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只在H市待了一天半, 次日匆匆和周温梅见了一面,便又飞走了。
秦嘉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旋即又去做数学题。
人的心很奇怪,有时反复拉扯好些年, 有时说断就断不过一念之间。
在她斩断与温岚之间的种种后,秦嘉芜好像对过往的一切都不那么在意了。
最明显感知到的, 是冉妍妍和秦嘉芜的小跟班们。
秦嘉芜虽一如既往无视着冉妍妍, 但在那些小跟班习惯性去捉弄冉妍妍时, 被秦嘉芜冷冷“啧”了一声。
这还是第一次,秦嘉芜制止了他们去欺负冉妍妍。
一时叫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第一个找上门来询问的,居然是原男主顾罗。
南枝被班主任喊了去,于是崔雯华顶上南枝的工作, 正在给秦嘉芜念英语听力原文。
顾罗突然站在桌子边上时, 给崔雯华吓了好大一跳, 结结巴巴的说不完一个词。
秦嘉芜不悦地皱眉:“有事?”
顾罗抬了抬下巴, 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出去说。”
黄梅天, 一到下雨,走廊上总是歪七扭八的列着一排湿哒哒的雨伞,细雨如丝, 被风吹在身上粘乎难受。
秦嘉芜才懒得:“就这说。”
课间就这么几分钟, 被他这么一耽搁,这听力是做不完了。
顾罗皱了皱眉,视线落在秦嘉芜桌上的试卷, 顿了一顿, 最终忍不住好奇道:“你来真的?”
秦嘉芜翻了个白眼。
她交复读申请都是上周的事了, 全校早就传疯了,顾罗现在才来问,有病没有?
“顾,顾,顾同学,我们,要,要……”
崔雯华胆小不经吓,就是和秦嘉芜也才慢慢熟悉起来。
见她这副涨红了脸的样子,秦嘉芜一猜就知道她又害怕了,于是代替说道:“有事快说,别打扰我们学习。”
顾罗哽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抽什么风,竟问了一句:“要不要借你笔记?”
这下连崔雯华都沉默了。
秦嘉芜冷冷抬眼,眼神像是在说,有病滚远点。
顾罗很快反应过来。
和秦嘉芜走得最近的是谁?
南枝啊!
虽然是从三中转过来的,但第一次模拟考就抢了顾罗的第一,此后次次都拉着分,稳压一众学霸。
再看她的日常,不是干饭逗狗,就是追着秦嘉芜跑。
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学习。
从南枝转学以来,多少学霸咬碎一口后槽牙。
有南枝在,还用他什么笔记?
顾罗以拳抵唇,咳了咳,正要说冉妍妍的事情,偏巧此时南枝回来,一脸好奇。
“诶,顾同学,有事吗?”
顾罗还没开口,秦嘉芜先嗤了一声:“他问我要不要他的笔记。”
顾罗:……
“可以啊。”谁承想南枝居然一口应下,“他英语考得还行。”
顾罗几乎吐血。
什么叫还行?
南枝来之前,他英语单科就没下过第一好吗!
“我来不是笔记的事情,我是想问你,为什么突然对妍妍改变了态度?”顾罗缓缓吐了一口气,总算把话题聊到正事上了。
南枝和崔雯华对视一眼,立刻找了个理由溜了。
秦嘉芜显然不爽,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
顾罗一时语塞,讷讷了好一会儿,没说出个所以然。
秦嘉芜满脸不屑,却还是接着往下说。
顾罗喜欢冉妍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就他自己不知道。
接下来这些话,秦嘉芜也说不好顾罗会不会告诉冉妍妍,但无论冉妍妍最终会不会知道,她都不在乎。
因为——
“我想往前走了。”
顾罗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些懵。
秦嘉芜将试卷拢了拢,淡淡说道:“我为什么要用秦峰宇犯的错,一直惩罚我自己?”
欺负冉妍妍也好,故意寻衅挑事也好。
这些事情从来只有她们自己放在了心上,当做天大的事一般,成日为其所扰。
回过头来时,秦嘉芜只有无限的空虚。
她到底在和谁较劲呢?
