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人生是一部电影, 这个夜晚应当是这部电影里绝妙的一段镜头。
电停得很突然,在秦嘉芜和南枝对上视线后,短暂的几秒里, 所有光都被吞噬。
像故事里那根熄灭了火柴一般。
片刻前所有的温情片段,都回到了童话里。
世界只剩黑暗。
墙外的人声更加吵闹嘈杂, 显然是整条巷子的电都被停了。
炉子里仅剩的火光微弱跳动,周温梅叨叨着要去找蜡烛, 秦嘉芜匆忙起身, 把老人家摁回椅子里, 自己去了橱柜旁。
家里仅有的几根蜡烛被一一点燃,老式蜡烛的线芯偶尔跳出一两声噼啪,在诡异气氛里显得有些突兀。
翟姐最先来到小院,和周温梅倚着墙说话。
秦嘉芜在屋内, 隐约能听见说的是停电的事。
“社区电话……对, 都停了……两个小时……”
周温梅便连声“唉哟”。
没一会儿铁板烧杨老板也来了, 问了周温梅“吃过没有”, 听说吃过了便庆幸“还好”“停电了做饭不方便”。
街坊邻居似乎都担心周温梅,一时半会儿都聚在门口, 在月色里聊得热火朝天。
于是房间里只剩秦嘉芜和南枝两人。
老旧的朱红大门敞开,溶溶月色半落院内,半落两人脚边。
小猫们似乎不习惯这样多的外人在场, 纷纷跳过墙头, 不知去向。
年迈的老母猫仍旧瘫在躺椅上,顺着月色伸了个懒腰,将花白肚皮露在粼粼里。
“秦嘉芜, 你很讨厌我吗?”
月光行过才冒芽的玉兰枝丫, 斑驳陆离。
话到了唇边, 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秦嘉芜很清楚,如果这时她哪怕“嗯”上一声,也许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
也就南枝就不再缠着她。
也许慢慢的,她就能放下这段冲动的情意。
可连那一声简短的应答,她都发不出声来。
而她的沉默,犹如月光里的一丝空隙。
南枝轻轻往前探了探身体,轻易捕捉到了。
“你为什么不回答?你连和我说话都不愿意了吗?”
夜色太沉。
尽管点了蜡烛,可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时,还是得靠得近一些。
在南枝的脸庞凑近的瞬间,秦嘉芜呼吸一滞。
眼前人的一双圆润杏眼从初见时就水润润的,昭示着其主人无限的好奇与热情,一错不错地盯着秦嘉芜的眼睛。
在旁人从不敢直视秦嘉芜的时候,南枝便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她。
教室素白窗帘翻飞,秦嘉芜坐在窗台。
南枝冲进教室,满眼写着担心和恍若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办公室挨骂时,南枝身后的阳光灿烂,将她人影线条勾勒不明。
那双眼却是含着笑意和惊喜,像同秦嘉芜说“你来啦”。
还有更多时候。
南枝永远这样看着自己,只要一回头,就能接应上这个人的视线。
而今烛火微晃。
秦嘉芜终于对上这双眼才终于意识到,这场对弈其实在很久前、在谁都没有发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并且从一开始,南枝就占了上风。
多奇怪啊。
她居然在那样久之前,就一直输给了南枝。
“秦嘉芜。”
“我不想和你一直闹别扭下去了,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南枝的声音如她眼神一般坚定,带着不止不休的意味,誓要在秦嘉芜这里讨得一个答案一般。
秦嘉芜只觉身体里有一道狂暴的浪潮。
这股浪疯狂地拍打着,叫嚣着要从她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无形的潮水似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只剩一个念头。
想说出口。
想告诉她。
秦嘉芜几乎不受控的,连她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声音比脑子、身体更快一步的行动。
“因为我喜欢你。”
咔哒。
灯火复明。
*
南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和秦嘉芜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了。
烛火太过模糊,导致她判断有些失误,在凑上前时,意外的没能把握好距离。
眼前的狐狸眼半狭,含着明明灭灭的光影,勾人得紧。
屋外,人群里传来高低不一的道别声。
南枝慌乱往后退,鼻尖不经意蹭过秦嘉芜的鼻尖,短暂的凉意后是体内自燃而起的熊熊烈火。
灯光亮的实在不是时候,说好的两个小时呢?!
屋外有脚步声渐渐传来,秦嘉芜猛地起身。
南枝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道脚步声已逼近大门。
一时慌忙,身体比任何时候都反应迅速——顾不得秦嘉芜如何去想,南枝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人扯回座位上。
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是跑完八百米体测都无法达到的心率。
周温梅笑眯眯地从门口踱步进来,“哎呀,不好意思哦,突然停电了,没有吓到你吧?”
