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嗡嗡——”
手机不知第几次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引得一只小奶猫好奇地凑到秦嘉芜的衣服口袋边嗅了嗅。
“嗡嗡——”
鼻尖贴上衣料的瞬间,又一记震动,惊得小奶猫尾巴竖直, 龇叫一声窜得老远。
周温梅戴着老花镜,坐在摇椅里打着毛衣, 水蓝色的线在苍老的手指间来回牵动穿梭。
这一圈打完,她才将线团和半成品放进竹篾编的篮子里, 颤悠悠起身走到另一个摇椅前。
少女安静地睡着, 身上的毛绒毯子滑下大半, 上半身半蜷缩着,似乎是有些冷。
像个猫儿似的。
周温梅忍不住咧了咧唇角,然后伸手将毯子往上捻了捻。
秦嘉芜睡得很浅,周温梅这一动, 她立刻便轻蹙了一下眉, 醒了。
“阿嬷吵醒你了?”
周温梅轻柔地顺了顺秦嘉芜的后背。
这丫头从小就不爱睡床, 偏喜欢在一些摇椅、榻榻米上睡觉。每回睡醒就腰酸背痛, 总要自己在一旁帮她顺顺肌肉,才能好过一些。
秦嘉芜换了个姿势, 半趴在摇椅上,勉强摇摇头。
“没有,手机忘记关了, 一直吵, 没睡着。”
她躺下之前顺手把外套脱在一旁,手机响第一声的时候,她已经被太阳烘得身子骨都散了, 索性放着不管。
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人会找她, 最多也不过发个两三条信息。
谁承想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 居然一直吵个不停。
秦嘉芜转过身,捉住了周温梅的手,忍不住皱了眉。
“怎么这么冷?”
今天升了温,周温梅还穿着厚棉袄,坐在摇椅上晒了这么久的太阳,手却仍是冰冷。
周温梅笑眯眯的,眼角皱纹展平又叠起,显然心情很不错。
“人老啦,身上没了人气,手脚就凉了,不碍事。”
周温梅反握了握秦嘉芜的手,将那双素白细嫩的手捉到眼前仔细瞧了瞧——掌心有颗小小的茧子,不像是握笔磨出来的。
秦嘉芜皱眉。
她一贯不喜欢周温梅说这种话,却又不得不承认,周温梅老得太快了。
和幼年记忆里那个脊背永远挺拔的模样,已经相去甚远。
秦嘉芜垂眸看向周温梅粗糙又苍老的手,斑驳的老年斑已经覆满手背,暗黄色发皮肤松垮垮地搭在骨架上。
像是被精怪抽走了肉身,只余一副空晃的皮囊。
周温梅低下头,温柔地抚了抚秦嘉芜的头顶。
“怎么不问我?”
周温梅应道:“嗯?”
秦嘉芜半仰起头,迎着刺眼的日光,眯起眼。
“昨天,我带了个人去上头吃饭,他应该和你说了吧?”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周温梅却听明白了。
“是吗?”周温梅微微抬高了尾调,像是有些吃惊,“你杨叔叔忙嘞,没空上阿嬷这儿来,你昨天来过啦?”
秦嘉芜扫过她的表情,撇了撇嘴,心道又哄小孩呢。
这样子一看就是已经知道了,不是铁板烧老板说的,就是卤煮店那个大嘴巴说的。
不过周温梅不说破,她索性也装糊涂。
反正和南枝的交叉点,也仅有昨晚那一回了。
甚至这几个月之后,她们便天各一方,终身不会出现在彼此的世界里。
陌路人而已,自然没必要和周温梅说起她。
“嗡嗡——”
周温梅轻拍了拍秦嘉芜的肩膀,“去看看。”
秦嘉芜一翻身,躺下了:“不用看,没人找。”
“瞎说。”
又震动了两声。
周温梅不紧不慢地说道:“吵得阿嬷头痛,你去看看吧。”
秦嘉芜这才直起身,慢吞吞从摇椅上下去,三两步跨过去掏出手机。
这一看竟有好几个未接电话,还有几十条短信、微信。
未接的电话和短信大多来自老周,其中偶尔混杂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上一回这么兴师动众,还是她那几个所谓的“跟班”打了人,把警察闹到学校。
这回又是什么?