这里面所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只有秦嘉芜,把她自己关在了往事里而已。
她不是放过冉妍妍,是放过了秦嘉芜自身。
这些事对于秦嘉芜来说,真的不再重要了。
所以不需要再耗费精力。
现在她只想往前走。
如南枝所说,即便她比其他人晚了一步,也会有属于她的灿烂。
顾罗原地站了一会儿,总算悟出一分半点的,看向秦嘉芜的眼神也有些许不同。
秦顾两家在生意场上有些来往,他和秦嘉芜也算某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尽管两人谁都看不上对方的调调。
起初,他对秦嘉芜的做法虽不说认同,但井水不犯河水,只要秦嘉芜不惹上他,他也不会故意去找秦嘉芜不痛快。
直到前几个月,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在意冉妍妍开始,才对秦嘉芜渐生不满。
然而没等他找上秦嘉芜,秦嘉芜这边反倒弄出来一串事情。
再后来,秦嘉芜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甚至还要复读考大学。
开始他只当这个大小姐又搞什么花头——反正在他看来,秦嘉芜就没正常过。
可是刚刚,秦嘉芜的眼神很认真。
提起冉妍妍时,她的眼里不再有以往那种戾气与厌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像说着一个陌生人。
她说她想往前走了,好像是真的,放下了很多。
但是,秦嘉芜怎么就突然间大彻大悟了啊?
课间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顾罗的沉思。
在秦嘉芜不耐的驱赶里,他终于舍得挪了挪脚步,转身的瞬间,与正走进教室的南枝撞上视线。
最后一声清脆铃声如一道钟,在顾罗脑海里狠狠撞击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个回身——
“你和南枝?!”
秦嘉芜冷嗤一声,“真逊啊你。”
两人话都说了一半,却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后半句:
你和南枝是真的在恋爱啊?!
真逊啊你,三年都没泡上冉妍妍。
“还没走啊?”南枝走到位置上坐下,非常自然得取过秦嘉芜的试卷,指尖不经意蹭过秦嘉芜的食指,被秦嘉芜一把捉住。
南枝疑惑:“嗯?”
秦嘉芜就这么明晃晃的牵着南枝的手,狐狸眼一挑,冲着顾罗冷笑一声。
顾罗连翻了三个白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果然还是他熟悉的那个神经病。
这有什么好秀的,当他真没牵过小手啊!
不知顾罗与冉妍妍说了些什么,总之那日之后,冉妍妍忽然也有些变换。
譬如她不再用着那张手绘全家福做头像。
也不再固执地要和秦嘉芜说话。
甚至有人故意惹她时,冉妍妍也不再一昧忍让。
她一改往日小百花的形象,成了秦嘉芜以外,变化最大的人。
南枝一直就没太看懂冉妍妍这个人,结果还是秦嘉芜给她解释了才反应过来。
冉妍妍看似柔弱、任由秦嘉芜欺负。
其实也是她的一种报复。
头像也好,娇滴滴的同秦嘉芜说话也好,都是她故意恶心秦嘉芜的。
可无论两人怎么恶心对方,冉妍妍都从未将这些事告诉过秦峰宇。
或许冉妍妍也并不如表面这般,信任、喜爱这个父亲。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俩还真有这么一丝奇怪的相似吧。
在秦嘉芜停滞的时间里,冉妍妍好像也没往前走。
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延续到了无辜的两个人身上,成了她们的枷锁。
两个女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担着不属于她们的痛苦,然后一点一点钻进牛角尖里,走上错的路途。
所谓命运,其实不公平,也公平。
它给予秦嘉芜的伤痕,一点没少的也给了冉妍妍。
“这么说来,她是故意告诉我,她的头像是自己画的全家福?”南枝一脸震惊,“可那时候,你甚至还对我爱答不理呢!”
秦嘉芜轻哼一声:“所以不喜欢她。”
南枝有些恍然又有些恍惚。
难怪呢,就顾罗这个傻子,怎么追得上冉妍妍?
只怕冉妍妍早把人看透了,耍着玩呢!
秦嘉芜似乎有些不满南枝的走神,勾着她的小拇指,把人扯了回来。
“别想别人。”
南枝好气又好笑,同时还有一分暗爽:“这算不算是一种吃醋?还是说撒娇?”
