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温梅的身上有一股经历过岁月沉淀的温柔。
像是包容着世间的一切。
她慈爱地看向秦嘉芜, 眼里是无尽的柔软和爱意。
南枝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向秦嘉芜。
这个世界的主人公不是秦嘉芜,连给她的剧情都是众叛亲离。
但有周温梅一直在爱着她。
爱当真很玄妙。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 你就会感受着对方的全部。
南枝感受着秦嘉芜的孤独与痛苦,也感知着她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爱意。
所以周温梅只一个眼神, 便让南枝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秦嘉芜, 你看。
我不是孤独的在爱你。
周温梅也不是。
那双苍老的手虽然冰冷, 但始终轻柔的握着南枝, 渐渐的也被南枝的温度沾染,变得有活力起来。
一老一少,两副频率不同的脉搏,在交握的掌心相合。
缓慢而真实。
两人就这样坐在病床边, 轻声说了许久的话。
从周温梅的小猫、花草, 聊到秦嘉芜的箭道场、华阳食堂的饭菜。
明明是初见, 却相谈盛欢。
秦嘉芜还没睁眼, 便窸窣得听着熟悉的两个声音在聊小白。
一个说着自己如何把小狗喂胖,一个笑吟吟地应和。
南枝似乎还拿着手机给周温梅看照片, 于是周温梅时不时便“哎哟”两声,对圆鼓鼓的小狗表示喜爱。
夕阳透过素白窗帘,穿越笑声和对话, 浅浅沾在秦嘉芜眉眼。
她一睁, 便看见逆着光的两个脑袋凑在一团,身后是火红的云和风,恍然不在人间。
“囡囡, 醒啦?”
面对着秦嘉芜的周温梅首先发现了这双狐狸眼, 南枝顺着话音扭头, 猛然撞入秦嘉芜的瞳孔里。
瞬间的失神,另那双狐狸眼看起来没了平日里的疏远冷漠。
橘红色的阳光打在瞳仁上,像镀了一层琥珀,熠熠生辉。
是一双漂亮的,懵然的小狐狸眼。
*
医生说秦嘉芜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引发了胃炎。
加上她最近生了一场病,抵抗力还未恢复,才会突发性的昏厥。
原本是要留她再住院观察一夜,但秦嘉芜极其抗拒,最终还是提前出了急诊室。
一应手续办得很快,周温梅一手牵着秦嘉芜,一手握着南枝,温声询问南枝是否愿意一起回去吃饭。
秦嘉芜皱着眉拒绝。
南枝厚着脸皮狂点头说好。
大抵是实在不舒服,秦嘉芜虽然满心不情愿,但匀不出力气同南枝周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人一唱一和,将事情定下。
于是周温梅的小院子里,头一次迎来三人晚餐。
属实是一件稀奇事。
周温梅年纪大,寻常晚饭吃的就不多。
秦嘉芜又得了胃病,才醒来更是没胃口。
说是三人一起用餐,能吃的其实只有南枝一个。
尽管如此,周温梅还是乐颠颠地取出一只釉色极好的砂锅,说要给南枝露上一手。
晚餐做的是粥底火锅,食材等都是匆忙准备。
听说南枝要来,翟姐还特意送了一盒片好的生牛肉。
破壁机将香米打碎,来不及炖鸡汤,便又同翟姐讨要了一些筒骨汤,混在一处用小火慢煨。
沸腾后又放入洗净的大米,再炖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将软绵的米粒尽数捞出。
原本吃粥底火锅,先下海鲜再下红肉。
不过这次准备的匆忙,海鲜只有黑虎虾和早前剩下的半条黑鱼。
天色尽黑。
一墙之外的小巷染上夜市的热闹气息,人山人海间全然是欢笑。
小屋里,周温梅将菜刀横切,仔细地片着鱼肉。
南枝一手拿着漏勺,不断搅动着砂锅,以防米粒糊底粘锅,一面认真同周温梅学习片鱼技巧。
秦嘉芜被迫裹着一条毛毯,懒散地蜷在院中摇椅里,手里捏着几根猫条,挨个把那群小馋猫喂饱。
母猫慵懒俯卧在另一个摇椅上,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秦嘉芜,一会儿看看她的崽子们。
时不时还会被厨房里的动静吸引,柔软的小耳朵一牵一动,昭示着她无限的好奇心和傲娇——分明就对那个陌生来客在意的要命,可就是不肯挪动半分去窥视。
夜色暗涌,灯光如炽。
一墙之内的小院,离那些喧嚣又远又近,独自流动着另一种时间。
在南枝不知道第几次轻呼声里,秦嘉芜轻蹙眉,扭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光。
一簇一簇的,明亮又霸道的,占据着黑夜里的一方天地。
天气当真是渐渐暖起来了。
连空气里的米香气味都这样温暖而浓烈。
*
这一顿饭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上了桌。
秦嘉芜不能吃得太杂,周温梅给她另外煮了生菜粥,放了一些牛肉糜,比起南枝的大餐,属实有些局促。
她对食物一向没什么欲望,也不甚在意。
或者说,这个屋子里有着令她难以忽视的,更在意的一个人。
南枝则是完全无视了秦嘉芜投来的一记记眼刀,和周温梅一起涮着粥底火锅,吃得那叫一个欢快热闹。
虾肉Q弹清甜,鱼片薄而鲜美,入口嫩滑。
牛肉肉质鲜嫩,搅了鸡蛋液后更是软烂香滑,唇齿轻轻撕咬便毫不费力地将其分割。
米汤牢牢锁住了食材最本身的鲜味,越涮汤底越香浓。
许是被南枝的热情触动,一向少食的周温梅都忍不住多吃了小半碗汤。
灯色昏动间,热气蒸腾袅绕。
分明是这里第一次出现的景色,却好似她们日日如此。
秦嘉芜有一瞬恍惚,而后心脏传来绵密的刺痛。
眼前的一切太过美好。
所以更为虚幻。
对于南枝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这个事实,比这短暂一晚的欢愉,更令秦嘉芜窒息绝望。
她想。
果然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南枝来的。
爱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沾染。
这么多年,她好不容易割舍掉了温岚和秦峰宇,学会麻木,学会游离世界之外。
但南枝的出现,仅仅短暂的一个多月。
便开始撼动她建筑多年的安全屋。
秦嘉芜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无力感。
明明是她已经做过一次的事情,可放在南枝身上,她却怎么也做不到干脆利落的断绝关系。
理智要她远离,偏偏这颗心脏不受控地在向着南枝的方向靠拢。
粥底火锅的热气太熏人,蒸得秦嘉芜眼睛发酸。
眼前的人影愈发模糊。
秦嘉芜心想,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酸涩痛苦的事情。
她为此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着煎熬。
而那个笨蛋,只知道快乐的干饭。
第一滴眼泪与一只赤红的虾仁同时融入碗里。
秦嘉芜猛地愣住。
“吃一小只虾应该没关系的!欸,你——”
再抬眼,视线交汇间,两人脸上都是震惊。
和任谁也没藏好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