秦嘉芜想了想,先点开了那条陌生的号码,开头就是一句自我介绍:我是妍妍——
她面无表情地将这个号码拉黑。
再看微信消息时,便带了些心烦和怒气。
【嘉芜姐!这照片里的人不会真是你吧!?】
【牛x啊秦嘉芜!早说你喜欢女的,老子当年费什么劲追你?臭傻x,拉黑拜拜了!】
【秦姐6啊!转学生才来一天,就被你拿下了啊!】
……
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留言无休止地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清净了几百年的微信消息,竟比过年那会儿还要热闹,就在她看消息的这会儿功夫里,又冒出好几个红点。
她没有给人备注的习惯,甚至不记得这些人都是谁。
此刻吵吵嚷嚷的,令她厌烦至极。
其中最烦的还是那个“转学生”。
怎么就又和南枝扯上关系了呢?
秦嘉芜随意点开一个对话框,问对面:【什么照片】
对方很快就传过来一堆废话和一张极度模糊的照片。
秦嘉芜忽略那堆字,径直点开图片,忍不住又皱眉。
这照片大概是拿座机拍的,除了能看清两个穿着校服外套、靠得有些近的人影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就这?
值得老周给她打这么多电话么?
她指尖轻点,图片缩了回去,那堆废话里几个词恰在此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这照片是从你们班人那里弄来的,倒了好几手,画质差了。原图看上去就像是你和那个转校生在接吻,老周找不着你,已经把转学生叫去骂两节课了。哦对了秦姐,这照片据说最开始那张,是从你爸那个私生女手里流出来的,秦姐今天来不来学校?不来的话哥几个看着办收拾她。】
“学校里有急事啊?”
周温梅不知什么时候又打起那件毛衣,水蓝色的,太过明艳,既不是周温梅的风格,更不是秦嘉芜的喜好,也不知是给谁打的。
秦嘉芜把手机关机,随意一丢。
“别总干活,你不是总说眼睛痛吗?”
“打毛衣算什么活儿。”周温梅轻轻笑了一下。
“也对眼睛不好。”
一只小奶猫凑到秦嘉芜脚边绕了两圈,喵喵叫唤,见秦嘉芜没驱赶,就势跳上了摇椅,凑到秦嘉芜身边蜷缩。
周温梅从厚重的镜片后头望她:“有事你就走吧。”
秦嘉芜摇头:“没事。”
“真的?”
“嗯。”
无论是转学生挨骂还是他们又去找冉妍妍麻烦,总归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一老一少便又这么安安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还是秦嘉芜忍不住,先开口问道:“这毛衣打给谁的?”
“给你,带去国外穿。”
等高考结束,再过一个月,秦嘉芜就会去芬兰。
她妈妈给她安排好了学校,参加高考只是为了拿个毕业证。
秦嘉芜睨着眼看那抹水蓝,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太亮了。”
周温梅却笑了,“就是亮一些好,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成日不是黑就是白的,没点生气。”
老人家的眼睛已不如从前,勾线的手也比记忆中慢了许多,甚至有一两处还勾错了,秦嘉芜出言提醒,她才倒回去拆了重新勾。
“黑白挺好的。”
周温梅轻轻叹了一声,“去了国外,就没人知道秦家、温家,也没人知道秦嘉芜。”
“阿嬷希望你忘了一切,重新开始你的人生,别叫过去缠着你太久。”
苍老的声音极其缓慢,透过早春不大温暖的阳光,顺进秦嘉芜耳畔。
“阿嬷的宝贝,那么漂亮,就该像街上那些好看的小姑娘一样,穿得艳艳的,走哪儿都招人喜欢。”
秦嘉芜半昂着头,直视着太阳,看得眼睛又涩又痛,“说了不去。”
“不去哪儿啊?”
“哪儿都不去,就在这个院子里,挺好。”
“傻话。”周温梅扭头,嗔她一眼。
她从小看着秦嘉芜长大,秦嘉芜那对父母什么德性,她比谁都清楚。
因此也更知道,秦嘉芜既不会继承秦家的产业,也不会去她母亲所在的温家。
倘或不去芬兰,以秦嘉芜的成绩,恐怕连本科都悬。
周温梅有些生气道:“你要是这么作践自己,阿嬷以后就再也不见你。”
“这么矮的墙,我都能翻进来。”
“我明天就搬走。”
“不要你这些野猫了?”
