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嫦还没落地, 白珠怜已认出她来。
确切地说,从那枚树叶起,她就知道, 从嫦回来了。
幼时她初到天剑山,有一回想摘树上的果子, 顺着树干爬了没多高,就狠狠摔落在地, 小腿肚上划拉出一道大口子, 疼得她止不住抽噎。
从嫦为了哄她, 随手捡了一枚树叶,两指一抿,而后向上一打,那只果子便坠下来, 落进白珠怜的衣兜里。
她一脸惊奇, 果然不哭了, 开始缠着从嫦叫她打果子。
从嫦也耐心, 一点一点的,从如何感受灵力开始教她。
白珠怜那时候很有干劲, 天不亮就跟着从嫦起来练功。
从嫦盘坐吸取灵气,她就盘坐一旁入定补觉。
从嫦练剑招,她就捡地上的落叶, 两指一捏, 用力丢出去。
小时候以为,只要天天练,总有一日也能像从嫦那样, 随便捡片叶子, 削铁如泥。
直到师父一次路过, 冷冷三两句,白珠怜才明白仙凡之别。
穷尽凡人这一生,也没法用一片叶子斩断刀剑。
从嫦打出去的第一枚树叶,让白珠怜明白了何谓界限,今晚这枚树叶,叫她看清何谓差距——
即便她一脚踏入仙门,她与从嫦之间,仍是天差地别。
她耗尽灵力才凝起的剑诀,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从嫦只一枚树叶,也能轻松打掉她的剑诀。
就算她今日当真得手,除掉了南枝,以她才至筑基的实力,根本档不下从嫦一招。
于是在从嫦落地之前,白珠怜便先收起了眼中的恨意。
还不是时候。
她忍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可从嫦见她捏着剑诀对准了南枝,定然是要起疑心的。
她要怎么才能应付过去呢?
事发突然,白珠怜竟一下想不出个由头来搪塞。
念头起落间,从嫦已飞身至谭边,她身后不远处,跟着另一个不曾见过的女子,显然是从嫦下山后认识的仙门弟子。
白珠怜此时已从南枝身上跌了下来,正颤颤着想起身:“师姐……”
谁知从嫦径直略过了她,蹲在了南枝身旁,丢下一句:“师父怎么了?”
白珠怜不由得一怔。
她以为从嫦会问她是如何生了灵根,可以开始修炼了。
又或者,质问她为什么用这样危险的招式对着南枝。
满腹急忙想出的对策里,竟是没想到从嫦先问起了南枝。
白珠怜咬了咬下唇,道:“我也记不清楚,我们在池子里……突然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在岸边。”
她话没说实。
前头她确实没了神志和记忆,等清醒一些的时候,南枝正咬在她锁骨尖上,水流拂过全身,却像是火一路燃了过去一般。
也算不得太清醒。
欲.念交融,她不是没有放纵自己沉沦。
直到南枝指腹发了狠,旋捻过去,她战栗不止,瞬间失了神。
缓过那一下来,身上重量一沉,贴合得更紧了些——那人突然就昏了。
潭水犹如活物,将两人拍上了岸。
她才算清醒。
从嫦眉心紧拧,脸色更差了几分。
“灵朝。”
是叫那个脸生的仙门弟子了。
那名叫灵朝的女子应了一声,立刻蹲在南枝身旁,结了几个复杂的手印,而后一道浅绿色灵力从她指尖探出,摇摇晃晃点进了南枝额间。
白珠怜死死咬唇,一颗心上下鼓动,好似有活物要从里头穿破血肉,蹦跶出世。
片刻后,灵朝也变了脸色:“不在!”
白珠怜心下一紧,还没来得及张口,又听灵朝惊声说道:
“你师父的身体里是空的!没有神魂!”
轰然一声,炸得白珠怜头皮发麻。
诸多心念霎时穿过脑海,闹哄哄来去,像阵狂风,卷走了神志,叫人脑袋空白,什么也浮不出来。
只留下一个说不清的情绪,作祟般,悄悄钉住。
南枝……死了?
