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别墅。
南家这栋老宅, 还是上个世纪建的了,听说为了保下这栋楼,前前后后还花了不少钱打点关系。
老一辈的人讲究风水, 对这块地情有独钟。
来来回回的,就在这块地皮上折腾, 翻新又重修,前后还围了地用来当花园。
气派归气派, 但也只剩个空壳子了。
小辈们大多借着各种理由, 不愿住在郊区, 统统搬走。
现在这老宅,也就住了一群的老头老太,并大户人家必不可少的佣人们。
南世恒刚从车上下来,就被人堵了一下。
“哎, 她真要回来啊?”
堵他的人, 按照排名算起来, 是这一辈里第五个男孩, 取名南世谭,也是最混不吝的一个。
南世恒淡淡瞥他一眼, 语气很浅,“让长辈看见你这样子,又该挨骂了。”
南世谭一甩那头银发, 一脸无所谓:“怕什么, 反正每周也就忍这几个小时。而且今天那个女的也来,谁还管我呢。”
南世恒眉头一皱,有些不悦:“没大没小, 南枝是妹妹。”
“哟, 稀罕事。”南世谭夸张地做了个表情, 手指了指老宅,“又把人认回来了?”
他们这一辈的人,大多散在外头,只有周末才挑一个日子回来陪长辈们吃饭,本就不大亲,更别说还隔了个父母。
有些甚至还隔了祖父母。
南枝这个事情倒是传开了,不过大多都是像南世谭这样,只当一桩故事,随便听一耳朵的人。
既不会觉得丢什么面子,也不替南枝觉得什么委屈之类的。
家里不承认南枝了,他们在外头也就不提这个人。
家里认了,见了面,客客气气喊个妹妹也就完了。
左右平日里都是打不着面的。
这浅薄的不能再浅薄的血缘关系,说到底和外人没什么区别。
也就南世恒这样板板正正长大的嫡长孙,还顺着老人家的意思,什么小事都得规矩,不能出错。
果然,南世恒听了他的话,眉心一锁。
“你不是一向对家里的事不关心?今天怎么问起南枝。”
南世谭耸耸肩:“热闹嘛,谁不爱看。”
他手随意往远处山上一指,笑得像个混小子:“这南宅附近,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今晚要是回来,明儿就能上小道新闻。前不久,不还出了个什么豪门恩怨,爱恨情仇的报道么。”
对他来说,南枝回不回来,回来干嘛,南家有什么想法,都和他这个富三代没什么关系。
南世恒眉头锁得更紧了,三十几岁的身体里,像是住了一群老家伙们。
“注意你的言辞。”
南世谭觉得无趣,和他随便聊了两句,找个机会就溜了。
既然都把人认回来了,待会儿晚宴的时候,也该见到了吧?
*
南枝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
门口等着接人的季管家脸色很不好看。
到底是被驱逐了几年的,一点也不懂规矩。
连最顽劣的五少爷都不敢这样晚入场,她倒好,还真像是来这里蹭个饭的了。
见南枝缓缓下了车,他两步走到跟前,随意点了个头算行礼,讲话也十分生硬:
“南小姐,主人家已等候多时了,请快些入内吧。”
他刻意咬重了前三字,想让南枝明白,即便如今被召回来吃个饭,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南家的六小姐。
而是和如陌生人一般的什么吴小姐、南小姐、周小姐。
仅此而已。
谁知眼前的女人居然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称呼很不错,比以前什么几小姐好听得多。”她说着甚至还轻轻叹了一声,好像替从前的自己多惋惜似的,“以前每回听你们喊六小姐五小姐的,我都记不住我是哪个。”
季管家恨恨瞪她一眼。
也不知道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咬着牙,努力调整了面部表情:“请吧。”
从大门走到主宅有几条路。
见南枝穿着高跟鞋,季管家便打算选最绕的那条。
从前六小姐在家里唯唯诺诺的,见了他还得鞠躬行礼。
这放出去野了一段时间,竟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这滋味着实让他有些生气。
说到底,连南家人都不是了,凭什么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
谁知那女人高跟鞋哒哒两声,就走上了正中央那条路。
甚至还回头笑了一下:“管家,你年纪大了?糊涂了么?不是说长辈们等得着急,怎么还走最远那条?”
她顿了一顿,微微笑道:“还是说你有事?那不用照顾我了,我自己认得路。”
南枝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了。
季管家彻底愣在原地。
这,这是无法无天了!
不光季管家这么想,主宅内,主桌上的几位长辈们,脸色也是难看得很。
合着他们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有在饭桌上等小辈来,才能开动的日子!
“荒唐!”二房老太太手中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拄,脸色不愉,“我就说那是个长了反骨头的,逐出家门便也罢了,偏你们还要把她叫回来,也不嫌臊得慌!”