周温梅一扭身子,背对着秦嘉芜:“不要了,统统不要了。”
秦嘉芜便淡淡地“哦”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温梅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反正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要我。”
再回头时,大门“嘭”地一声被人甩上,震得周温梅心跳猛然加速了几声。
*
周温梅是起初是温岚家的保姆,温岚嫁给了秦峰宇之后,周温梅便跟着到了秦家。
那两人说是商业联姻,其实打小就在一块胡闹惯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两人大大小小拌嘴无数,每回都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向谁低头。
但在温岚怀孕之后,所有人都觉着,这俩人其实是有真感情的。
吵架只是她们之间相处的模式罢了。
周温梅有时候忍不住回想,年轻时候的温小姐那样意气风发,和父亲、姐姐一同掌管着公司,事业如火如荼。
那时候的温小姐,看向秦峰宇的眼神斗志昂扬,却很明亮。
后来秦峰宇的公司出现了问题,他忙得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
那时温岚怀上秦嘉芜已经八个月。
那八个月里,温岚变得不再好斗,她整个人柔软又天真,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连同秦峰宇的缺席,都因这个孩子带来的柔情而原谅。
直到冉颜的出现。
不同于温岚那么强势,冉颜整个人如水墨画里的一株垂于水面的兰花,或是枝头含雪的白梅。
清淡素雅,如景如画。
周温梅扶着温岚,温岚托着沉重的孕肚。
两人就这样愣愣地,看着秦峰宇搂着这样一个女人,从B超室走出来。
女人脸上挂着幸福的泪珠,而男人显然很高兴,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去了。
见女人哭泣,他轻柔地抬手挂去那颗泪,温柔的同她细语。
怎么看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而和这个男人正儿八经领了证的温岚,在这八个月里,只有周温梅陪她去做产检。
连送温岚出来的医生脸上,也露出既震惊又怀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兴奋。
正房捉奸,还是在私人医院的妇产科。
豪门瓜从不让人失望。
周温梅记得,那时温岚浑身颤抖,直冲冲地喊住了秦峰宇。
却只得了一句话——
你怀孕了?
秦峰宇的脸上,同那个吃瓜的医生一般,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兴奋。
甚至在他的眼神里,周温梅读出了另一句话:
你也出轨了?
自那之后,温岚就变了一个人。
她恨冉颜,恨秦峰宇,也恨这个无法打掉的孩子。
温家曾经提出让两人离婚,秦峰宇自然高兴,他的公司重新走回正轨,并且比以往更好,他不再需要这门联姻。
同时他喜欢的人,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他的妻子,那个三个月的小生命,也将成为他合法的孩子。
偏偏温岚不肯输掉这口气。
她不愿意离婚。
为了这个事,秦峰宇和她吵了一架又一架,吵到两家长辈都纷纷来劝,温岚却始终不肯离婚。
这桩婚事彻底沦为所有人的笑谈。
众说纷纭,只有周温梅知道。
温岚曾经,真的幻想过一个美好的家庭。
所以在梦碎时,才会这样愤怒又执拗。
她执意不肯离婚,就是不愿成全秦峰宇。
她过的不如意,秦峰宇凭什么能顺心?
孩子出生后,温岚连一眼都没看过。
她告诉周温梅,这个孩子叫秦无,意思是秦峰宇想要的一切都不会有。
意味着,这个孩子无父也无母。
意味着温岚和秦峰宇的曾经,都被她抛掉了。
周温梅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站在医院走廊上,对着来登记的护士,轻声说。
这个孩子叫秦嘉芜。
周温梅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为何突然心软,竟然违背了温小姐的意思。
好在五年半后,温小姐无意间见到秦嘉芜时,并没有对这个名字有过多的表示。
周温梅想,温小姐大概已经完全忘记名字这件事了。
应该也忘了,这是秦嘉芜出生后,第一次见到母亲。
*
南枝坐在小桌子前,扭了扭僵硬酸痛的手腕。
小毛团在她脑海里蹦蹦跳跳,像是在打气加油。
【宿主加油!还有一万字就写完了!】
南枝只觉眼前一黑。
她想不明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和老周解释完照片这个事情,“不是真的”“角度问题”“和秦同学就是偶遇”等等等之后。
居然还要写一万字检讨?!
