈,都累得快瘫倒在地,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站在路上陪祝然一起喂蚊子。
遥远的空间里传来H市标志性大钟的钟声。
一共十二下,意味着新的一天来临。
有人从寝室去往练习室,有人从练习室狗爬回寝室。
再后来,连人影都不再有。
祝然默默垂下眼帘,南枝……大概是忘了吧。
她那样受欢迎,才来没几天,和汤可悦一起手挽手下班,用拥抱和穆思琼道歉。
薛芷、简之瑶还有夏岚……
在这串名单里,祝然的名字,该排在哪个位置呢?
“祝然!”
熟悉的声音传来,伴着急促的喘气,和过于明显的兴奋。
祝然身子微微一僵,然后转过身,看见一个毛绒绒的脑袋猛地扑了上来。
一个巨大的拥抱。
“啊,我是笨蛋!我居然忘记了,害你等我这么久,对不起对不起!”
南枝的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祝然不由自主抬起手,回搂上她的腰。
夏日黏热的触感拢住两人,蝉声忽而响起,撞碎了两人之间凝固的肢体动作。
南枝慌乱从祝然身上爬下来,脸颊泛着红,不知是不是剧烈运动后的缘故。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一时都有些沉默。
偏偏训练营一共只包下两栋大楼并一层小卖部,能去的地方并不多。
最后还是提议去天台散散步。
“我今天过得不太好。”
两人坐在熟悉的位置上,一如上一回的雨天,只是中间的距离不再那么远。
南枝有意无意地贴着祝然坐下,大腿若即若离般贴着祝然的腿,肩膀时不时摩挲过祝然的肩。
祝然似乎有些呆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应了一声:“嗯?”
“沈佳盈啊,”南枝佯装晃脚,有一搭没一搭的磨蹭着祝然的脚踝,“她找我炫耀。”
祝然微微一愣,想不出沈佳盈能和南枝炫耀什么。
南枝气鼓鼓说道:“她来和我炫耀和你从小一起长大,说我不了解你,让我离你远点。”
“所以我有点伤心,她那么了解你,然后和我说这样的话,搞得我以为她是你的代言人,把你不方便说的话告诉我。”
南枝说着说着,半低下脑袋,一副伤心模样。
系统:【……】
不忍直视。
【少视.奸别人谈恋爱啊!给我下线!】
“你不是知道吗,我和她的关系不太好。”祝然忙侧过身,面对着南枝解释,“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不过你不用在意,那不是我的想法。”
南枝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我不知道。”
祝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南枝突然靠近祝然,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祝然只觉心脏骤然一紧,熟悉的、陌生的情绪再一次占据整个感官。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所以你要多告诉我一点。”
“告诉你什么?”
“祝然的一切。”
南枝微微笑了一下,那双水杏般圆润的眼弯了弯。
“不要沈佳盈告诉我,我想听祝然本人和我说,祝然是个怎么样的人。”
南枝说完,又补充道:“当然不必是现在,我什么时候都会等你。”
等你亲口告诉我,关于你的所有。
南枝恍然间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好色。
昏暗灯光下,祝然的容颜实在太清丽。
让她不自觉生出种种旖念。
原来那个梦,一直有着预兆。
此时这样靠近着祝然,她想亲她上翘的眼尾,发颤的睫羽,小巧的鼻尖,水润柔软的唇。
南枝猛地往后一缩,偏过头咽了咽。
忍住忍住,还没到时候。
风声将楼下的蝉鸣传到楼顶,远处霓虹闪烁,街灯通明。
南枝听见祝然轻声问:“为什么?”
“嗯?”
那张绝美的脸微微扬起,眼里似乎藏着迷雾。
“为什么……想了解我?”
最后几个字染上了颤音,南枝霎时僵在原地。
“你身边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偏偏是这样不完美的我。
南枝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她几乎是发抖着伸出手,捧起祝然的脸。
没有拒绝。
只是迷惘。
南枝突然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每一次靠近,祝然都不曾拒绝。
曾几时,天台初见,她只是试图和祝然搭话,都被拒绝。
而现在,她蹭着她的胳膊、大腿、脚踝。
捧着她的脸。
祝然一直都没有拒绝。
南枝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
在梦境里,她那样火热地去探索祝然。
而此刻,她只敢颤抖着,轻轻贴上祝然的唇。
然后死死闭上眼。
不知是谁抖的更过分一些。
相触的双唇比梦里更柔软,更凉。
鼻息间萦绕的香水味更为浓烈。
一秒像是十年一样漫长。
南枝觉得自己像是等了几十年。
祝然没有拒绝,没有推开她。
她的唇颤着离开祝然的唇,微微睁开眼,祝然的脸上没有错愕,没有恶心,没有厌恶。
南枝的唇悬在祝然唇上一寸,轻声问她:“懂了吗?”
“什、什么?”
“我喜欢你。”
不是偏偏是你,是偏偏喜欢你。
祝然眼里的迷雾倏而散开。
南枝偏了偏头,轻轻问道:“祝然,我可以吻你吗?”
夏夜晚风如那日梦里一般,太过轻柔。
空气比幻觉更炙热潮湿。
欲望被无限放大,只想埋在这个人的身体里,或是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南枝的眼泪不知从何而来,啪嗒一下,落进了祝然的眼窝处,像是颗小小的珍珠。
她听见祝然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