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阒然须臾, 虫鸣声渐起,夜色愈浓。
南枝还没睁开眼,先闻到了一股甜腻的异香, 短短几息,便觉得头脑昏涨, 醺沉无比。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才一睁眼, 忍不住又觑起, 好一会儿才适应眼前的黑暗。
眼前的场景, 是一个鬼气森然的山洞,石壁上有一两处被凿的凹痕,油灯便歪斜着放置其中,跳动的火苗将整个山洞照得明灭, 十分晃眼。
南枝正站在这个山洞入口, 那股难闻的甜香似是从更深处传来, 在这入口已叫风吹散不少, 却仍透着一股恶心的不适。
她这是来哪儿了?!
【宿主是在修真界哦!】
随着系统上线,南枝的脑海里一本书正在不停翻动。
书页停止的那一刻, 南枝便差不多了解了现在所处的小世界。
这一次她所来到的是一本大女主仙侠文,男主基本是个背景板,可以忽略不计。
而南枝要攻略的目标, 则是本书最大的反派boss, 也是原女主的唯一的师妹:白珠怜。
原女主所在的师门,名为天剑,是本书武力值巅峰的存在。
作为当世第一, 自然也都有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天剑门的规矩便是历代掌门只能收一个徒弟。
也就是说, 整个门派上下,只有师父和徒弟两个人。
直到最近这一代,掌门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收了两名徒弟。
大弟子即为原女主,从嫦。
从嫦天生异骨,年少时修炼十分艰难,比起旁人慢了十倍不止,因此被原师门众人瞧不起,经常被分配去做一些下人做的活计,本该按月领的灵药灵石等等,也都被同门所掳。
总之是一个经典的“废柴”逆袭剧本开局。
直到遇上天剑掌门,一眼看出此女不凡,从嫦才开启爽剧模式。
与从嫦不同,反派白珠怜的开局不是天赋异禀的全灵脉,而是灵力全无的普通凡人。
天剑门只收根骨奇才,却在这一代,先收了个旁的门派不要的废物弟子,然后又破格收了个平平无奇的凡人,这八卦放在整个修真界都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天剑掌门在书中剧情前期是当世最强。
从嫦虽被掌门收为弟子,却只学了一招,而后便被放下山游历,因此陪在掌门身边的便只有无灵根无灵脉、天生无法修炼的白珠怜。
因小说主角是从嫦,并没详细写白珠怜在天剑门的生活。
但偏偏是这个凡人,在剧情的中期,从嫦回师门,正巧撞见白珠怜入魔、诛杀掌门。之后从嫦与白珠怜大战,又被入魔的白珠怜所杀。
好在从嫦游历时曾有奇遇,虽身死,但神魂未陨。从嫦借助魂魄中的天材地宝重铸身躯,不破不灭,这一次的死亡反倒助她突破。
另一边,入了魔的白珠怜则成了心狠手辣的大魔头,无论仙凡,只要是得罪了她,皆没有好下场。
南枝看着书中各种“血洗”“虐.杀”等等形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毛球蹦跶两下,给她打气:【加油!只要攻略了她,以后这些剧情都不会有!】
南枝幽幽问道:【你确定,我这个身份,真的能攻略白珠怜吗?】
光幕上,一个电子笑脸表情缓缓跳动。
一人一统的沉默,震耳欲聋。
南枝低头看着自己腰带上系着的灵玉,欲哭无泪。
这块玉通体莹润,其中似有银蓝色琼液流动,乃是灵力化实的象征,而能达到这样纯粹的光泽,全书仅有天剑门第一代掌门能做到。
于是这块玉也成了天剑掌门的身份象征。
也就是说,南枝这一次的身份,正是那个死于自己徒弟剑下的天剑掌门。
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弑师成魔啊!
就在她们沉默之时,山洞内的香气愈发浓烈,在这奇异的甜腻之下,一股似腐烂般的酸臭味,也隐隐从中钻出苗头。
南枝忍不住抬手掩了掩鼻子,轻蹙起眉头:【这什么味儿啊】
小毛球晃了晃,表示不知:【根据检测,白珠怜应该就在山洞深处。】
即便是站在洞口,这味道都叫南枝恶心不适,那更深处的白珠怜,岂不是得被熏晕过去?
来不及细想,南枝随意掐了个手势,暂时封闭了自己的五感,腾起身往山洞深处飞去。
也不知这山洞是哪个变态弄的,她愣是飞了好一会儿,最后垂直下落了好几丈,才到了尽头——
眼前的昏暗忽然被湖蓝色光泽替代,山体之内,竟藏着一个不小的灵力池!
