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丝毫没察觉自己顶着半面猪头, 在这昏暗灯色下,显得十分好笑。
一心甜蜜蜜的,沉浸在方才白珠怜那一闪而过的笑容里。
不是往日讨巧卖乖的笑, 机械的牵起唇,眸色幽深静谧, 不含情谊。
而是淡淡的,恍若一抹烟雨扬起, 柳枝轻点湖水, 潋滟不胜收。
白珠怜正靠在一盏灯烛下方墙垣, 橙黄火色描摹过她散落的碎发,似蹙又弯的眉,卷翘纤长的睫,最后落进晶莹明亮的眼里, 像被她偷藏去的一簇火种。
“眼下是什么情况?”
许是南枝盯着她看了太久, 白珠怜微微偏了偏头, 碎发落了下来, 遮住了大片。
“哦,哦哦, ”南枝恍然回神,正要给她讲,神色忽然一凝, 一把抄起白珠怜的胳膊, 连拖带拽的扑了出去。
只听一道惊雷般响声忽地炸开来,两人方才那个位置处,已堆满了炸下来的巨大石块。
以及……
一个灰不溜秋, 四肢扑腾的身影。
“咳咳, 呛死我了, 上仙给的什么玩意,这么厉害!”
熟悉的声音传来,居然是谭灵朝?
南枝瞪圆了眼,来不及喜,背起白珠怜就往外窜:“不是让你别在矿洞用么?还不快跑?!”
灰头土脸的谭灵朝一脸懵:“啊?跑什么?”
下一秒,地动山摇,无数细小石块从甬道顶上滚落。
谭灵朝脸色一变,急忙跟着窜了上去。
这是给炸塌了呀!
三人好一通逃窜,才险些没被石块埋了进去。一路又遇到不少零散爬上来的僵尸,好在谭灵朝来了,乾坤戒里符咒不要钱似的往外丢,直跑了小一炷香的时间,才找到了下一个勉强安全的矿洞里。
气还没喘匀,谭灵朝指了指外头,大惊失色:“这都什么呀?”
“是此地的矿工。”
回答她的是白珠怜。
这些人虽变了样貌,浑身透紫,但身上仍是穿着从前的衣裳,白珠怜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
“矿工?”谭灵朝长叹一声,又暗骂道:“这背后之人,真变态!”
“背后之人?”南枝蹙眉。
谭灵朝先一愣,而后连忙从怀里掏出一颗木珠。
“小师妹,可还记得这个?”
白珠怜瞧着有些眼熟,想了想,从乾坤戒里拿了一颗八九分像的:“这是……来之前,谭师姐给的。”
谭灵朝颔首:“不错。此乃我药王谷专有的一种子母树,以其枝干做出子母珠,可用来追踪方位。来之前,我给了小师妹和从嫦一人一颗子珠。只是进来后,咱们就用不了灵力,因此我也无法凭借这个寻人。”
“昨日,上仙和小师妹忽然不知所踪,我一个人在雪原上,本是想支个火的,翻东西的时候忽然见它亮了。虽不知催动它的灵力从何而来,不过我瞧着两颗子珠都十分靠近,便循着其中一个来了,果然便见到上仙和小师妹了。”
谭灵朝顿了顿,将手中那颗珠子递到两人面前,“你们瞧。”
说是木珠,实则更像是块碧翠的祖母绿。
浑圆水透的晶体里,两条极细长的绯红丝线,蜿蜒而出。其中一条紧贴上正中的一道符文,另一条则围绕着符文飘来飘去,似乎被什么阻挡住了一般,无法靠近。
谭灵朝解释道:“我本是见另一根更近些,还当那个是你们呢,结果绕了整整一天,又回到了原点。方才地动山摇的,我就寻了个山洞一躲,没想到顺着另一根线,就找到这里了。”
南枝一把抓住了要点:“你是说,从嫦就在这附近?”
谭灵朝先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从嫦,应当是在外面。”
“什么意思?”
“上仙,不是矿洞外面,而是此处之外。”
谭灵朝伸出食指晃了一圈,将整个天地都圈了进去。
她望向白珠怜,轻叹一声:“从嫦师父,极擅幻术,我想我们应该是从出了石室之后,就被她困到了这里。她……曾经应是探过小师妹的记忆,故意选了其中一处,以此来迷惑我们。我乍听小师妹说来过,还当是在此发生过什么事,以至成了一块心病,便以为是幻境里的心魔。昨日细想了一整日,才发觉不对劲。”
南枝“唔”了一声,表示赞同。
旋即想起系统给出的三维地图来。
她当时只想着与白珠怜有关,所以应当能做出一份地形图。却忘了,所谓心魔,千变万化,系统给出的地形图,不该只这单单一份才是。
若是按着谭灵朝所说,倒是能解释通了。
“不过小师妹说,对此地印象不深,反而让我想起另一桩来。”
谭灵朝随手捡了个小石块,在地上写出两个字:月华。
然后抬头问白珠怜:“小师妹,可曾听从嫦或师父提起过月华镜?”