而且还得帮秦嘉芜那一份一起写了!
她是造了什么孽啊!
偏偏接下来几节课都不是老周的,南枝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也没法让系统帮忙操作一下。
于是硬生生地抄了一万字的检讨,抄得她手都酸了。
而另一个当事人秦嘉芜呢?
估计在哪儿睡大觉呢吧!
南枝深吸一口气,将厚厚几页纸递给老周,谄媚地一笑:“周老师,我检讨写完啦。”
老周目光如炬,何其毒辣。
接过这沓纸扫了一眼,张口就是:“还有一份呢?”
南枝差点没站稳。
“不是周老师,为什么秦嘉芜的检讨也要我来写啊。”
老周冷笑,“不然呢,你觉得她会老老实实写?”
南枝想了想,摇头。
“所以你就替她写了吧,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了,这种事可不能闹大,能用检讨解决你偷着乐吧就!”
南枝不服气:“周老师,我都和你解释了,我和秦嘉芜真的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老周一摆手:“废话,开学第一天,你能和她上升到这种关系?问题不是照片,是照片的传播程度!影响十分不好你知道吗?啊?!还有那几个传来传去的,回头事情平息了我照样收拾他们。你说你也是哈,遇上秦嘉芜就遇上了,你和她走那么近干嘛?那别的人遇到她,恨不得跑十里远,你贴上去干嘛呢你啊?”
南枝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
总不能和老周说,她是故意要接近秦嘉芜的吧。
老周想了想,突然转了个念头,有些紧张道:“哎,秦嘉芜不会是欺负你了吧?”
南枝立刻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偶然遇到了,一句话没聊就擦肩而过。”
“那就好那就好,哎呀她可不能再出事了,不然真不能毕业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一响。
上午的光线有些强烈,从窗外打进屋内,将人影都模糊成线条。
秦嘉芜一脚踏进办公室时,就看见眼前这一幕——
少女长发束成规矩的马尾,同昨日一般,校服里头套着针织马甲,用来搭配百褶裙。
昨晚还那样直进的人,眼下老老实实站在老周的办公桌边上,听着无休止的训斥教诲,顺从的点头。
听到身后动静,少女半扭过身子,见到秦嘉芜的一刹,眼神微微一动。
然后轻轻勾起唇角,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秦同学,你终于来啦。”
从秦嘉芜的角度看去,南枝像是被光吞了进去,只剩一些柔软的线条,如那抹跳动的发尾,微微旋起又落下的裙摆。
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南枝直勾勾地看向秦嘉芜。
奇异般的,让秦嘉芜想起昨晚。
——是我想和你一起吃饭找的借口而已。
——你又是因为什么,将这个借口变成了合适的理由?
南枝的眼神太过直白干脆,不同于这一路遇到的其他人,她毫不避讳,毫不在意。
就这样直冲冲地撞进秦嘉芜的视线里。
带着一点小小的胜利。
像是在说,看吧,你说要和我成为陌生人,可我们又再一次牵扯到一处了。
初中数学老师说,两条直线相交,有且只有一个交点。
南枝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不断回旋的曲线。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她像是打定主意,要顺着自己这条线绕圈。
所有人都在试图避开、抛下秦嘉芜。
可南枝却胆大妄为的说,想成为停留在她身边的人。
天真莽撞。
自以为是。
却好像不是在说谎。
如果是之前,秦嘉芜只会觉得,刚认识就说这种话的人是个傻逼
偏偏今日,她突然地,默许了这个投过来的眼神。
“秦嘉芜,你怎么回事手机怎么关机了?”
老周怒吼吼一声,将秦嘉芜喊回了神。
她往前走了几步,与南枝并肩站立。
窗外阳光正好,比在小院时好像暖上几分。
那道吞没了南枝的光,此时也一并吞入了秦嘉芜。
原本是来这儿找个架吵一吵,顺顺气的。
话到了嘴边,忽然就变了方向。
“是她非说要请我吃饭。”
是她非要跟着我,是她非要闯入我的世界。
这个借口便就成了合理的理由。
也成了秦嘉芜给出的许可——我允许你,向我展露你的天真鲁莽。
片刻后,办公室响起一声怒吼。
“偶遇?!擦肩而过?!一句话没说?!!”
南枝:……
秦嘉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