*
仍在大雾中的南枝并不晓得外界发生了些什么,她昏昏沉沉睡了一两觉,醒来,系统还是沉睡。
只不过这一次,眼前的景色有了些许不同。
那棵蓝花楹树下的雾气似乎散了一些,满地落花,稍远一点的地方,赫然显出一个山洞来,上头还有一块石匾,刻字的人似乎很是不羁,几个大字刻得游云惊龙,难辨其貌。
这个山洞和天剑山上那几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有着很大区别。
洞口修得高大平整,能容两三人并行而过,比起那几个字,显得很是方正,实在规矩不少。
此外,山洞外头似乎还设了大阵,浅蓝色的灵气欢悦地波动,像是在同南枝招手,迎着她进去。
看起来还挺彬彬有礼的。
南枝乜斜山洞一眼,没着急动腿。
这地方着实诡异离奇。
在她入睡前,她很肯定自己已经把这棵树的每个方位都走了一遭,若这个洞府从一开始便在这里,那她势必是已经进去过了。
可从这山洞这么欢呼雀跃的样子来看,是在她睡着之后才来的。
怪就怪在,她怎么突然犯困了呢?
就像是,上一秒她还揉着白珠怜绷紧了肌肉的腰肢,掌下水流软滑,肌肤柔韧,好不迷人。
下一秒,她眨个眼,什么寒潭月色,佳人在怀,统统消散,只剩一片白茫茫大雾,照得她心头也是茫茫然,哇哇凉。
一瞬间都分不清哪边才是梦了。
这事搁谁身上,谁能接受?!
反正南枝是接受不了。
更叫她受不了的,是这片雾之后,那个隐秘操纵着她的东西——她也不知道幕后的究竟是不是人,是个什么物种,姑且就这么称呼吧。
总之,对方太过随心所欲的态度,也叫她很不爽。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好像想让她干嘛,她就得干嘛似的。
南枝一脚踢出一片飞花,盘腿坐下,和山洞大眼瞪小眼。
她就不进!
连召出一个山洞还叫她睡着了不给看,当她稀罕知道吗?
像是洞悉了南枝的心思一般,那山洞前的灵气晃了一晃,暗淡不少,颇有几分委屈之意。
*
寒潭边,三人神色各异,唯独躺在地上的南枝一脸安详。
从嫦催动那枚玉佩,蓝金色流光婉转溢彩,比天边第一抹云霞更有生命力。
谭灵朝立马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两道眉又拧一块去了:“神魂出窍?也不像啊。”
修行者到了一定境界,譬如她与从嫦,突破元婴,可分出一缕神魂离身,通常此招被叫做神魂出窍,但鲜少有人这么干。
一来,抽离神魂,即便将来复原回去,也有损魂体,需用天材地宝好好养着,百八十年,或许才能养好。
二来,分出神魂,无非附身他物,以造分.身。但到了元婴这境界,要造分身的法子多的是。
连她们药王谷这种不精通法术的门派,尚且有那么几招几式是造分身的,更别说其他大小门派里头,千千万万种招式呢。
用自己的神魂去造,太不划算了。
再有就是,就算南枝真的分离了一缕神魂出去,那剩下的呢?还是得在这身子里啊。
可无论她怎么探,这具身躯里是空空如也。
啥也没有。
起初,谭灵朝以为南枝是被人捏碎了神魂——魂飞魄散,但肉身尚来不及碎,也是有可能的。
能做到的唯有两种人,要么就是千年来都没出世过的魔界至尊,要么就是半只脚跨过渡劫期的半神。
但很巧,这两种人眼下都没有。
而从嫦催动玉佩后,那抹蓝金色灵力强劲有力,自然,其主人神魂自然仍在世间。
所以南枝肯定没死。
问题就是,去哪儿了呢?
谭灵朝脸都快皱成一团,连连叹了几口,着实想不明白。
垂眸看南枝,像是睡着了一般。
要真是睡得这么与众不同,倒好了。
眼神上移,正要去看从嫦,不经意扫过一旁,蓦然怔住。
方才夜色稍沉,她们疾驰而来,一下又被躺倒在地的南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谭灵朝都没顾得上仔细看一旁的人。
此时天光乍现,与蓝金色流光交融,映照出眼前少女的模样来——
浸透了水的乌发油亮如墨,压住了破烂的纱裙,紧密地贴住了大半身子,寥寥勾勒出纤瘦单薄的脊背曲线。
素白与乌黑间,裸..露的肌肤上,腻红的指印清晰可见。
再往上些,清泠泠的脸,画着一双过于摄人的眼,漆黑的眼珠子藏于那一排浓密的睫羽后头,眼尾似挑着又似坠,捻了一点脂色,灵得能说话。
但眼下,比这双眼更夺目一些的,是她红肿的唇,上唇唇角有一小点深,状如牙痕,不太自然。
从唇畔到耳侧,半掩在头发下的脖颈、锁骨,还有扯变型的衣裙领口之下……
深浅不一的痕迹,腴红鲜丽,大差不差的就那几种模样。
无非是指腹团磨揉.捻,要么是唇齿流连轻.吮。
谭灵朝老脸一热,慌乱挪开视线。
接着又是一怔:
躺在地上这个,怎么好像……也是浑身湿透的?