南世恒坐在最下首,是小辈里唯一一个能坐主桌的。
见二房老太太生气,他立刻起身递了杯茶过去:“二奶奶少动气,医生说了,您这病需静心养神,动气不利于身体。”
二房老太太嘀咕几声,喝着茶顺了气,头一扭。
另两桌一边坐着父母辈的,一边坐着孙子辈的,满满当当一屋子人,谁也不敢动筷,谁也不打算开口。
就这么维持着死寂,等着南枝的出现。
气氛着实诡异又好笑,南世谭忍不住摇摇头,收起手机,用眼神使唤着几个小的,试图找点乐子。
没等几人眼神架打完,主桌最上首的老者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太过低沉喑哑,尽显老态,却仍存着几分气势在,彰显着昔日的荣辉。
“动筷吧,不必再等。”
南世恒的声音隔着屏风,似乎有些犹豫:“爷爷……”
“一个早不在族谱里的小丫头片子,叫她来家里吃饭已是赏她脸面。”
老者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像只是一个上位者,在缓缓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老三家的,若不是你们苦苦恳请,我也不会同意让那种人进我南宅的大门。这次的事情,她要是办得不妥当,便一辈子也别想回南家的族谱了。”
“呵。”
一声轻笑从拐角处传来,谁都没发觉,一道身影居然无声地立在那儿。
只见一个女人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春寒料峭,虽是晚春时分,夜里仍有些冷。
女人一身纯手工定制的纯白修身礼服,领口做了低胸,半包住圆润的雪团。贴身的束腰展现出完美的腰臀比,裙摆在正中开了叉,行动间,若隐若现的腿部线条妩媚又勾人。
如墨的卷发烫成复古港风,搭配一抹艳丽的正红口红,眼线在眼尾挑起弧度,如一个睥睨天下的女王一般。
气场全开。
她虽是勾着唇,眼里却满是嘲讽和不屑。
南世谭差点没忍住,当场就想吹个口哨。
这也太有气势了。
这样的美人,他见过不应该会忘才是。
怎么从前在宅子里,对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难道每回都和南枝错开了么。
“你笑什么。”老者拄着手拐,淡淡开口。
南枝慵懒地站在那儿,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
“我笑你们,还拿着建国前那一套观念当传家宝呢。”
“放肆!”
老者猛地拄着拐,用力砸在地面。
“没点廉耻心的丫头,南家几辈子出了你这么个孽障,真是家门不幸!你居然还敢在这撒野?”
南枝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仰起头。
“廉耻心?我看这个词该拿来问问你们吧?好好的,干嘛要把一个赶出去的丫头叫回来?莫不是这丫头身上,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南枝轻笑一声,“还有啊老头,都21世纪了,就别搞什么家规族谱那一套陈旧的了。时代早就变了,靠这些东西,已经立不住什么规矩体统了。”
牛批。
这种话,尤其是小辈这一桌,早就想说了,偏大家都是有贼心没贼胆的。
要他们说,这每周都得定时定点的回来,吃这个“食不言”的饭,真是没意思透了。
时不时被点了名,还得提心吊胆的回话。
一个弄不好,家里还给你包办个婚姻——譬如南枝;譬如包办两次都没成功,所以至今还单身不许结婚的南世恒。
谁被选上那都是倒霉催的。
南世谭默默比了个赞。
谁承想那小妹妹竟看见了,还冲他笑了笑。
乖乖,这杀伤力有点大了。
主桌上几个老头老太似乎气极了,个个招呼着手里的拐,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里是饭厅还是公堂。
好像下一秒就有人跑出来喊一声“威武”。
南世谭趁乱和边上的弟弟咬耳朵:“哎,你和这妹妹熟不?以前我怎么老没碰见过她?”
弟弟歪头:“没道理啊,你俩以前还在一张桌上吃好几回饭呢。”
南世谭大惊:“什么?!怎么可能?”
弟弟懵然:“没错啊,六姐姐以前就坐你边上呢。”
南世谭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更加大惊。
你说谁?
从前那个坐在他边上低着头不说话的眼镜妹?!
是眼前这个霸气御姐??
南世谭不由得喃喃:“时代真是变了。”
前头一片混乱之后,终于在南世恒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让老人家们都暂时恢复了平静。
三房——也就是南枝的亲爷爷奶奶,颇为“慈爱”地招了招手,叫南枝过去吃饭。
南枝看着那个位置,眉头一挑。
一个单拎出来的小方桌,边上配了个小凳子。
这是要给她下规矩了。
曾经倒是听说过,旧社会的人会给新过门的媳妇立一立规矩,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给自家孙女立规矩的。
这一家子封建糟粕也是够好笑的了。
南枝眼神微转,从中年那一席上挨个扫过,继而一沉。
没有她的父母。
她抬眸看向南世恒,对方微微垂下眼,露出一个有些歉意的表情。
南枝不由得蹙眉:“我母亲呢?”
三房老太太笑了笑:“你母亲身体不大好,你父亲陪着她在养病呢。好孩子,等吃了饭再去瞧她们也不迟的。”
“不必了,我本就没打算和你们一道吃饭,今天来,是要接我父母走的。”南枝微微抬起下巴,像个高傲的小孔雀,“我母亲人在哪儿?”
“不像话!”
三房老爷子怒气冲冲,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站直了身子盯着南枝,阴恻恻道:“小丫头,别给脸不要脸,谁给你的底气,敢在南家本宅里头这样放肆?”
“我给的,怎样?”
另一道女声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径直在空旷的屋内响起。
这回进来的,甚至连鞋子都不脱了。
众人回过身望去,来人一袭黑色礼裙,和南枝像一对黑白双煞似的。
女人缓缓走到南枝身侧,将手轻轻搭在南枝腰间。
掌心微微灼热的温度,隔着衣物轻轻触上肌肤,像是在说,有我在呢。
南枝偏过头,看向郗真仪。
这女人在她面前时,总像个缺根筋的傻子。
但只要面对其他人,郗真仪就会成为护在南枝身前的一面盾。
那些傻里傻气的行为,好像和眼前这个精英霸总毫无干系。
任南枝同谁说,也不会有人相信。
在这一刻,她看着郗真仪,突然明白过来,那份傻气也许还有另一个名字。
是独属于她的一片纯真和本心。
只见郗真仪红唇一张一合,轻吐出一句话。
“南枝是我郗家继承人的合法妻子,南家对她的任何言语侮辱,都等同于在侮辱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