狐狸眼微微一眯,清冽里染了几分威胁。
南枝立刻哄她:“错了错了。”
一来二去间,前桌崔雯华的手往后一探,丢下一个纸团。
南枝好奇打开,立刻被几个加粗大字震到:
[别打情骂俏!明天就高考了!让我抱下最后一个脚指头!!]
南枝同秦嘉芜对视一眼,乖乖闭嘴。
千万别惹高考前一天的高三生。
她连秦嘉芜都敢骂。
窗外雨声淅淅,打湿一片芭蕉。
高三最后的一个半月,在雨天开始,也在雨天落幕。
小白在这一个半月里渐渐讨得老猫欢心,已经获得贴贴准许。
南枝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一只小猫轻巧跳上椅子,靠在南枝身边,尾巴轻轻扫过。
她来周温梅这里的次数过多,连这些小猫都与她渐渐熟稔,胆大的小橘已经习惯躺在她腿上接受人类的抚摸。
眼下小橘顺势卧在南枝怀里,小白刚散步回来,趴在南枝脚边散热,小院子里一派的祥和宁静。
初夏的暑气渐起,春日终是一点也不剩下了。
“走吧?”
秦嘉芜收拾好,两人一同出门,临别时还同周温梅预定了午间的火锅。
毕业典礼安排在了高考后的第一天上午,两人到的有些早,南枝便提议去看看教学楼后的无尽夏。
粉蓝交织的硕大花球连绵,沉甸甸的坠在枝头,几丛攀成花墙,勾魂摄魄的蓝便高高低低蜿蜒着。
南枝忍不住惊叹,H市的花总迷人眼,从春初的樱,一直到炎夏的绣球,美不胜收。
秦嘉芜刚想说什么,口袋传来几下震动,居然是崔雯华给她发的消息。
点开一看,最上面是一段转发的聊天记录。
崔雯华:【秦同学,也许你已经不记得这些事,不记得蓝夏了,但我想,她最后留下的这些话,我还是应该告诉你的。今天我们就都要毕业啦,希望我们都能拥有想要的未来。】
在看见蓝夏这个名字的瞬间,秦嘉芜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凝固了。
南枝察觉,手在她眼前挥了好几下,才把秦嘉唤回神。
“怎么了?”
秦嘉芜咬了咬下唇,狐狸眼里难得露出迷惘的情绪。
南枝立刻抱住她:“没事没事,我在呢。”
秦嘉芜的情绪太不对劲,南枝一遍遍安抚,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她的心跳。
“之前……”秦嘉芜思绪有些飘远,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不想说就不要说。”南枝安慰道。
譬如温岚的事情,秦嘉芜一直不曾开口,南枝也不打算去一探究竟。
秦嘉芜有太多过往,可即便不说,也不妨碍什么。
但这一回,秦嘉芜却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南枝。
“之前,孟恒他们找上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南枝半眯了眯眼,想了好久,才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一段。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长卷毛他们找上孟恒,在校门口堵住了秦嘉芜,结果被秦嘉芜狠狠揍一顿。
她记得那时候,孟恒还是谁,最后说句了什么害死人?
她一直当孟恒他们造谣,故意恶心人才这样说,便没有放在心上过。
南枝心跳碰碰加快,秦嘉芜是想要说这个事情吗?
秦嘉芜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僵硬,很显然是在逼自己去回忆。
“以前,有个和我们同级的女生,叫蓝夏。”
“她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学生,所以很快成了他们的目标。”
“那时候,我一直在到处打架惹事,唯一关注的人,可能只有冉妍妍。等我知道蓝夏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了。”
南枝紧紧握着秦嘉芜的手,她的手一如初见时候那般,冰凉没有生气。
在这样的夏日里,也如一块冰,令人心疼。
秦嘉芜的声音发着颤,艰涩的往下说道:“他们都说,是我害死蓝夏的。我不知道蓝夏被他们传了那些话,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转学了……”
她说不下去了。
南枝抱着秦嘉芜,耳畔贴着脖颈,一边是滚烫,一边是寒冰。
小狐狸就在她怀里一个劲颤抖,似乎是被挖出了很不好的回忆。
南枝无意间滑了一下屏幕,眼睛忽然睁圆。
几段聊天记录的最上方,还有一句——
崔雯华:【秦同学,谢谢你。不仅是我,也是蓝夏想对你说的。】
“秦嘉芜?秦嘉芜!可是崔雯华说,蓝夏想对你说谢谢诶!你看!”
