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四月, 满街小巷的无尽夏花期还未至,先一步吸引人们的,是花瓣纷飞的樱花。
南枝站在一棵樱花树下, 没几分钟,发梢肩头就沾了好些花瓣。
“哟, 小南啊!今天来得早嘞!”
随着卷帘门声儿响起的,是一道热烈的招呼。
南枝一弯眼, 冲着翟姐灿烂一笑:“是呀, 今天早自习有小考, 得早点到。”
随着卷帘门彻底掀开,早前隐隐飘香的卤味迅速窜了出来。
南枝闭着眼,轻轻耸动鼻尖,忍不住感慨:“翟姐, 你家的卤味是越来越香了!”
翟姐乐得眼角多了两道褶子, “大清早吃这个腻, 等你放学了来, 今天的猪蹄可好了。”
“要辣的哦!”
“翟姐能不晓得你?放心!”
南枝今天穿了件樱花粉的印花短款卫衣,搭配一条薄荷绿直筒裤, 黑色长发扎成一个低丸子,一侧耳畔的碎发用一枚粗发卡别起,微风拂过, 几枚浅白的花瓣随着发尖轻轻摇晃。
秦嘉芜绕过街角,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色彩过于丰富的人影立着。
樱花雨纷纷,那人融在早晨异常清新的空气里,同一旁的中年女人谈笑颦颦。
过于醒目了, 反倒让她无法轻易无视掉对方。
或者, 这也是南枝的一种计谋吧。
自从照片事件之后, 班里发生了几件大事。
黄蕾儿和长卷毛不出意外得了个大的处分。
本是作了两人一同降级,一人留校勘察,一人转学的处理。
没过几天,一伙儿人在校外发生冲突,打群架时被警察抓捕。
其中就有长卷毛、黄蕾儿和曹回。
这一回没了秦嘉芜做挡箭牌,长卷毛与黄蕾儿被勒令退学,只保留了一年学籍。
曹回则是记大过处理。
比起这一群人的日常操作,更令众人震惊的,还属另一件事——秦嘉芜和南枝一起上下学,已经坚持了一个多月了。
最开始,南枝一周只能捉到秦嘉芜几次。
后来她已经是轻车驾熟,摸清了秦嘉芜所有“秘密基地”,每天都能精准的堵住秦嘉芜,然后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笑眯眯地跟在秦嘉芜身边。
甚至短短一个月,南枝就已经和这条巷子里大多数的老板,混成了“自家人”。
尤其是巷子口那家卤味店的大嘴巴翟姐,见了南枝便乐得跟什么似的。
南枝这个人很神奇。
她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总能轻易就吸引住其他人。
有她在的地方,气氛总是异常热烈。
秦嘉芜有时呆在周温梅的小院里,隔了老远,还能听见铁板烧店老板兴致高昂地喊上一句“小南来啦”。
“喂——?秦嘉芜,再不下来要迟到啦!”
遥远的一声呼喊,把秦嘉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为何,在这个街角站定许久。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
也遇见过好几个落英缤纷、光影交织的春日。
但这是秦嘉芜第一次,停在街角,出神地看着一场樱花雨。
耳畔短暂地嗡鸣一声,并不严重,有着些许尖锐,伴着一声清晰地心跳声划过。
像鼓擂了一下,倏然击中了秦嘉芜。
巷口到这个街角的距离其实不太长,她和南枝一人站在一头,中间是风吹下的一场樱花雨。
朦胧里,那道粉绿撞色的人影,冲着秦嘉芜小跑而来。
不知名的情绪悄然滋长,又无声消弭。
快得秦嘉芜几乎没有察觉。
短短距离,很快,人影就愈渐清晰。
南枝停在秦嘉芜面前小声喘着气,嗓音有些软,含着一点抱怨:“秦嘉芜,你怎么在这儿站这么久啊,今天有小考,不能迟到的。”
随着她的跑动,身上几片花瓣尽数飘散。
唯有耳畔一枚沾着,固执如南枝,到了秦嘉芜跟前时,才肯悠悠坠下。
秦嘉芜眼见那朵樱花花瓣停在地上,才绕过南枝往前走去。
南枝早就习惯了秦嘉芜的“无视”,也不恼,笑吟吟追了两步,与秦嘉芜肩并肩。
小巷真的很短,走不到两分钟就遇上翟姐费力搬着大锅。
南枝小跑上前帮忙,秦嘉芜眼珠都不带斜的略过。
空气里满是勾人的卤香气,与这春日樱花完全不搭。
依稀能听见翟姐又招呼南枝下课去吃,不出意外得到一声清脆的回应。
而后便响起熟悉的小跑步声,还有一句粘乎的呼唤:“秦嘉芜,你等等我嘛!”
秦嘉芜不耐地回头,满脸写着不高兴。
南枝这个人烦得很,十句话里有九句都要带上她的名字。
没等她开口,南枝先一步跑到她身前,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还是会等我的!”
秦嘉芜话都懒得说,翻了个白眼,转回头不再搭理。
又一次回到肩并肩的距离,两人走得不远不近,秦嘉芜那件oversize的潮牌外套偶尔会擦过南枝胳膊。
转过下一个街角时,秦嘉芜无意间瞥了一眼熟悉的巷口。
樱花开得过分绚烂,遮盖住边角生了锈的老旧牌匾,泛着银灰色泽的卷帘门露了一截在门框下,边上挂着长杆子。
秦嘉芜的脚步忽然一顿。
在这一个多月里,她已经和南枝看过无数这样小的风景了。
故意绕远路后遇到的江上夕阳,清晨含露的杜鹃和迎春,埋伏在日渐茂盛的紫藤下的南枝,还有被南枝投喂几次后、天天来接她们放学的流浪小狗。
这些东西实在琐碎,碎到寻常时候,秦嘉芜从没注意,也不愿发觉。
她无视着这些,如同无视南枝的存在一般。
可偏偏在这个平凡的一天清晨,在一场无声无息的樱花雨里,这些片段如早春新绿般,纷纷扬扬涌现而出。
“秦嘉芜?”