纯粹的湖蓝与幽幽荧绿交融,乍看之下,如一面平静又璀璨的镜子般,池面上方仙雾袅袅,犹如幻境。
池中,隐约可见一个瘦弱的人形,三条巨大的银链分别圈住她的脖颈与手腕,另一端则嵌在山体之中。
南枝抬眸看去,不由得狠狠一颤。
这也……
太惨了!
倘或此地有修仙者路过,必定能看出,这看似美丽的池子之下,实则是汹涌诡谲至极的灵力旋涡。
那点点荧光根本就是一只只蚀骨虫,它们视血肉为食,以此来孕育新生,进食时,便会发出阵阵奇异甜香,以吸引更多猎物靠近。
此时的虫子正疯狂啃食着少女的肌肤,将其腐化、烧灼。
南枝此时哪儿还顾得了其他,两指轻扣,一道光剑从指尖飞掷而出,斩断了银链,而后化作光绫,将白珠怜从池中托起。
直到少女靠近,南枝才看清她的模样。
白珠怜很瘦,几乎只剩下一把骨,素白轻纱衣衫紧紧贴裹着这具身躯,墨色长发落在腰间,有一缕缠绕其上,像是能勒断这一抹纤细。
少女闭着眼,过于苍白的肌肤完完全全失了血色,衬得一弯细长的眉更凌冽清冷。
银链径直贯穿了她的手腕,嵌入血肉之中。
此处的灵池有重铸血肉的功效,但白珠怜是凡人,无法吸收灵力,只能靠自身愈合,从贯穿伤的肌肉愈合程度来看,她被圈在此地绝非数日,应是更长的一段时间。
没了食物的蚀骨虫很快安静下来,那股幽香与腐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白珠怜身上污糟又浓烈的血腥气。
没了池水冲刷遮掩,猩红很快从白纱之后渗出,如点点红山茶,凭空落入白雪之中。
刺目至极。
南枝都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见这样惨烈的场景,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眼前的白珠怜只剩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若她是修仙之人,南枝可以渡灵气给她保命。
然而白珠怜没有灵根,身体健康的情况下都无法承受最基础的灵药,何况是濒死之时?
系统警报在南枝脑海中骤然响起,预示着白珠怜为数不多的生命值。
【统宝,快快,看看积分商城里有没有什么可以换的!】
一件件药剂从商城里兑换出,南枝根本顾不上考虑积分,眼下最重要的,是得让白珠怜活着。
可看着眼前的瓶瓶罐罐,南枝一时又犯了难。
白珠怜凡人之身,能抗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眼下她昏迷不醒,南枝只能用灵力裹着药水,强行灌下。
白珠怜虽说昏迷,仍被南枝粗.暴的手法呛了好几次,纤长睫羽颤了又颤,似扑闪的黑蝶。
直到三瓶药水灌完,警报才彻底解除。
“行了,接下来就等她自己恢复吧。”
南枝长舒了一口气。
她这次换的药剂都是高级药品,寻常人用半瓶,什么伤病就都好了。
白珠怜一次用了三瓶,居然还只是堪堪保住性命。
可见她之前的状况有多惨烈。
南枝厌恶地看了一眼灵池,挥了挥手,湖蓝池水中的点点荧绿色蹿腾了几下,渐渐消散而尽。
光绫托起白珠怜,随着南枝一道往外离去。
腾空的一瞬,南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统宝啊,说起来,这天剑门,不就只有我、从嫦和白珠怜三个人吗?那是谁把她关到这里的啊?】
小毛球一蹦一蹦,回她:【不,这座山上只有你和白珠怜两个人。】
南枝:?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缓缓冒出,带着一阵恶寒,迅速窜至南枝四肢百骸。
【不会……是我吧?!】
南枝凌空的身形一晃,只觉未来无限黑暗。
真要是她折磨的白珠怜,这确实是……天大的仇恨了。
也不怪人家想杀你。
南枝想得入神,便没有注意到——
身后,光绫之上,那对黑蝶振了振翅,无声地睁开。
少女的肌肤迅速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般雪润细腻的皮肤,肌肉逐渐饱满有力,苍蓝色血管若隐若现。
那张苍白枯瘦的脸慢慢丰盈起来,狭长双眸含住一对漆黑如墨的宝石,眼尾泛着诡异的绯红,糜丽又妖冶。
素白轻纱轻柔抚着她凹凸有致的身躯,微卷的长发愈发光泽柔顺。
少女急速生长着,清绝的容颜染上一丝妖媚,从一具枯骨,生长成了世间最美的人偶。
那对过分漂亮的眼眸缓缓挪动,看向身前的背影,透着森寒无比的恨意和杀气。
不过片刻。
两人到了山洞之外,清新的空气注入五脏六腑,一扫先前的郁闷。
南枝无意间回头一瞥,光绫之上,形同枯槁的少女仍紧闭着双眼,苍白且脆弱。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南枝又叹了一声,“还得想办法给她补补身体……啊,这开局好难啊!”