她慌忙将手机举到秦嘉芜面前,泪眼迷蒙的小狐狸脸上,第一次露出不解之色。
南枝忙道:“会不会,这之间有什么误会?”
在崔雯华转发过来的聊天记录里,两人才渐渐拼凑出一个遥远的故事。
那时候的秦嘉芜,眼里只有报复。
她成日领着人到处打群架,打到自己一遍遍进医院、警察局,打到连打过谁都不记得。
H市能挑的混子都被她挑了一个遍。
其中就有抢劫崔雯华的孟恒。
而孟恒除了抢钱,还喜欢交女朋友,尤其喜欢一些家庭背景一般,人又胆小听话的女生,这样就不敢反抗他。
那时候蓝夏就是他的目标之一。
在孟恒被秦嘉芜打到住院之后,蓝夏不知是不是为了感谢,曾给秦嘉芜的桌子里塞了一次小零食、饮料。
这事不知怎么回事,落到了孟恒的耳朵里。
于是他重回学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蓝夏算账。
秦嘉芜曾经撞到过孟恒在校外堵蓝夏,于是又顺手揍了孟恒一顿。
有一段时间里,孟恒以为蓝夏是秦嘉芜“罩着”的,虽然怀恨在心,但还是忍了。
直到有一天,蓝夏给秦嘉芜塞小零食时,被秦嘉芜撞了个正着。
那天她刚从警察局回校,身后跟着秦家的秘书,心情非常不好,于是直接把蓝夏的东西丢在地上。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让孟恒他们知道了,发觉蓝夏和秦嘉芜根本没有交情。
不久之后,学校里渐渐多了一个传闻,说蓝夏在做援.助.交.际。
这事传的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有几张“照片为证”。
后来蓝夏主动退学。
过了几个月,再听到关于蓝夏的消息,就是她去世了。
正逢那时秦嘉芜“名气大盛”,加上孟恒有意推波助澜,大家便以为这件事是秦嘉芜做的。
但其实秦嘉芜在这期间,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桩事情——总不会有人傻到跑去“杀人犯”面前问,你真的杀人了吗?
何况当时关于秦嘉芜的传闻实在太多,她根本没注意到这里面,还有一条是关于蓝夏的。
蓝夏在人们眼中出现的时间,其实非常短暂。
高一上学期没结束,她就已经退了学。
在流言蜚语里,人们只看见一个不检点的女生,一个霸凌同学的女生,恶与恶的对流里,其中一个消亡了。
南枝看到后来,气得眼泪直掉。
蓝夏在聊天最后一段写道:
【我和很多人解释,我没有做过那种事,是孟恒他们造谣的,可是没有人相信。】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只是想看这样的笑话。】
【是我太脆弱了,这么多伤害我的人,没受到惩罚。唯一帮助过我的人,却因为我被骂。】
人们埋怨蓝夏不够坚强,怎么几句话就受不了了,年纪轻轻的看不开。
又避秦嘉芜如蛇蝎,觉得她怎么能这样欺负别人。
所有人都将自己的罪恶推给了两个女生,于是便又能心安理得,好像自己又是干干净净的。
没有人为自己的口业之罪而忏悔。
他们“杀”了蓝夏,又企图“杀死”秦嘉芜。
南枝把手机塞进秦嘉芜手里,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秦嘉芜。
“秦嘉芜,这不是你的罪,你不要去背。”
“蓝夏知道,我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没有害死谁。秦嘉芜,你过去可能冷漠,可能对世界漠不关心,可即便如此,你还是救下崔雯华,救过蓝夏。你不是超人,不能出现在每一个有罪恶的地方,但你已经做了很多,做了你能做的了。如果你知道蓝夏被欺负了,即便你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你还是会去制止别人,去救她的,对吗?秦嘉芜,那些人口中的你根本不是你。”
秦嘉芜将头埋在南枝脖颈间。
她曾为此痛苦过,可很快,更多的冷漠占据了她。
再后来,她也如别人一样,将蓝夏遗忘了。
这样说来,她确实是坏的。
手机屏幕的光未熄灭。
摩挲泪眼中,她看见蓝夏的头像框下那一行字。
秦嘉芜,谢谢你救过我。
对不起,我没能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