南枝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她。
秦嘉芜扭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南枝。
她不知自己此刻的眼神与平常太不同,那双永远冰冷狭目的狐狸眼里,第一次生出这股异样情绪。
好在南枝被流浪小狗的撒娇声吸引,错过了这个眼神。
两人谁都没有看见,也就谁都没有发觉。
今年的春日才刚开始。
*
“你,你要,跟,跟着,秦嘉芜,到,什么,时候,啊!”
崔雯华端着炸酱面,陪着南枝打两份盒饭。
一份南枝自己吃,一份带给秦嘉芜。
给秦嘉芜的那份大概率都会失败,最后落到校外的流浪狗肚子里,也不算浪费了。
尽管如此,南枝还是会照例打两份。
用她的话说,指不定哪天秦嘉芜就吃了呢。
就像是她第一天尝试去堵秦嘉芜时说的,指不定秦嘉芜就让她跟着了呢。
这个指不定,一共用了两个礼拜多四天,才指上了。
南枝盖上一份盒饭,放入保温袋里,端起另一份往队伍外走,两人找了个空桌坐下。
“怎么啦?”
崔雯华搅动着快坨了的面团,苦着小脸说道:“最近,又,开始传,你,和秦,秦嘉芜,的,绯闻,了。”
南枝正在夹排骨给崔雯华,手悬在空中,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一脸犯难。
“啊,那被人看见我给你夹菜,不会变成咱们仨的绯闻吧?”
崔雯华被吓得一脸惨白,“别,别,乌鸦,嘴!!”
排骨被放置在裹满酱汁的面条上,南枝笑得一双眼弯成新月。
“逗你的啦。”顿了一顿,又想起崔雯华的问题,开口回道,“跟到长卷毛出现,然后再说吧。”
崔雯华好奇:“施,施隽?”
施隽是长卷毛的本名,他本人很讨厌这个名字,反倒更喜欢长卷毛这个外号,一般除了老师,很少有人会提他大名。
南枝夹起一块杏鲍菇放入口中,点了点头。
崔雯华又问为什么,这回南枝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带走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身怀异能,早在开学第一天,就利用系统分析出长卷毛一伙儿人对秦嘉芜存了二心,因此格外留意。
当时那几个人,看向秦嘉芜的眼神过于诡异,让南枝每每回想起都忍不住皱眉。
加上后来目睹曹回试图对秦嘉芜动手,南枝就更加确定,这几个人与秦嘉芜之间,一定有着什么。
这一次,长卷毛和黄蕾儿是因为秦嘉芜和自己的事情,才受了处分。
她有预感,这几个人,不会就此罢休。
但南枝没想到,这个预感成真来得这样快。
*
大抵是早上忽而涌现的画面太过震惊,秦嘉芜连午休时间都没挨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之前,她就翻墙出了学校。
被南枝投喂的那只小白狗越来越胆大,这两天已经学会蹲在校门口的紫藤绿荫下,等两人放学。
秦嘉芜爬上墙时,就看见一滩白毛横在人行道上晒太阳。
四只小短腿舒展趴开,像个白色的乌龟。
她故意重重落地,吓得小狗弹射而起,待看清是秦嘉芜,又热切地摇着尾巴,连蹦带跳地贴到她小腿边蹭蹭。
秦嘉芜眼睫微颤,片刻后,垂眸看向它。
没记错的话,第一次见这只小白时,它饿得皮包骨,还没周温梅院子里的母猫结实。
堪堪几周,已经被南枝喂得膘肥体壮,圆滚滚的。
见秦嘉芜不摸它,它还往后退了两步,昂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珠子与秦嘉芜对视。
一人一狗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最终是秦嘉芜先蹲下身子,敷衍地薅了一把狗头,成功换了一身狗毛,和满手掌的口水。
她嫌弃地把手挪远了一些,果然还是猫好。
正当她皱着眉,思考该怎么清理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校霸秦姐吗?”
秦嘉芜半掀起眼皮,看清来人。
长卷毛和曹回。
两人身后跟着七八个混子,身边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三年前被她揍得找不北的前任校霸,孟恒。
“好久不见啊,小学妹。”
孟恒裂开嘴,眼里满是得意。
秦嘉芜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拍了拍曹回的肩膀,神色平静。
“确实。”
小白似乎意识到什么,冲着几人龇牙咧嘴,喉间发出低吼。
孟恒嗤笑一声,抬脚踹在小狗身上。
“吗的小畜生,也敢冲老子叫?”
小白立刻发出一声尖叫,在地上滚了两滚,趴着呜咽了两声。
孟恒这一下来得突然,秦嘉芜没来得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白挨了这么一下。
她抬手捞起它,确认没有什么皮外伤,才隔着栏杆将它放进了学校里面。
“孟恒,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废物。”
她轻笑一声,半抬起眼眸,狭长的狐狸眼里写满了嘲弄。
原本懒得搭理这些人。
可他偏偏要动她的狗。
找死。
“你他吗说什么?”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你居然去踢一只狗,你不废物么?”
孟恒神色一沉,咬着后槽牙道:“还不动手?”
后面几个人立刻从包里掏出棍棒,向前逼近。
秦嘉芜缓缓勾起唇,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