黑蝶忽闪一下,复又平静。
像是月色里一抹幻觉。
*
白珠怜其实一直都是醒着的。
蚀骨虫这种东西,也算是天下一奇,除了南枝,只怕没人能把它们从蛮荒之渊里寻出来。
世人只知蚀骨虫□□血,以灵池养之,能孕育出天罗血晶,是洗髓锻骨类药材中的仙品。
这个法子,虽记载于典籍,但一来蚀骨虫居于蛮荒之渊,且鲜能寻得,世间没几个人能全须全尾的从其中出来。
二来这法子惨无人道,为世人不齿。
加上洗髓锻骨的药材并不止这一样,也就没人去用这个法子。
南枝用她来养蚀骨虫,想来是为了给从嫦炼化那根异骨。
只不过——
因从没有人试过,便没人知道。
蚀骨虫啃噬精血,孕育新生,后代复又啃噬,循环往复之下,白珠怜从头至尾都是清醒的状态。
她清晰地感知着这些虫子一点一点啃掉她的骨与肉,在繁衍之中,又渐渐地在她体内生出新的骨。
她一身血肉,早就在这百日里重塑。
天罗血晶,并不会生育在灵池中,而是她的身体里。
白珠怜听到南枝下来的动静,也听见她窸窸窣窣翻找灵药的声音。
到底是天剑掌门,好东西确实不少。
白珠怜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药液被她全身经脉骨骼吸收,迅速滋养起她的身体。
好在她新生了灵脉,又在灵池中修炼了几日,若非努力压制,只怕就要在南枝面前露了馅。
倘或南枝知晓她能开始修炼了,又不知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折磨她,是直接毁了她好不容易得的资质,还是直接杀了她?
白珠怜思及此处,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被虫子啃咬了三个多月才换来的一身灵骨,决不能在此时就被南枝发觉了。
柔软的光绫托着她,离那汪碧蓝池水越来越远。
白珠怜下意识睁眼望去,湖蓝色的灵池上泛着圈圈涟漪,点点荧光却消失不见了。
大抵是南枝没寻到天罗血晶,一怒之下将虫子尽数毁去了罢。
她那点可怜的灵力压制不了药力太久,在光绫托着她没一会儿,便再也克制不住。
体内,充盈的灵气温柔的洗涤着她破败的躯壳,白珠怜绝望地闭上眼。
南枝应该马上就能发现吧……
直到药力尽数融入身体之中,预料中的腥风暴雨却未降临,反倒是一缕清风率先吹散了她一身血味。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是南枝的声音!
“还得想办法给她补补身体……啊,这开局好难啊!”
开局……是什么意思?
赌博?
南枝又打算拿她赌什么?
至于“养身体”这种事,南枝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不过是留她一条残命,接着想个新的法子玩弄罢了。
从嫦走了这么些年,她早就习惯了。
“算了算了,慢慢来吧,好在是活下来了,下一步嘛,到时候再说吧!”
是了,南枝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自己?
见她活了下来,必定是要想个新的招数。
在南枝眼里,只有从嫦这个天才。
而她,不过是仙人们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仙人想要蝼蚁活,便是死的也能救活了,想要蝼蚁死,命再硬也得乖乖下地府。
她曾经天真的以为,遇上南枝和从嫦,是她一生之幸。
可仙凡终究有别。
于仙人而言,她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在南枝漫长的千万年岁月里,白珠怜只是其中短短一日的乐子。
于凡人而言,那一日的痛苦便是一生。
那令白珠怜恨之入骨的声音渐渐远了,光绫浮动间,将她托到了一间木屋的床上。
吱呀一声,是木屋小门被人关上,白珠怜缓缓睁眼。
窗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只余泠泠月色透过窗纸,碎了满地。
确认南枝彻底离开,白珠怜立刻盘坐了起来。
托某人的福,本以为要养上一段时日的身体,眼下全然大好了。
白珠怜按着记忆中,从嫦曾试图教她的运气口诀,运转起周身灵力。
与凡人时不同,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周围像是形成了一个瞧不见的旋涡,如雾般却不能凭肉眼可见的灵气,顺着那个旋涡汇聚于体内,最后在丹田处化作一滴靛蓝色的墨汁。
白珠怜凝神望着那滴墨好久,直到虫鸣声打断了她的沉思,才收了势躺了回去。
不着急。
她想。
总有一日,所有你加诸于我的痛苦,我定要你百倍、千倍的偿还。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