这个的唇,好像也有点肿啊?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地窜过。
谭灵朝倏然睁圆了眼,迅速明白过来,而后想给自己来一下。
她笨啊!
她和从嫦为什么赶回来?
是因为察觉到南枝与人结了灵魂契啊!
这天剑门拢共就两个徒弟,一个在外历练,一个跟在南枝身边,能和南枝结契的,还能有谁?
谭灵朝猛然起身,一边踱步,一边眼神在白珠怜与南枝身上来回打转——
不是她猥琐,只是她依稀记得,和灵魂契有关的一个什么来着?
共鸣?共生?
“你想到什么了?”谭灵朝这一串动作动静不小,从嫦微仰起头,猜她应该是有想法了。
谭灵朝一手抚额,一手朝她一摆:“别打断我思路!”
从嫦立刻闭嘴。
谭灵朝一动,从嫦莫名觉得压在胸口的巨石瞬间消散,连带着也有余力去思考旁的事情了。
眼神微转,便落在了白珠怜身上。
这么一看,从嫦也愣了。
半晌,才大着舌头,断续说着:“师,师妹,你,你……师父?!你?”
白珠怜微微垂下头,看不清神色。
从嫦刚想说什么,谭灵朝忽然跳着大叫一声:“有办法了!”
“与你师父结成灵魂契的人是你吧?”
白珠怜身形一僵,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一下脑袋。
谭灵朝喜形于色:“好办了好办了,从嫦!放她俩的血!”
“啊?”从嫦愣住。
“灵魂契灵魂契,说到底,这契约是定在神魂里头的,想找你师父出走的魂魄,自然要用契约另一方的魂来找了。”
结下灵魂契的双方,只需催动灵力,便可感应对方。
不过眼下这两人稍有不同。
灵力更强的一方倒了,弱的一方再怎么催动契约,至多只能感应到身躯。
但有她和从嫦在,便可以血为引,只要南枝的魂魄没飘太远,便能感应出位置来。
外头这几人情绪大起大落,山洞前的南枝自是一无所知。
她与这山洞对峙了好久,突然又觉得没意思。
和活物干瞪眼,对方还动一动呢,和山洞瞪,山洞能给什么反应?
眼下着急出去的是她,又不是山洞。
万一瞪着瞪着,山洞瞪没了,得不偿失的岂非是她?
如此一想,南枝一拍群摆上的尘,抬脚就准备往山洞走去。
系统仍没反应,她也感受不到身上有灵力运转。
是福是祸,只能走了才知晓了。
两步之后,心尖突然被扯了一下,硬生生顿住了南枝的脚步——尽管她看不见,但莫名就觉得,在左心房的位置深处,有一点金光忽闪了那么一下。
是……
灵魂契?
南枝讶然。
难道是白珠怜在找她么?
南枝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霎时,山洞前的灵气勃然而起,燃成极高的火焰墙,幽幽深蓝,卷吐着火舌。
大概是怒了。
*
“太初图?”谭灵朝一脸懵,“那是什么?一幅画?”
从嫦闭了闭眼,没想到白珠怜看见的,竟然是那里。
“太初图是画卷,也非画卷。据说天剑门初代掌门曾做过一个瑰丽梦境,梦中世界怪奇,不似人间,掌门醒后,察觉梦中天地应是神界,遂作此图。但这图里,却是什么也没有。”
谭灵朝糊涂了:“什么也没有?”
