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回狠狠咬着后槽牙, 眼睛盯着前方那个背影,心中似有万种念头翻涌。
少女戴着耳机,背对着他, 坐在教室后排的窗台上,在随风翻飞的素白窗帘里, 竟透着几分纤弱感。
空荡的教室只剩下两人。
风声灌入又涌出,不断刺激着他心底某个角落。
只要再往前几步、
只用轻轻一推、
甚至没人会知道是他做的。
脑海里似乎有着两只恶灵相交着低语。
潘多拉的魔盒在这一刻被打开。
所有的话语渐渐凝成一句:如果秦嘉芜去死就好了。
曹回脸色泛着异样的苍白, 近乎跌撞地往前走了两步, 悄悄伸出手——
“想好了吗?”
少女清透的声音兀自响起, 恍若自言自语,却吓得曹回猛地后跳一步,差一点就没忍住要尖叫出声。
秦嘉芜手臂撑在窗台边缘,半仰着头, 似乎在享受阳光。
洁白的耳机线垂在那一缕蓝黑发里交缠, 过于鲜明耀眼。
曹回瞬间腿一软。
突然强于风声的是耳畔猛烈的心跳声。
像是在秘密宣告着他方才的举动——杀人未遂。
她看到了?!
不不, 她明明是背对着自己的, 怎么可能看到?
那她听到什么了?她耳机里没放歌吗?
可秦嘉芜在说出那一句之后,便再没有开口。
漫长的十几秒沉默似乎成了一种审判, 反复煎熬着曹回。
甚至曹回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紧张,以致于幻听了什么。
“错过现在, 可能就没机会了哦。”
秦嘉芜的语调略略上扬, 用一种极其明快的语气说着。
然而话语的内容却叫曹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
没等曹回做出反应,秦嘉芜扭过头。
“这都做不到吗?”
曹回猛地抬起脸,鬓边竟有几滴涔涔冷汗滑落。
他大喘着气, 咬牙切齿, “你让我杀人?你安的什么心?”
秦嘉芜定定看了他几眼, 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又轻蔑,再次辗在了曹回身上。
“杀人?”秦嘉芜扬了扬下巴,眼神极冷,像看什么爬虫一般,“就凭你?”
曹回呆呆看着她,半晌,脑电波才将最后那个口型解读出来。
废物。
*
南枝冲进教室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幕。
少女半扭转着身体,素白窗帘扬起又落下,展露出其后的容颜。
午间阳光正好,倾洒在柔韧的短发,镀上一层妖冶的微红。
上挑的狐狸眼很冷,唇角半勾着,说不清是个笑还是冷脸。
“秦嘉芜!你别做——”
后半句话在视线相交的瞬间被南枝咽了回去。
秦嘉芜唇角含着笑意,手臂一撑,在南枝心惊胆战的目光下,从窗台外一跃进了教室。
“别做什么?”她歪头一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秦嘉芜拍了拍掌心灰尘,再抬眸时,连那个做样子的笑容都不见了。
她径直掠过失魂落魄般的曹回,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南枝身前站定。
凑近了才发觉,秦嘉芜似乎是有些病态的冷白,即便经过太阳烘烤,也没显不出什么血色。
配上这双冷冷的狐狸眼,登时便形成一股奇特的气势来。
好像世间一切都该被这个少女踩在脚底才对。
南枝突然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会这样怕秦嘉芜。
遇上秦嘉芜的眼神,不自觉就会生出一股子怯来。
“你很关注我?”
南枝猛地回过神,懵然“嗯?”了一声。
这么说好像也是对的,但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没等她反应过来,秦嘉芜贴上前,直勾勾凝视着南枝。
过于近的距离让南枝有些不自在。
名为秦嘉芜的压迫感更强烈且直观了一些。
眼前的狐狸倏然伸出利爪,勾上了南枝的魂魄,似乎想挖出来看上一看。
“在老师面前帮我说话,担心我做傻事?”秦嘉芜顿了顿,嗤笑一声,“还和小结巴打听我——新同学,你就这么有好奇心?”
南枝猛然瞳孔一缩。
她怎么知道自己和崔雯华打听她的事情?
下一秒,在秦嘉芜闪过一瞬的表情里,南枝恍然大悟。
什么知道?她分明是猜的!
是自己的表情泄露了!
果然,秦嘉芜后退半步,卸下那股压迫感,半扬起下巴轻笑。
像是如愿看透人心的小狐狸一般。
“在这里,没人敢靠近我,我劝你最好也别越界。”
她长腿一抬,越过了南枝。
“初次见面,所以我让你一次。”
这是警告。
别再靠近秦嘉芜——来自秦嘉芜本人的警告。
为什么?
南枝抬眸看向教室角落那个“尸体”,又扭头看向秦嘉芜的背影。
崔雯华恰巧在此时赶了上来,怯懦地在秦嘉芜面前止住脚步,等待对方过去,才继续往南枝的方向走来。
比起看见曹回,遇上秦嘉芜的崔雯华反倒不显得那么害怕。
更多的是一些……敬佩?