白珠怜眼神微茫,摇了摇头。
谭灵朝便道:“我也是无意间听从嫦提过几句,知晓的并不多。月华镜本来并非是什么至宝,是别语荷随手做出来的一枚法器。但她曾与某个幻术世家打过赌,赢得了一招幻术,偏巧名字也是月华,便被别语荷用在了月华镜上。月华之术能使人忘却过往,所以一开始,我只当你是中了此术,忘了在平北州发生过的事。”
“后来我意识到我们和从嫦之间,有着一道结界,便想起月华镜来。月华镜不同于月华之术,它乃是一件法器,能将人困在其中,加上幻术,我们便正好困在了小师妹的记忆里,以为是要找解开心结的关节。实则要破此境,只需找出关键的破阵口便可。”
南枝听完,暗暗道一声惭愧。
原来她们三个人当中,真正在干活找出路的,只有谭灵朝。
转念一想,又有些气。
凭什么她和白珠怜一路生生死死的大逃亡,谭灵朝那边完全无事发生?!
这待遇也太不一样了吧!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被困在了一面镜子中,只要破开了去,”谭灵朝话音一顿,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眼,“也许就见到从嫦和……别语荷了。”
她虽不知别语荷与白珠怜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仔细想了想这四人的关系,属实有些,不可言说。
天剑山的小师妹,爱上了一个夺舍自己师父的……灵魂。
而从嫦尊敬无比的师父,却日日盼着徒弟来杀自己。
混乱,大混乱。
谭灵朝头一回觉着,拜在这样一个师门里,着实有些可怖。
还是她们药王谷好,春日鸟语花香,小小童子们结伴而游,热闹无比。
“谭师姐可知,该如何破此境?”
白珠怜微微抬起脸,两人分明都是席地而坐,可谭灵朝却觉着她的眼里是自上而下的气势,紧紧压着一头。
乌漆漆的眸子半阖,含着一簇跳动的火光,火苗一晃,谭灵朝便莫名心惊肉跳,下意识挪开了视线,不敢对视。
“这个嘛,我就……”
以往这一些都是从嫦的活计,她就负责治疗采药,对幻境委实不大懂。
闻言,白珠怜眼帘一垂,将那簇火光掩了下去。
南枝蹲在一旁默不作声,半晌才似回了神般,也学着谭灵朝的样子,捡了个小碎石,在地上画了好些线条。
顿时,两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又一会儿,谭灵朝先发出“咦”的一声。
南枝立刻抬头,问:“可是有什么发现?”
谭灵朝迟疑道:“上仙画的这是……?”
“是此地矿洞地形图。”南枝在东南角上又划了一道粗线,“这是方才地裂形成的口子,我们此时在这个位置。”
七纵八横的线条歪歪扭扭,谭灵朝看得入神,站起来走了几个方位。
“你们看,去掉这几条,还有这几条。”她用脚踩了踩,碾开,“如此一来,倒像是个阵法了。我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南枝眼睛一亮:“是灵阵!”
白珠怜轻声道:“灵阵?”
“是了!天剑山的灵阵!”谭灵朝惊喜道,“难怪眼熟!”
南枝有些心虚的挪开眼。
天剑山上大大小小设了数十个阵法,譬如蛟池寒潭的大阵,便是其中之一。这些阵皆是以灵阵为基础,多添几笔,或是改一两道,便形成新的阵法,各阵之间息息相关却又不甚相同。
南枝也是在穿过来之后,接触到了别语荷留下的部分记忆,才认了出来。
对于别语荷来说,灵阵,乃是阵法中最基础的一笔。
用在了月华镜上,再自然不过了。
“既知是灵阵,便也就好破了。”谭灵朝从乾坤戒里一通翻找,取出六枚极其古朴的钱币,就地一掷。
钱币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摇摇晃晃落地。六枚全部着地后,同时发出淡白色光晕,不出几秒,光芒渐甚,淡白色小光点纷纷扬扬,汇聚在了其中一个方位上。
南枝顺着简易地图看去,神色一凝。
脑海中的地图里,那一处像是个泉水基地,正源源不断向外生育出一批又一批的僵尸。
僵尸大本营。
即是生门,也是险地。
南枝忍不住叹,又是一场恶战。
一只手忽然捉住了她的衣角。
南枝回过头去。
托谭灵朝的福,手榴弹炸了矿洞时,三人可谓落荒而逃,连白珠怜的脸上都沾了几处粉屑灰泥。
安睡的小兔子醒了,睁着浑圆深邃的眼向她看来,更像是山间摄魂勾人的艳鬼。
那艳鬼朱唇微抿,不言一语。
温软的小手却顺着衣角,一点一点往上挪,然后牵住了南枝的食指。
南枝陡然一僵。
“不是说打架很厉害么。”
小女鬼轻捏了捏手心柔软,垂下眼,不看她。
“莫再受伤了。”