从嫦点了点头,看向白珠怜。
“有一回师父不在,师妹不小心翻到那副画卷,我们一同打开过,画卷空白,那位掌门一笔未落。”
太过久远的记忆,白珠怜早忘干净了。
从嫦离山的这几年里,她吃尽苦头,记忆也磨了又磨,只留下笔笔不堪。
不似从嫦,追忆起过往,一脸柔软神色。
白珠怜抬眸,对上从嫦的视线,很快便垂下脸。
将满眼神色全数掩了下去。
好在那两人的注意力不在此,并未察觉出什么。
“后来师父同我说,那太初图并不是一副图,画卷上落的不是笔墨,而是阵法,一个进入幻境的阵法。”说到这里,从嫦眼里忽然又透了点迷茫,“只是,我记得师父说过,初代掌门觉着幻境危险,自阵落成后又加了一道封印,不许后代入内。”
谭灵朝更懵:“不让进?那建它作甚?”
从嫦摇摇头,关于这图,师父并没太多说过。
唯一一次提起,师父的脸色古怪得很,她从不曾见师父露出过那样的神色,似悲凉,似愤怒,似恨也似嗔。
平日里那样冷漠无情的仙人。
世间生死,缘起缘灭,于她而言,像尘灰起落,无非是这般大小的事情罢了。
却对着一副空白的画卷,却展露出无尽又浓烈的情念。
思及此处,从嫦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间又说不太上来。
没来得及抓住那点念头,谭灵朝的声音便打断了她的思路:
“那我们要怎么进呢?”
从嫦又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只有我,我一个人进去。师父的肉.身,还有我小师妹,就拜托你照看一段时日了。”
无论师父当时对着画卷是什么感情,那一句“危险之至”并不是诓她。
她估摸着这一趟不太好走,并不打算带谭灵朝一起进去。
没想到谭灵朝还没反对,一道弱弱的声音坚定响起,今日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白珠怜,突然在此时开了口:
“师姐,我也要进去。”
从嫦惊讶看向白珠怜,想也没想便拒绝:“不行。里面当真凶险,师姐没骗你。”
白珠怜却异常坚持,黑白分明的眼幽深,看得人心头发紧。
“没有我,师姐进去,能保证一定找得到南——师父吗?”
最后那个称谓,她念得不太自然。
好在南枝与她结了灵魂契,那两人即便察觉了,也没多心。
只当是情趣。
从嫦更是没多想,她微微一愣,脸上掠过一分犹豫。
寻常幻境尚有重重小世界,太初图只怕更甚于此。
没有白珠怜身上的灵魂契,想找到南枝在哪一重幻境里,确实,不太容易。
谭灵朝见状,打圆场道:“这样,我们三个一起进去,还和平常一样,你打头,我殿后,我打架本事没有,照顾人还是可以的。你要是把我俩都丢外头,那有个什么事,我也打不过别人呀。不如一起进去,万一你有事,我还能接应一下。”
说着,她悄悄侧过身子,对着从嫦好一顿挤眉弄眼。
笨呐!
你小师妹和你师父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想进去,你想不明白?!
从嫦顿时了悟,陡生出几分尴尬。
灵魂契结成没多久,此时小师妹对师父正是浓情,不带她进去,确实有些残忍了。
况且谭灵朝说得也有道理。
看师父和小师妹的状态,只怕是正在……
总之,师父是断然没有抛下师妹、抽出神魂进太初图的道理。
如若她并不是主动进去的,那留小师妹在外头也不安全,不如一并带进去,只要找到师父,师父总能护住小师妹的。
但有一点,从嫦没太想明白。
天剑山高低是条山脉,好几处景致幽静的去处,这两人怎么偏偏在蛟池寒潭……
“师姐?”
“行,那就一起进吧。”从嫦咳了一声,摒开杂念,“小师妹,进去之后,你一定不能离开我和灵朝。”
白珠怜怯生生抬眸,点了点脑袋,旋即又垂下去。
从嫦叫她去换换衣服,又去和谭灵朝忙着翻寻乾坤戒,看看有没有能将南枝肉身收进去的神器。
白珠怜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天光大亮,金光洒在她眼底,摄魂夺目。
天剑门一派,自古便有一个奇怪的传承。
历代掌门,只收一个弟子,掌门身死,弟子出师。
看似寻常,如世间其他门派一般,弟子承师父之位,没什么稀奇。
倘或倒过来看呢?
弟子出师,掌门身死。弟子出师,唯有弑师。
白珠怜觑眼,直视金乌。
满目璀璨,却冷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