南枝忽然想到——
明明秦嘉芜是为了崔雯华才打的前任校霸,
可所有的流言蜚语、种种传闻,
没有一个将这真相包含进去。
关于秦嘉芜的传说,是血腥暴力,是无恶不作,是混日子的坏学生。
为什么?
还有。
刚刚她闯入教室的时候,和秦嘉芜对上视线后就反应了过来。
秦嘉芜根本没想过自尽。
那系统的警报,只能是指向外界对她的威胁。
曹回……
在她奋力跑上五楼的这段时间里,秦嘉芜又对曹回说了什么?
而那五个不对劲的跟班里,赫然也有着曹回。
南枝莫名有一种预感。
在秦嘉芜身上这一团乱麻般的谜团之下,似乎藏着她不为人知,或者说,她不愿为人所知的真实。
所以才会警告自己,别靠近吗?
*
午休时间,秦嘉芜不出意外又消失了。
南枝趴在课桌上,手中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圈圈画画。
一团黑漆麻乌的正中心,勉强能看出一个名字:秦嘉芜。
第一条延伸出的线,连在了【5人:曹回、长卷毛】这个圆圈上,相连的线被南枝标记了一个问号。
秦嘉芜和这五个小跟班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他们看向秦嘉芜的眼神会那样诡异?
其中曹回这个名字下,被南枝用波浪线特别标注了起来。
系统的警告是不会出错的。
在南枝冲进教室之前,秦嘉芜无疑处于险境之中。
可假设秦嘉芜并没有想要自尽的念头,那么只能是曹回想要推秦嘉芜下去。
为什么?
南枝无意识地又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问秦嘉芜本人是不可能了,或许这五个人能是个突破口?
看来得和他们五个搞好关系?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瞬间,南枝的视线无意间落到前桌的背上——她上午才为了崔雯华踢了曹回一脚,还想和曹回搞好关系?
算了吧。
南枝轻叹一声,又趴了回去,在纸上打了个叉。
想了解这条线,暂时是没有什么希望了,先放一放。
目光下移,纸上的另一个名字跃入南枝眼底。
崔雯华。
而在这个名字边上,同样有一个叉。
早在午休前,南枝就悄悄问了崔雯华,为什么秦嘉芜明明帮了她,可关于那件事的传闻还是这样离谱。
崔雯华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说秦嘉芜不许她说出去。
至于为什么会传出那些故事,她自己也不清楚。
笔在纸上转了好几个圈,最终淹没进了另一声叹气之中。
秦嘉芜这个人,既张扬又霸道。
但并不难懂。
她不想让人了解她,于是用一重又一重的虚妄将自己包裹。
任由谁靠近,都只能看见一层浓雾。
准确来说,大多数人在窥见虚妄时,已经被秦嘉芜织出的那个样子吓得却步。
可南枝却试图再往前。
所以秦嘉芜才会那样,迫不及待地警告自己么?
笔尖在纸上停停顿顿,一遍遍描摹着秦嘉芜的名字。
生生在后几页上留下痕迹。
像是想窥破浓雾般,直到纸张再也无法承载这份力量。
刺破扉页的瞬间,南枝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眼前这个小洞。
只是因为自己试图了解她?就发出了警告?
秦嘉芜这分明是……
在害怕。
秀气的眉松开又蹙起,眼前纸张上已经被黑色墨渍涂得看不出内容,好似遮挡在南枝面前的最后一层雾。
再揭开一点就好了。
南枝低着头,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纸,眉拧成一团,几乎比纸上的线还要乱。
总觉得有什么事,是她没有想通的。
突然一双素白的手出现,一把揉走了那张纸。
南枝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半眯起的狐狸眼。
秦嘉芜?!
南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伸手试图拿回那张纸,却被秦嘉芜一把圈住了手腕。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激得南枝浑身一颤。
这温度,她的手真的不会冻僵吗?
然而眼下的情况不容南枝胡思乱想。
下一秒,圈住她手腕的力道收紧,往前一拽。
南枝竟被秦嘉芜拽得跌撞了一小步,大腿硬生生撞在课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不少人从试卷堆里抬起头往后看,见是秦嘉芜,立马又低了回去。
崔雯华小心翼翼看了南枝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再次低下头。
“我警告过你了吧?”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两人意外靠得很近,近到南枝能明显感知到秦嘉芜身上隐隐透着的冷意。
不仅仅是这个人的气场,更是她身上沾染的早春寒意。
南枝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是故意穿得这么少吗?
所以手才会这样凉?
似乎是察觉到了南枝的走神,手腕上的力道更紧了几分。
秦嘉芜逼近南枝,狐狸眼微微觑起,眼底满是寒意。
“新同学,别——”
南枝半皱着眉,抬起眼对上秦嘉芜的视线,打断了她的第二次警告——
“你不冷吗?”
秦嘉芜的表情瞬间凝固,甚至明显透出了疑惑。
南枝又问了一遍:“你不冷吗?秦嘉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