南枝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摇摇头说没有。
桌子下,秦嘉芜并没有挣脱。
南枝也不知自己突然从哪儿冒出的胆子。
那句破天荒的表白,实在太过震惊。
巨大的冲击之后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一点缓冲地带都没有。
而此时,周温梅坐在两人对面,似乎对她们换座位一事毫无察觉。
南枝一面笑着回应老人家的话,一面慢慢将手往下探去——
指尖顺着光滑的肌肤,轻轻掠过跳动的脉搏与沟壑,从秦嘉芜微凉的掌心一路攀爬。
她这点动作不小,秦嘉芜始终没有拒绝。
在十指终于相扣的瞬间,南枝明显感觉到秦嘉芜一颤。
接着,那双漂亮的手回握住南枝。
桌上砂锅里咕嘟冒着泡,米汤被煮到极致,从一个个戳破的泡泡里散发出无尽的香气。
缓缓袅绕的烟气再度模糊着气温。
巷子里重新恢复热闹。
好似方才停电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在月光不曾发觉的隐秘角落里,少女用紧贴的体温做出了回答。
秦嘉芜,别逃。
我也喜欢你。
*
最后是如何与周温梅道别的,南枝已经记不清了。
要不是秦嘉芜今天刚生了一场病,南枝必然是要找无数个借口,让秦嘉芜送一送她,或是借宿留下。
残存的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翌日清晨,南枝比任何一天都早早的到了小巷。
樱花季虽过,但丁香却渐渐盛放。
从小屋二楼倾泻而下的浪漫紫色瀑布初初显露光彩,似梦如幻。
秦嘉芜戴着墨镜,从小屋一出来,就看见南枝举着手机,对着将开未开的紫藤拍照。
“还没到开的时候。”
大抵是被她冷不丁的吓了一跳,南枝蓦然回首,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怎么戴了墨镜?”
秦嘉芜半抿了抿唇,一言不发的往前走,心情略有些不爽。
都是通宵未眠聊微信电话,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黑眼圈重?
但这话不好意思同南枝说,只能她自己生闷气。
况且,说是聊电话,其实沉默的时间更多。
秦嘉芜只觉自己太过笨拙。
初次喜欢上一个人,竟是这样的体验。
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宣口而出的表白。
在无法得到回应时,被一个牵手抚平了躁动的情绪。
而彻夜沉默的电话里,她甚至不知道南枝怎么会喜欢上自己。
秦嘉芜想,自己实在是落了下风。
从小她就不懂爱,如今她更加不知如何与爱人共处。
这样的笨拙,另她难受也委屈。
她最擅长的是推开人、伤害人。
恋爱之于她,像是院子里那只母猫生下的第一窝小猫崽。
那样柔软弱小,似乎轻轻一捏,就会呜呼的,温软的东西。
“秦嘉芜,怎么又不理我啊。”
南枝快步并肩上前,忍不住嘟起嘴,嗔怪似的撒娇道。
柔柔的调子有如电流,擦过秦嘉芜所有神经,心下一软,步子便放慢了些许。
南枝似有察觉,扑哧一笑。
四下无人,她伸出手指勾住秦嘉芜的小指。
“早上好,秦嘉芜。”
秦嘉芜硬邦邦的“嗯”了一声。
南枝勾得更紧了:“你对待喜欢的人就这态度啊?”
她的语调也如这根小指,弯弯转转,勾着神魂。
秦嘉芜连呼吸的频率都有些乱了,应得比刚刚还要僵硬。
南枝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连清晨的鸟儿都被她惊得飞掠而过。
秦嘉芜又恼又气,一甩手,大步往前走去。
她还从未落到如此境况里过,一时连反应都拿不出来。
倘或这时有华阳学生路过,只怕会被眼前这一幕惊掉下巴。
堂堂校霸,被新来的转学生调戏得夺路而逃。
简直能登顶华阳历年大事的榜首。
南枝笑过之后,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小跑着追上秦嘉芜,这回她直接抱住了秦嘉芜的手臂撒娇:
“校霸姐姐,别生气了嘛,是我不好,原谅我好不好?”
春季衣衫单薄,秦嘉芜的胳膊被南枝搂在怀里,隔着布料也能感知到那团惊人的软。
她一时无法分辨,南枝究竟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这人嘴上说着道歉,可做的事儿却惊心动跳的。
秦嘉芜似乎像个提线木偶,被南枝握在手里,南枝动动手指,她的全部心神就跟着晃来晃去。
但偏偏。
她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尽管不太熟悉,可她不讨厌。
“秦嘉芜,是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南枝下巴抵着秦嘉芜的胳膊,得意一笑,“我教你啊。”
昨晚桌下相握的手再度圈上她的手腕,将一枚微小冰凉的东西,塞进秦嘉芜的掌心。
她抬手一看,是一枚橙红圆润的柿子耳钉。
南枝点了点秦嘉芜耳畔,眉眼弯弯:“这个不好看,换我做的。”
“……你做的?”
南枝灿烂一笑,点点头,“是啊,好看吗!”
秦嘉芜耳朵上的那枚耳钉是一颗碎裂的玻璃,没有完整的造型,只是随意被她捡起,找人打了个底座,便戴在了耳朵上。
有时她睡的姿势不对,醒来后,耳畔还会被这颗玻璃扎出几个浅浅的血痕。
南枝显然是注意到了。
“为什么是柿子?”
她的头像好像也是个柿子。
“柿柿如意嘛。”南枝认真的看向秦嘉芜的眼睛,“我希望秦嘉芜,万事如意。”
手里这枚耳坠色泽莹润,造型光滑可爱。
与冷酷的秦嘉芜没有一处气场相合。
这样小巧的饰品,纯手工做起来尤为困难,也不知南枝做了多久。
秦嘉芜半垂着眼,倏然一笑。
南枝脸颊一热:“咳咳,虽然这个谐音梗是有点土啦,但是寓意还是挺不错的嘛!”
秦嘉芜轻笑。
“不是笑这个。”
南枝奇了:“那你笑什么?”
秦嘉芜伸出手,握向南枝。
笑你蓄谋已久。
原来在更早之前,你也喜欢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